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2024-10-02 05:53:18 作者: (法)凡爾納

  當我睜開眼睛,我感到獵人一隻強壯的手緊緊摟著我的腰。他的另一隻手撐著叔叔。我傷得不重,倒是渾身酸痛,不成人形。我看見自己躺在山坡上,離深淵只有兩步之遙。那個深淵裡的一丁點兒動靜都能害我跌下去。漢斯在我滾下火山口側的時候,救了我的命。

  

  「我們在哪裡?」叔叔問,在我看來他很氣我們又回到地面上來。

  漢斯聳起肩膀,表示不知道。

  「冰島嗎?」我問。

  「內。」漢斯答道。

  「怎麼不是?」教授高喊。

  「漢斯搞錯了。」我直起身子,說道。

  歷經旅途上無數離奇之後,還有更愕然的事正在等著我們。我預期在比最高緯度更遠的北地荒漠當中,在北極蒼白的天光之下,看見恆雪覆頂的圓錐山峰。但是與這些預測恰恰相反,叔叔、漢斯和我,我們躺在一座山的半山腰上。驕陽的熱力炙烙著這座山,用它的烈焰吞食我們的眼睛。

  我不願相信我的眼睛,但是我切身感受到火蒸炭焙,不容許我質疑。我們幾乎赤身裸體地從火山口出來,而我們這兩個月來都沒能一見的太陽,慷慨地獻上日光和熱氣,將燦爛的光線一股腦兒往我們身上潑。

  等我失去習慣的雙眼適應光芒,我用眼睛糾正我想像力的錯誤。我希望我們至少人在史匹茲卑爾根島,我可無意輕易放棄這個想法。

  教授率先發話,他說:「的確,這地方不像冰島。」

  「那就是在揚馬延島了吧?」我答道。

  「也不是,孩子。這不是北方的火山,這裡沒有花崗岩山丘和覆雪的圓頂。」

  「可是……」

  「你看,艾克賽,快看!」

  在我們頭頂斜上方,不超過一百六十米之處,洞開著火山口,每十五分鐘就躥出高高的火柱,轟響震耳,火柱夾帶了浮石、火山灰和熔岩。我感到山在震顫,它像鯨魚呼吸一樣,偶爾從鼻孔里噴出火焰和空氣。下方噴發物廣布,沿著頗為高峻的斜坡,鋪展了兩百多米長,顯得火山並不及兩百米高。山腳隱沒在一籮筐綠樹里,我辨認出這些綠樹當中有橄欖樹、無花果樹,還有掛滿了一串串朱紅色葡萄的葡萄樹。

  我不得不承認,這不是北地的景觀。

  當視線越過這綠油油的圍籬之後,很快就流連在一座令人嘆為觀止的大海或是湖泊中,這片水讓這塊迷人的土地有若一座寬不及幾公里的小島。東方可見一座小港口,前方立著幾棟房屋,港口裡一些形狀特殊的船隻隨著藍色波浪起伏搖擺。再過去,一群小島從液體平原里鑽出來,數量如此多,好似寬廣的蟻穴。往西邊的方向,偏遠的海岸在地平線上形成一道圓弧,其中一座海岸上清晰可見幾座構形和諧的藍山。一座高入雲霄的圓錐形山聳峙在其他比較遠的海岸上,一縷煙在山頂上裊裊搖曳。北方則是浩瀚無際的海水在陽光下波光粼粼,處處可見桅杆頂或漲飽風而隆起的船帆。

  這樣的景色來得始料未及,更倍添了此地佳景的美妙。

  「我們在哪裡?我們在哪裡?」我低聲重複著。

  漢斯不關己事地閉上雙眼,叔叔看得一頭霧水。

  「無論這是什麼山,」他終於說,「這裡有點熱。火山噴發不會停,實在沒必要從火山裡出來,又讓岩石砸在腦袋上。我們還是下山吧,到時候就會知道我們人在哪裡了。何況我又餓又渴,快死啦。」

  教授還真不懂得欣賞。至於我,渾然忘了饑渴和疲憊,我還想繼續留在這裡好幾個小時,但是我只能跟著夥伴走。

  火山的山勢陡峭,我們在火山灰坑裡一步一滑,同時還得避開火蛇般橫陳的熔岩流。在下山的一路上,我滔滔不絕地聊開,因為我的想像力太盈滿,不吐不快。

  「我們在亞洲,」我高喊,「我們在印度海岸上,我們在馬來西亞的島上,我們在大洋洲中!我們穿越了半個地球,來到歐洲的對跖點了!」

  「那羅盤怎麼說?」叔叔問道。

  「對!羅盤!」我說,面現慚色,「如果相信羅盤的話,我們一直都是朝北方走。」

  「所以它說謊了?」

  「噢!說謊?」

  「除非這裡是北極!」

  「北極!不是吧。可是……」

  這當中發生的事無法解釋。我只能想像。

  我們走近這塊賞心悅目的綠地。我饑渴難當。所幸走了兩個小時以後,明媚的鄉間景物呈現在我們眼前,橄欖樹、石榴樹和葡萄樹遍野,看起來好像屬於每個人。再說我們落到這步田地,也沒什麼好計較了。把鮮美的水果擠壓在我們的唇上,咬著葡萄樹上結實纍纍的葡萄,真有說不出的受用!我在不遠處的草地里,一處清涼的樹蔭下發現冷冽的泉水,我們把臉、手浸入水中,感到非常舒服。

