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集會

2024-10-02 05:54:26 作者: (法)凡爾納

  第二天,對沒耐心的公眾而言,白晝的星體起身得太遲了,大家都覺得這個必須負責照亮這樣一個節慶的太陽,實在是太懶惰了。巴比·凱恩擔心群眾會向米歇爾·阿爾當提出過於冒失的問題,原本想限制聽眾的人數,只允許一小群同一學派的人參加,比方說,他的俱樂部同事們。可是,這就像嘗試築一道堤壩攔阻尼亞加拉河[1]一樣,是完全無效的。因此,他只得放棄本來的計劃,讓他的新朋友在公共會議上碰碰運氣。坦帕城交易所新蓋的大廳,儘管場地極廣闊,但是要舉辦這樣一個莊嚴的大會,仍嫌不足,因為預定的聚會有著真正群眾大集會的規模。

  大會的地點於是選在位於城外的一片寬廣空地上。人們才花了幾小時,就把會場上的陽光遮了起來。港口的船隻擁有不少船帆、索具、桅杆、備用船具、桁柱,提供了搭建巨型帳篷的必要配備。沒多久,一張巨大的帆布鋪展在被陽光烤焦的草原上,擋住了白天的炎熱。30萬人在這裡找到座位,他們不顧令人窒息的高溫,一連幾小時等待著法國人的到來。這群觀眾的前1/3可以看見和聽見演講人,接下來的1/3,看得就不那麼清楚,而且完全聽不到聲音,最後的1/3,既看不到,也聽不見,然而他們並不因此吝惜給予熱切的掌聲。

  下午3點時,米歇爾·阿爾當就在大炮俱樂部幾個主要會員的陪同下出現在會場。他右臂挽著巴比·凱恩主席,左臂搭著馬斯通,顯得比正午的日光還要光彩照人,他的那張臉幾乎就和太陽一樣火紅。阿爾當站上講台,他的目光從這個高度推向眼前這片布滿黑色禮帽的人海。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窘迫,沒有裝腔作勢,他站在台上,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快活、隨意,討人喜愛。面對迎接他的烏拉聲,他優雅地回禮致意,接著,就以手勢要求大家安靜,他用英語發言,而且表達得極為正確。他開始說道:

  「諸位先生,天氣非常熱,我要耽擱大家一些時間,對這個你們也許感興趣的計劃做幾項說明。我既不是演說家,也不是科學家,我並沒有對公眾公開講話的打算,但是我的朋友巴比·凱恩對我說,這樣做可以使你們高興,我就願意竭盡所能來做。那麼,請張開你們60萬隻耳朵聽我說,也敬請原諒發言者語言上的錯誤。」

  這樣不做作的開場白受到在場所有人士的熱烈歡迎,一片廣泛的滿意低語聲正表示出他們內心的歡喜。

  「先生們,」他又說,「不管贊成或不贊成的意見都歡迎提出,我一概不限制,就和大家這麼約定。現在我開始來談我的旅行計劃。首先,請大家不要忘記,和你們講話的人是一個無知者,而他是如此無知,以至於他甚至不曉得什麼是困難。所以,在他看來,乘坐炮彈出發到月球是一件稀鬆平常、自然而容易的事。這趟旅行遲早都會實現,至於要採用何種運輸方式,只須依照進步的規律就行了。人類最初用四隻爪子開始旅行,然後,有一天,用兩隻腳;接著,駕二輪馬車、四輪馬車、有篷馬車、大型驛車,隨後是火車。好吧!像炮彈一般的發射體,正是未來的車子。說真的,行星也不過就是這類的發射體,是造物者用手拋擲出來的普通炮彈。但是,讓我們回頭再來談談我們的交通工具。各位先生,你們之中有一些人可能會認為,炮彈所承受的速度太快了。沒有這回事,所有星體的速度都勝過它。地球本身,帶著我們環繞太陽公轉時的速度是炮彈的三倍。這裡還有幾個例子。不過,我請求你們允許我以法里來計算,因為我對美國的度量衡不太熟悉,恐怕會混淆了。」

  這個要求似乎很容易理解,沒有遭遇任何困難,聽眾就接受了。演說者繼續他的講詞:

  「先生們,以下是不同行星的運轉速度。我不得不承認,我雖然無知,對這個天文學上的細節卻知道得非常清楚,不過,用不著兩分鐘,你們就會和我一樣有學問了。現在,請大家聽聽,海王星的速度是每小時5000法里;天王星,7000法里;土星,8848法里;木星,11,675法里;火星22,010法里;地球,27,500法里;金星,32,190法里;水星,52,520法里;某些彗星在它們的近日點時,速度可達1,400,000法里!而我們,十足愛閒蕩的人類,一群不慌不忙的人,我們製造出來的速度不超過9900法裡,而且還會越來越少呢!請問大家,這上頭是否有令人著迷之處?顯然,將來有一天它仍會被更大的速度所超越,而這個速度的原動力很可能是光能或者電能,這一切不是很明顯嗎?」

