第二十章 抨擊與反駁

2024-10-02 05:54:30 作者: (法)凡爾納

  馬斯通的提議是一則小插曲,似乎應該結束討論會了。我們很難找到比這更好的「閉幕詞」。然而,會場中的騷動才剛平靜,就聽見一個洪亮嚴肅的聲音說出下面這段話:

  「現在,演說家已經盡興發揮了想像力,他是不是願意進入論述的主題,少說理論,多談他這次遠征的實際部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說話者的身上。這個人瘦削、乾癟,卻有一張活力充沛的臉,下巴蓄著濃密的美式鬍子。他利用先前會場裡發生的幾次不同混亂,早已慢慢移到前排觀眾之列。在那裡,他雙臂交叉,目光明亮而大膽,以不可動搖的堅定姿態,緊盯著這場大會的英雄。他提出要求以後便沉默不語,對於匯聚在他身上的成千道目光,以及他的發言所激起的低聲指責,他似乎都不為所動。見問題沒有很快得到答覆,他又用同樣清晰明確的語調重新詢問了一次,隨後又加上一句:「我們在這裡要討論的是月球,而不是地球。」

  「你說得沒錯,先生,」米歇爾·阿爾當回答,「剛才的討論已經離題了,讓我們再回來談月球。」

  「先生,」陌生人接著說,「你聲稱我們的衛星上有人住。好!但是,假如真有月球人,這些人肯定不必呼吸就能活,因為,月球表面一點空氣分子也沒有,我是為你好,才這樣預先提醒你。」

  聽到這個斷言,阿爾當挺直他那頭髮像野獸鬃毛似的腦袋,他明白自己和這個人將要針對問題的核心展開唇槍舌劍。輪到他緊緊盯著對方,他說:「啊!月球上沒有空氣!請問,是誰這麼認定的?」

  「科學家。」

  「真的嗎?」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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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米歇爾又說,「我們不說玩笑話,我對有學問的科學家有無上的敬重。但對於那些沒有學問的科學家,我是非常瞧不起的。」

  「你可認識屬於後面這一類的科學家?」

  「知道幾位。在法國,就有一位主張『嚴格來說,鳥不會飛』,另外一位用幾個理論證明魚天生不適合活在水中。」

  「我所說的科學家不是這類型的人物,先生,有關支持我的想法的科學家,我可以舉幾個你無法否認的名字。」

  「那麼,先生,你可就讓一個無知者感到萬分為難了,再說,這個無知的人只求能增長見聞呢!」

  「假如你沒有研究過這些科學問題,為什麼你還要談它們呢?」陌生人相當粗暴地質問。

  「為什麼?」阿爾當回答,「原因就在於不知道危險的人永遠是勇敢的!我什麼也不知道,這是實情,不過,正是我的弱點使我充滿力量。」

  「你的弱點直達瘋狂的地步!」陌生人怒氣沖沖地叫道。

  「哈!最好是如此,」法國人反駁,「假如我的瘋狂能把我帶到月球上,那就太好了!」

  巴比·凱恩和他的同事都狠狠地瞪著這個大膽前來阻礙他們計劃的不速之客,仿佛想用眼睛吞下他似的。沒有人認識這個人,開場就如此坦白的辯論將會如何接續,主席對此感到相當不放心,他神色憂慮地望著他的新朋友。在場人士都十分專注,而且極度不安,因為目前的爭辯使他們留意到執行遠征的可能性受到威脅,甚至真的無法實現了。

  「先生,」米歇爾·阿爾當的對手接著說,「能證明月球周圍絕對沒有大氣的理由很多,每個都不容置疑。我甚至可以在一開始就說,即使這個大氣曾經存在過,也早就被地球吸光了。不過,我更希望用無法否認的事實來反駁你。」

  「請說,先生,」米歇爾·阿爾當禮貌周到地回答,「請盡情地反駁我吧!」

  「你知道,」陌生人說,「當光線穿越像空氣這樣的介質時,會偏離原來的直線,換句話說,它們受到折射作用。但是,當發亮的恆星被月球遮蔽,它們射出的光線擦過月盤邊緣的時候,從來沒有偏離直線,也沒有發生過半點折射的細微痕跡。由此可以得出明顯的結論,月球的周圍沒有覆蓋大氣。」