  我們三人這樣子享受休息的輕鬆愜意的時候,一個小孩子從橄欖樹叢之間冒了出來。

  「啊!」我喊道,「是這幸福國度的居民!」

  那是一個破衣爛衫,體弱多病的小貧童。我們的樣子似乎非常嚇人。也難怪,我們衣不蔽體,鬍子拉碴,臉色灰敗,除非這個國家全是小偷,否則我們足以嚇跑這裡的每一位居民。

  那個小孩撒腿開跑,漢斯趕了過去把他抓回來,也不管他又叫又踢。

  叔叔先儘可能安撫他,然後以標準的德語對他說:「小朋友,這座山叫什麼名字?」

  小孩不答腔。

  「好,」叔叔說,「我們不在德國。」

  接著他用英語再問一遍同樣的問題。

  小孩也沒作聲。我好奇起來。

  「他是啞巴嗎?」教授喊道。他用自己引以為傲的語言天分以法語再問一遍。

  小孩同樣沉默。

  「我們來試試義大利語好了,」然後他用義大利語問,「我們在哪裡?」

  「對!我們在哪裡?」我不耐煩地跟著問。

  小孩還是不回答。

  「喂!你會不會說話啊?」叔叔喊道,開始冒火了,他捏著小孩的耳朵搖晃他,「這小島叫什麼名字[1]?」

  「斯特龍博利島[2]!」這位小牧童一答完就掙脫漢斯的手,然後穿越橄欖樹林,跑到平原去了。

  我們壓根兒沒想到這座山!斯特龍博利!這個意想不到的名字觸發了我的想像力,一發不可收!我們人在地中海上,在因神話而存留世人記憶中的埃奧利群島[3]當中,在古島斯特龍基利[4]里,那是埃俄羅斯駕馭風和暴風雨的地方。而東方那幾座圓弧藍山是卡拉布里亞[5]群山!矗立在南方地平線的火山正是兇惡的埃特納[6]本尊。

  「斯特龍博利!斯特龍博利!」我一再說著。

  叔叔又動又說地為我伴奏,我們看起來就像在合唱!

  啊!好一場旅行!好一次美妙的旅行!我們從一座火山進去,從另一座出來,而這另一座距離斯奈佛斯,離冰島這個被拋到世界盡頭的乾燥國家四千八百公里以上。這趟旅程的機緣巧合把我們帶到地球上最和諧的地區!我們離棄恆雪極地,來到翠色濃重的地區,把苦寒之地的灰霧拋在腦後,回到西西里蔚藍的晴空下!

  吃完一頓由水果和清涼的泉水組成的美味餐點之後,我們上路,前往斯特龍博利港。老實吐露我們是如何抵達島上的,恐怕不太安全:義大利人天生迷信,準會把我們看成地獄吐出來的惡魔,所以得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是遇上船難的普通人。這麼說雖然有些自墮威風,卻比較保險。

  半路上,我聽見叔叔念念有詞:「可是羅盤,羅盤指著北方呀!這該如何解釋呢?」

  「我說啊!」我一副不屑的神氣,「別費神解釋了!」

  「那怎麼行!堂堂約翰學院的教授,竟然解釋不了一個宇宙現象,實在太可恥了!」

  說著說著,腰間掛著皮錢包、半裸的叔叔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鏡,又變回那個橫眉瞪眼的礦物學教授了。

  離開橄欖樹林一個小時後,我們抵達聖溫琴佐港,漢斯索取他第十三周的工資,叔叔支付的時候還熱情地握他的手。

  這一刻,就算漢斯不像我們那樣自然而然真情流露,他也至少放任自己做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動作,表達他的情感。

  他用指尖輕壓了我們的手,綻開笑容。

  [1] 此處為義大利語Come si noma questa isola。

  [2] 斯特龍博利島(Stromboli)是位於西西里島北邊的火山島,埃奧利群島的其中一座,義大利三大活火山之一。

  [3] 埃奧利群島(Eolie)是位於西西里島北邊的火山群島,名字取自風神埃俄羅斯(Aeolus)。

  [4] 斯特龍基利(Strongyle)是斯特龍博利的古名。

  [5] 卡拉布里亞(Calabria),義大利南部的一個地區。

  [6] 埃特納火山(Etna)位於西西里島東岸,是歐洲著名的活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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