  看來,沒有人會對米歇爾·阿爾當的這番充滿肯定的言論提出質疑。

  「親愛的聽眾,」他接著說,「依照某些目光如豆的人的說法,這個形容詞正適合這些人,人類將被禁錮在不能跨越的波琵里烏[2]之圈裡,被迫在這個星球上默默生活,永遠無法投入行星間的宇宙!這絕非實情!我們將會到月球上去,到行星上去,到恆星上去,就如同我們今日從利物浦去紐約一樣,方便、快捷、安全。我們很快就能穿越大氣層這片汪洋,還有月球上的海洋!距離不過是一個相對的名詞,最後終將會歸零。」

  

  與會的聽眾,儘管在情緒上深受這位法國英雄所感動,但是面對他這篇大膽的理論,仍有些驚訝和困惑。米歇爾·阿爾當似乎看出了這一點。

  「正直的主人們,」他帶著和藹的微笑又說,「你們好像不怎麼信服,好!我們來推究一下。你們可知道一列特快火車到達月球要花多長時間嗎?300天,不會再多。一趟86,410法里的行程,算得了什麼呢?甚至還不到繞地球9圈的里數,任何一個船員,任何一位活躍的旅行家,在一生中都走過比這更多的路程。因此,請想想看,我只要在路上度過97小時就能到月球。啊!你們認為月球離地球很遙遠,必須再三考慮才能開始從事冒險!但是,如果是要前往距離太陽1,147,000,000法里遠的海王星,你們又會怎麼說呢?假設每公里只要價5蘇[3],能夠進行這趟旅行的人,也是少之又少呀!羅斯柴爾德男爵[4]就是用他的10億蘇家產,也付不起旅行的票價,缺少了那147,000,000蘇的尾款,就只好讓他停留在半路上了!」

  在場群眾似乎很喜愛這樣的推論方式。何況,米歇爾·阿爾當一心專注思考自己的題目,正活力充沛、奮不顧身地投入論述當中,他感覺大家正貪婪地聽他演講,於是便帶著令眾人激賞的自信繼續說下去:

  「很好!朋友們,如果我們拿海王星到太陽的距離,與恆星之間的距離相比,那就更微不足道了。實際上,要估計這些恆星間相距多少,必須進入一個讓人目眩神迷的計數領域,其中最小的數目有9位數,而且是以億作為計算單位。請大家原諒我對這個問題談得如此精細,不過,它也確實是非常引人入勝的。請聽我說過後,再做判斷!半人馬座距離太陽80,000億法裡,織女星500,000億法裡,天狼星500,000億法裡,大角星520,000億法裡,北極星1,170,000億法裡,山羊座1,700,000億法裡,還有其他恆星距離幾千法里、幾百萬法里、幾億個億法里!而我們卻在談論行星和太陽間的距離!而且還確信這個距離是存在的!錯誤啊!虛假啊!感覺上的謬誤啊!你們知道我對這個太陽系,這個開始於一顆耀眼的恆星,止於海王星的太陽系有什麼看法嗎?你們願意了解我的主張嗎?這個理論相當簡單!對我而言,太陽系是一個均質的固體,組成這個星系的幾個行星相互擠壓、碰觸、粘貼在一起,行星之間的空間大小也只不過是和質地最密實的金屬,就像銀或鐵、金或鉑的分子間的距離一樣!因此,我有權利斷定,而且我要以讓所有人深刻信服的認真態度重複說:距離是一個空洞的字眼,距離不存在!」

  「說得好!真是妙啊!烏拉!」大會的全體聽眾受到演說者的姿態、腔調以及他想法中的大膽特質所激勵,都異口同聲地叫喊起來。

  「對!距離不存在!」馬斯通比其他人更用力地高聲疾呼。

  由於動作猛烈,難以控制身體往前沖的力道,米歇爾·阿爾當差點從講台的高處跌到地上。不過,他還是重新取得平衡,避免摔跤,否則這突如其來的一摔,可能就要粗暴地向他證明,距離不是一個空洞的字眼了。隨後,這位激奮人心的演說者繼續他的論述。