  大家都注視著法國人,因為一旦承認這個觀點,就會有嚴重的後果。

  「老實說,」米歇爾·阿爾當回答,「就算這不是你唯一的論據,也確實是你的最佳論據了。一個科學家或許會難以答覆,我呢,我要單單對你說這個論據沒有絕對性,因為它假定月球的角直徑已經完整確立,而事實上並沒有。不過,我們暫時不去談它,請告訴我,親愛的先生,你是否承認月球表面有火山?」

  「有死火山,但沒有活火山。」

  「然而,請允許我,在不超出邏輯界限的範圍內,允許我相信,這些火山在某段時期曾經相當活躍。」

  「這是肯定的,但是它們能夠自己供給燃燒時必要的氧氣,火山爆發的事實完全無法證明月球大氣層的存在。」

  「那好,咱們先別談這個,」米歇爾·阿爾當回答,「就先把這一類的論據擺一邊,來談談直接的觀察。不過,我先告知你,我會提出幾個名字為例。」

  「你請提吧。」

  「我這就開始。1715年,天文學家魯維勒和哈雷觀測5月3日的日全食,注意到月球表面有某些奇怪的閃光,這種一閃即逝的火花,經常重複出現,他們認為這是月球大氣層里發生的暴風雨。」

  「在1715年,」陌生人駁斥道,「天文學家魯維勒和哈雷把一些純粹是地球上的現象,看成是月球上的現象,例如火流星之類的就是在我們的大氣層里發生的。在他們發表這個所謂事實的時候,當時的科學家就這樣回答他們,我的回答也和那些科學家一樣。」

  「我們也不多談這個,」阿爾當回答,他並沒有因對方的反駁而神色激動,「赫雪爾在1787年時,不是曾經觀察到月球表面有很多發亮點嗎?」

  「一點也沒錯,但是他並沒有解釋這些發亮點的原因,赫雪爾本人也不曾因為這些光點的出現,就下結論說月球大氣層必然存在。」

  「你回答得很好,」米歇爾·阿爾當誇讚他的對手,「看得出來,你對月球學很有研究。」

  「是很有研究,先生,我還要再補充一點,最有才幹的觀測家,比爾和蒙德雷爾,也對這個黑夜星體做過極深入的研究,他們兩人一致認為月球表面根本沒有空氣。」

  聽眾之間有一陣騷動,他們似乎被這個奇特人物的諸多論據打動了。

  「且不談這些,」米歇爾·阿爾當極為鎮靜地回答,「現在,讓我們來聽一個重要的事實。才華卓越的法國天文學家羅塞達,於1860年7月18日觀測日食,他指出新月形太陽的兩個角被截去尖端,變成圓的,然而,這個現象只有在太陽光穿越月球大氣層時偏離直線的狀態下才會產生,不可能有其他的解釋。」

  「但是,這件事確實可靠嗎?」陌生人立刻問道。

  「絕對可靠!」

  會場上又起了一陣騷動,這一回,聽眾的反應轉向支持他們所喜愛的英雄,他的對手則不發一語地待在原地。阿爾當再度發言,他並沒有因為方才取得了優勢而沾沾自喜,只是簡單地說:「所以你也清楚了,親愛的先生,不應該那麼斬釘截鐵地認定月球表面絕對沒有大氣。這層大氣可能很稀薄,相當不容易偵測,但是,今日的科學普遍認為它是存在的。」