  「朋友們,」米歇爾·阿爾當說,「我想這個問題現在已經解決了。假如我沒有說服所有人,那是因為我的引證不夠大膽,提出的論據不夠強,這必須歸咎於我在理論研究上的不足。無論如何,我要再向你們重複,地球到它的衛星之間的距離實在微不足道,不值得一個思想嚴肅的人去過度關注。如果我說不久的將來,將會建造出炮彈列車,載我們方便地到月球上旅行,我相信也不會言過其實。這樣的火車既沒有碰撞,不會搖晃,也不必擔心出軌,旅客不感覺疲勞,就一路快速直達目的地,以你們獵人的用語來說,就是『像蜜蜂飛行似的』筆直不繞路。不到20年,地球上就會有一半的人已經造訪過月球了!」

  「烏拉!為米歇爾·阿爾當歡呼!」在場的群眾呼喊,就連那些不怎麼信服他的人也跟著大叫。

  「為巴比·凱恩歡呼!」演說者謙虛地回答。

  這一句向實驗發起人表達感激的話,受到眾人一致的掌聲歡迎。

  「現在,朋友們,」米歇爾·阿爾當接著說,「假如你們有問題要對我提出,顯而易見,你們會把我這樣一個可憐人困住,不過,我還是會盡力回答你們。」

  直到目前為止,大炮俱樂部的主席應當對這場大會的討論走向感到十分滿意。當中提到的都是純理論,米歇爾·阿爾當想像力豐富,表現非常亮眼。現在,必須阻止他轉向實際的問題,毫無疑問,他在這方面是較難以應付自如的。巴比·凱恩趕緊發言,他問他的新朋友是否認為月球或行星上有人居住。

  「高貴的主席,你向我提出的可是一個大難題,」演說者面露微笑地回答,「然而,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一些才智出眾的人,如普魯塔克、斯威登堡[5]、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6],以及許多其他的博學者都表示過肯定的答覆。假如把我放在自然哲學家的角度來看問題,我的看法會和他們相同。我認為這個宇宙間不存在沒有用的東西,老友巴比·凱恩,若從另一方面來回答你的問題,我要肯定地說,假如不同的天體世界是可以居住的,那麼現在、過去,或者將來都會有人居住在上面。」

  「非常好!」前幾排的觀眾高聲說,他們的意見對最後幾排的人來說,有著法律一般的效力。

  「沒有人能回答得更恰當、更合乎邏輯了,」大炮俱樂部主席說,「那麼,問題可以理解成:所有天體上是不是都可以居住呢?在我這方面,我相信是可以的。」

  「而我呢,我十分肯定可以住人。」米歇爾·阿爾當回答。

  「可是,」與會群眾中有一個人反駁道,「還是有一些論據反對所有天體都能住人的說法。顯然,在大部分的天體上,必須先改變生存的條件才行。就只拿行星來說,隨著星體距離太陽的遠近,居住在上面的人必然會被凍僵,或被燒傷。」

  「可惜我本人並不認識這位可敬的反對者,」米歇爾·阿爾當回答,「因為我要試著回答他的問題。他的反對意見相當有價值,不過,我認為我們能夠成功地駁倒這個意見,以及所有主張天體上無法居住的學說。假如我是物理學家,我會說,只要能在鄰近太陽的行星上,減少運動耗用的熱能;相反地,在離太陽較遠的行星上,增加運動耗用的熱能,這個簡單的現象就足以使熱力保持平衡,像我們這樣的有機生物,也就能適應這天體上的溫度了。假如我是個博物學者,我會告訴他,根據許多傑出科學家的觀察,地球上的大自然提供了不少動物在不同居住條件里生活的實例。在其他動物無法存活的環境裡,有些魚類卻可以自在呼吸;兩棲動物有著相當令人難以理解的雙重生活;某些海洋里的生物能在極深的水層維持生命,承受五六十倍的大氣壓力卻不會被壓碎;種類互異的水生昆蟲對溫度毫無感覺,它們能出現在沸騰的泉水裡,也能出現在極地海洋的冰原里;最後,我們必須知道自然界有著各式各樣的生命運作方式,人們經常無法理解,但這些運作方式卻真實存在,甚至達到無所不能的程度。假如我是化學家,我就要向他談談隕石,這種明顯是在地球以外的地方形成的物體,經過分析之後,測出它們含有碳的痕跡,這是不爭的事實,而這類物質只能源自有機生物,根據雷森巴可[7]的實驗證明,這必定是一種從『動物質』轉化而來的物質。最後,假如我是神學家,我會對他說,依據聖保羅[8]的說法,基督救世的神聖恩典似乎不僅賜予地球上的眾生,也普及所有天體上的存在物。不過,我既非神學家,也不是化學家、博物學家、物理學家。我對支配宇宙的偉大法則一無所知,因此,我只能回答:我不知道天體上是否有人居住,而正因為我不知道,所以我要去那上面瞧一瞧!」

  那位反對米歇爾·阿爾當的理論的人有沒有再嘗試提出其他論據呢?實在無法斷定,因為群眾的瘋狂叫喊聲早已使任何意見都難以發聲了。直到離講台最遠的人群也安靜下來之後,得意的演說者才補充了以下幾點意見:

  「正直的美國人民們,你們相當清楚,我僅僅觸及了這樣一個大問題的表面,我來此地並不是要給大家講課,為有關這個內容豐富的主題做論文答辯。還有另外一系列論據是支持天體上可以居住的,我暫且略過不談,只想請大家容許我強調一點。對於那些主張行星上無法居住的人,應該這樣回答他們:假如能拿事實證明地球是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裡最好的一個,那麼你們可能是對的;但是,不管伏爾泰[9]曾經對這個問題談過什麼,卻沒有人真正提出過證明。地球只有一個衛星,而木星、天王星、土星、海王星都有好幾個衛星供它們支配,這是不可輕忽的好處。而使地球住起來特別不舒適的原因,在於地球的軸心與運行的軌道傾斜。因此白晝和夜晚不一樣長,令人不快的四季變化也是由此產生的。在我們居住的這顆倒霉的橢球體上,天氣不是太熱,就是太冷;冬天裡大家都會凍僵,夏天卻快被烤焦了;這是個感冒、鼻炎、胸腔炎症盛行的行星。然而,以木星為例,它的軸心傾斜角度非常小[10],居民可以享受終年不變的溫度,那兒有永遠不變的春天地帶、夏天地帶、秋天地帶和冬天地帶。每一個木星居民可以選擇他喜愛的氣候,一輩子都免去溫度變換的煩惱。你們無疑會同意木星比我們的行星優越,還不用提它的1年等於地球的12年呢!此外,對我而言,顯而易見地,在這事事吉利、生存條件絕佳的情況下,這個幸運世界裡的居民都是高人一等的存在體,這裡的學者更有學問,藝術家才華更出眾,壞人更不惡毒,好人更加善良。哎呀!要臻至完美境界,我們的橢球體究竟還缺少什麼呢?一丁點兒大的小事!只要把運轉的軸心和軌道平面傾斜的角度變小就可以了。」

  「好啊!」一個激動高昂的聲音叫道,「讓我們聯合心力,一起創造幾台機器,把地球的軸心豎直起來吧!」

  聽到這個提議,會場爆出如雷的掌聲,說這段話的人正是馬斯通,也只可能是他。這位性格衝動的秘書很可能被他工程師的本能所驅使,才大膽提出這個極需勇氣的提議。但是,必須提醒大家,因為事實也的確如此,許多人只是用他們的叫喊聲支持他。毫無疑問,假使能取得阿基米德[11]要求的支點,美國人一定會建造一支能夠扛起地球、豎直地球軸心的槓桿。不過,這些勇猛大膽的機械學家所缺少的,正是這個支點。

  不管怎麼說,這個「無比切合實際」的點子獲得了極大的成功,討論大會就此暫停了足足一刻鐘。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整個美利堅合眾國都還在談論這個由大炮俱樂部常任秘書所提出的強力建議。

  [1]尼亞加拉河(Le Niagara),美國和加拿大的交界河,水量豐沛,下游處形成舉世聞名的尼亞加拉大瀑布(les Chutes du Niagara)

  [2]波琵里烏(Caius Popillius Laenas)是古羅馬的議員兼外交家。他為了解決衝突,曾手執木棍在地上畫一個圈圍住敘利亞國王,並警告對方除非明確答覆羅馬人民的要求,否則禁止越過界線。

  [3]法國舊時的輔幣名稱,1蘇相當於1/20法郎。

  [4]羅斯柴爾德家族是19世紀世界上最富有的家族。

  [5]斯威登堡(Emanuel Swedenborg, 1688—1772), 18世紀瑞典著名的科學家、哲學家、神學家。

  [6]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Bernardin de Saint-Pierre, 1737—1814), 19世紀法國作家、植物學家。

  [7]雷森巴可(Carl Reichenbach, 1788—1869), 19世紀德國化學家。

  [8]聖保羅(Saint Paul,公元5—公元67),基督教里最偉大的傳教使徒之一,《新約聖經》中有一大部分是由他撰寫的。

  [9]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 18世紀法國最具影響力的作家、哲學家。他曾在作品《贛第德》(Candide)中強烈批評地球是人類最理想住所的說法。

  [10]木星的軸心傾斜於軌道平面的角度只有3.5度。(原文注)

  [11]阿基米德(Archimède,公元前287—公元前212),古希臘著名的數學家、物理學家、工程師,也是槓桿原理的發明人,他在比喻自己對機械的透徹了解時曾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整個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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