  「不管你樂不樂意聽見,山上確實沒有大氣。」陌生人不願意認輸,又固執地駁斥了一句。

  「是沒有,但在山谷還有,最多幾百英尺的厚度。」

  「不管如何,你最好做些預防措施,因為那裡的空氣可是稀薄得可怕。」

  「啊!正直的先生,對單獨一個人來說,總是夠用的。況且,一到了那上頭,我就會竭盡所能地努力節約空氣用量,只在重大的情況時才呼吸。」

  巨大的爆笑聲像雷鳴一樣在這位神秘對話者的耳邊響起,他那充滿對抗意味的目光驕傲地掃視全場。

  「那麼,」米歇爾·阿爾當神情閒適地繼續說,「既然我們都同意月球上有一些大氣,我們就不得不承認那裡有一定分量的水。就我個人而言,我非常高興能得出這個結論。再說,我可愛的反對者,請容我再提出一項觀察結果。我們所看到的只是月盤的一面,假如月球面對著我們的這一面有些許空氣,在另外一面可能有更多空氣。」

  「憑什麼理由這麼說?」

  「因為,月球由於受到地球引力的影響,呈現雞蛋的形狀,而我們看到的是其中的一小端。根據韓森[1]的計算結果,月球的重心位於另一個半球,由此得出一個結論,在我們衛星形成的初期,大部分的空氣和水應該就被它的重力牽引到另一面去了。」

  「純粹是幻想!」陌生人高聲說。

  「不!這純粹是建立在力學法則上的理論。我認為,要想駁斥這個說法是相當困難的。因此,我呼籲大會對這個問題進行表決:存在地球上的生命,是否可能在月球表面生存呢?」

  30萬名聽眾同時鼓掌贊成。米歇爾·阿爾當的對手還想說話,但是大家再也聽不見他說什麼了。叫喊聲、威脅聲,猶如冰雹一樣朝著他猛烈襲擊。

  「夠了!夠了!」有人說。

  「把這個不識趣的傢伙趕走!」另一些人反覆說。

  「滾出去!滾出去!」惱怒的群眾高喊著。

  但是他堅定地用力扣住講台,動也不動,等待暴風雨過去。要不是米歇爾·阿爾當比手勢要大家安靜下來,這場暴風雨的規模可能會相當可怕。阿爾當為人太講道義,不可能把他的對手拋棄在這種極端的情況里什麼都不管。

  「你希望補充幾句話嗎?」他以親切的口吻詢問他的對手。

  「沒錯!我還要說一百句、一千句,」陌生人憤怒地回答,「或者,倒不如,不,只要一句!這麼堅持你的計劃,除非你是……」

  「思考欠周的傢伙!我已經請求我的朋友巴比·凱恩造一個錐形圓柱體的炮彈,讓我不至於像松鼠一樣在半路上團團轉了,你怎麼可以把我看成這樣的人呢?」

  「但是,可憐的人,啟動時的可怕反衝力就會把你壓碎!」

  「親愛的反對者,你剛剛指出了真正,也是唯一的困難。不過,我對美國人的工業天才有極高的評價,我不相信他們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可是,炮彈穿越大氣層時,它的速度所產生的高熱呢?」

  「啊!炮彈壁很厚,而且我將會快速通過大氣層!」

  「但是,糧食呢?水呢?」

  「我已經計算過,我可以帶一年的用量,而我的旅程才只花四天!」

  「但是,途中要呼吸的空氣呢?」

  「我可以通過化學方法來製造。」

  「可是,假如你能到達月球,你又要如何降落呢?」

  「炮彈落在月球上的速度將會比在地球降落慢6倍,因為重量在月球表面比在地球的小6倍。」

  「那還是足夠把你像玻璃一樣,摔得粉碎!」

  「誰能阻止我,利用裝置恰當的火箭,在必要的時候點燃,來減低下降的速度呢?」

  「不過,最後,假設所有的困難都解決,所有的障礙都排除了,也把所有對你有利的機運都湊集在一起了,並姑且認為你安全到達了月球,你又要如何重回地球呢?」

  「我不會回來!」

  聽到這個透過簡潔方式觸及崇高精神的回答,場上的所有人都啞然無聲,但是這片沉默比熱情的喊叫更動人。陌生人利用這個機會做最後的抗議。

  「你是必死無疑的,」他大聲說,「而那只不過是死了一個理智失常的人,你的死亡甚至對科學沒有一點用處!」

  「請繼續說下去,慷慨的陌生人,因為,老實說,你的診斷方式非常討人喜歡。」

  「啊,這太過分了!」米歇爾·阿爾當的對手高喊,「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繼續這樣不嚴肅的爭辯,請盡情從事這個瘋狂的事業吧!你不是應該受到指責的人!」

  「哦,請你不必客氣!」

  「不!要對你的行為負責的是另外一個人!」

  「請問,那個人是誰?」米歇爾·阿爾當聲音專橫地問道。

  「是安排這一樁既可笑又不可能實現的實驗的那個無知之徒!」

  這個攻擊非常直接。自從這個陌生人介入討論以來,巴比·凱恩就使盡全力克制自己,就像某些鍋爐的火箱,燃燒自身回流的煤煙一樣。然而,看到自己受到如此侮辱的指明,他猛然站了起來,就要朝這個當面挑釁自己的敵手走去,這時候,他發現自己突然與這個人隔得越來越遠。

  講台早已被一百隻強壯的胳臂倏地抬了起來,大炮俱樂部的主席正與米歇爾·阿爾當共享勝利的光榮。充作講台的舷牆很重,但是抬著它的人不停地輪流,每個人彼此爭鬥、搶奪,都想用他們的肩膀來支持那代表勝利的台子。

  這時候,陌生人並沒有趁著嘈雜之際離開他所在的地方。再說,處在這擠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他能辦得到嗎?當然不能。不管怎麼說,他雙臂交叉,待在第一排,眼睛盯著巴比·凱恩主席,像是要把他吞下似的。

  巴比·凱恩也一直望著這位陌生人,兩人的目光碰觸,仿佛兩把顫動的寶劍交鋒。

  在勝利的行進期間,廣大人海發出的叫喊聲始終維持最大的強度。米歇爾·阿爾當帶著明顯快樂的神情,任由群眾帶動,他的臉閃耀著光芒。講台宛如一艘受海浪打擊的船隻,時而前後顛簸,時而左右搖晃。但是,這兩位大集會的英雄具有船員的腳力,穩穩地站立在上方,他們的「大船」沒有遭到任何損失就來到了坦帕城的港口。米歇爾·阿爾當幸運地躲過他那些健壯的仰慕者的最後擁抱;他逃入富蘭克林旅館,動作敏捷地進到自己的房間,迅速溜上床,這時,10萬人的大隊伍還守在他的窗戶下,直到天明。

  這段時間裡,一場短暫、嚴肅、關鍵性的會晤已經在那位神秘人物和大炮俱樂部主席之間發生。

  巴比·凱恩終於得了空閒,他筆直地朝他的敵手走去。

  「跟我來!」他簡短說了一聲。

  這位敵手跟隨他來到碼頭,不久兩個人就單獨站在面向瓊斯斜坡的碼頭入口。

  在那裡,這兩個尚未相識的仇敵相互對望。

  「你是誰?」巴比·凱恩問。

  「尼科爾船長。」

  「我正這麼猜想。直到現在為止,機運還從未把你拋到我的路上來……」

  「我已經自己來了!」

  「你剛才辱罵我!」

  「而且是當著眾人的面。」

  「你得就這個侮辱,還我公道。」

  「立即照辦。」

  「不。我希望這一切在我們之間私下進行。距離坦帕三英里處有一片樹林,叫作思凱爾斯諾樹林,你可知道?」

  「我知道。」

  「你願意在明天早上5點從樹林的一邊進入嗎?」

  「可以,只要你在同一時間從另一邊進去。」

  「你不會忘記你的來復槍吧?」

  「正像你不會忘記你的槍一樣。」尼科爾回答。

  冷冷地交換過這幾句話之後,大炮俱樂部主席就和船長分手了。巴比·凱恩返回他的住所,但是,這幾小時內他沒有休息,而是整夜尋找避免炮彈反衝力的方法,思索米歇爾·阿爾當在大會討論中提出的難題的解決辦法。

  [1]韓森(Peter Andreas Hansen, 1795—1874), 19世紀德國天文學家,曾任丹麥天文台的台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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