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2024-10-02 05:53:14
作者: (法)凡爾納
是的,亂轉!指針忽然一陣晃動,從一個極跳到另一個極,走遍盤面上的每個點,滴溜溜轉著,仿佛暈頭轉向了。
我很清楚,根據公認的理論,地殼從未處在一個絕對的休憩狀態里。內在物質分解、大量液體流動的動盪不安、地磁作用所帶來的改變,讓地殼搖動不斷,而散布在地表上的生物甚至察覺不到它的躁動。這個現象並不怎麼令我害怕,或至少無法使我生出恐怖的念頭。
但是其他事實,像是某些「自成一類」的細節,無法矇騙我太久。巨響加倍震天,令人發毛。我只能拿在鋪石路上狂馳的無數馬車所發出的聲音來比較。是持續不斷的暴雷。
然後是方陣大亂的羅盤,因為電的現象搖晃不已,更證實我的見解。地殼很可能斷裂,花崗岩體可能會接合,裂縫可能會補足,空洞會填滿,而我們這群可憐的原子,就要被狠狠壓扁了。
「叔叔,叔叔!」我吼道,「我們完了!」
「你又在怕什麼了?」他回應我,冷靜得驚人,「怎麼啦?」
「我怎麼了?看看這躁動的厚壁,斷裂的岩體,炎酷的熱氣,滾燙的水,愈來愈厚的蒸汽,發了瘋的羅盤,全是地震的徵兆啊!」
叔叔慢條斯理地搖頭。
「地震?」他說。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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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我想你搞錯了。」
「什麼?您認不出這些徵兆嗎?」
「地震的徵兆嗎?不!我等的是比地震更好的事!」
「什麼意思?」
「火山噴發啊,艾克賽。」
「火山噴發!」我說,「我們現在在活火山的火山管里!」
「我想是,」教授笑著說,「而且再好不過了!」
再好不過!叔叔他瘋了嗎?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這麼冷靜,還笑得出來呢?
「怎麼會?」我喊道,「我們被卷進火山爆發里!命運之神把我們丟到這條路上,有熾熱的岩漿、著火的岩石、滾燙的水,還有火山噴發物!我們會和岩石、如雨的火山塵及渣滓一起在火焰旋風中,被推擠、噴發、投射到天空中,您竟然說再好不過!」
我快速掠過在我腦中交錯而過的上千個念頭不提。叔叔說得沒錯,絕對沒錯,我覺得他從來不曾比此刻更大膽,更信心十足,現在他冷靜地等著,推算著爆發的機會。
可是我們還在上升,夜晚就在這個上升運動中度過。周遭的爆裂聲越來越大,我幾乎要窒息,我以為我的大限將至,可是想像力就是這麼奇怪,我竟滿腦子都在找一個答案,真的很孩子氣。但是我承受這些念頭,而不去駕馭它們!
我們很顯然是被噴發的推力投射上來的。木筏底下有滾燙的水,而水的下方是一大團黏稠的岩漿,加上岩石,到了火山口,就會往四面八方分散。所以我們位於一座火山的火山管內,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這一次,我們不在斯奈佛斯這座死火山中,而是一座正活躍的火山。所以我納悶會是哪座山,還有我們會被噴到世界的哪個地區去。
毫無疑問會是在北方地區。羅盤在亂轉以前,從來沒變動過方向。從薩克努森岬開始,我們就直接朝北方被拖行了好幾百公里。我們會不會回到冰島下方?我們會從海克拉的火山口被噴出去,還是從島上其他七座火山的火山口呢?在西方半徑兩千公里的緯度下,我只想到美洲西北方一些無名火山。東邊只有在緯度八十度的揚馬延島[1]上有一座艾斯克火山,離史匹茲卑爾根島[2]不遠。當然,最不缺的就是火山口,而且都頗為寬敞,要吐出一整批軍隊都沒問題!可是哪一個會是我們的出口,這正是我企圖猜出來的。
接近早上的時候,上升運動加速。如果在接近地表的時候,熱氣不減反增,那是因為它局限在我們這裡,起因是火山運動的影響。我已經搞清楚我們這種移動方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一股數百個大氣壓力的力量,來自積蓄在地球內部的蒸汽,勢不可擋地推擁著我們。但是瞧瞧這股力量把我們置於什麼樣的險境之下!
很快,一些褐黃色的反光照進逐漸開闊的垂直通道,我在左右方看見許多條幽深的洞道,看似寬廣的地道逸散出團團白氤,火舌舔舐著岩壁,噼啪作響。
「看哪!看哪!叔叔!」我喊道。
「嗯!這是硫黃火。這是火山噴發里最自然的現象。」
「萬一它包圍我們呢?」
「它不會包圍我們的。」
「萬一我們被悶死呢?」
「我們不會悶死的。通道在變寬,而且如果有必要,我們就放棄木筏,躲進某個裂縫裡。」
「那水呢?水還在漲!」
「不會有水了,艾克賽,是黏稠的岩漿把我們舉起來,一起涌到火山口。」
水柱還真的消失了,換上頗為濃稠但滾燙的噴發物。氣溫變得酷熱難耐,溫度計暴露在大氣里,上面的標示超過七十攝氏度!我汗如泉涌。如果我們不是上升得這般快速,鐵定窒息而死了。
然而,教授他那個放棄木筏的提議沒有下文,他這麼做是對的。在四處都缺乏支撐點的狀況下,這幾片連接不牢的木板倒是提供我們一個堅固的表面。
時近早上八點,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新變故。上升運動霍然中止。木筏紋絲不動。
「怎麼一回事?」我問,好像受到撞擊而突然停止,我因而搖來晃去。
「暫停了。」叔叔答道。
「停止噴發了嗎?」
「希望不是。」
我站起來,試圖環顧四周。也許木筏被凸出來的岩石卡住,暫時抵擋了大量的噴發物。如果真是如此,我們就必須儘快擺脫木筏不可。
但是並非如此。火山灰、渣滓和碎石形成的柱子本身都停止上升。
「火山不會再噴發了嗎?」我喊道。
「啊!」叔叔咬著牙說,「你怕啦,孩子。不過放心好了,這一刻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的。到現在已經過五分鐘了,不久我們就會再次往火山口上升。」
教授這樣說著,仍不斷盯著計時器看,他的預測應該就要應驗了。很快,木筏又開始迅速且不規則地動了起來,持續了約莫兩分鐘,又停了下來。
「好,」叔叔觀察著時間說,「再十分鐘它又會重新上路了。」
「十分鐘?」
「對,我們這一座火山的噴發有間歇性,讓我們跟它一起呼吸。」
果如其言。他指定的時間一到,我們又重新以追風逐電的速度被噴射出去。我們得死命抓住橫木,才不會被甩出木筏外。接著晃動又停了。
這時我開始思考這個特殊現象,卻找不到一個滿意的解釋。然而我覺得我們顯然占據的並非主要的火山管,而是附屬的管道,我們感受到的只是反衝力。
這樣子的停停走走究竟發生了幾次,我說不上來。我只能肯定每次重新上升時,我們就被一股愈趨強大的力量彈出去,簡直像乘著火箭一飛沖天。在暫停的時間內,我們呼吸不過來;在噴射的期間,滾燙的空氣又阻斷我的呼吸。有一刻我想到忽然置身極北[3]地區零下三十攝氏度,令人暢爽的寒冷中。我亢奮的想像力在北極地區的雪白平原上遊走,我在北極的玄冰地毯上打滾,自由吸氣!漸漸地,這些反反覆覆的搖動晃得我昏頭昏腦。要是沒有漢斯的手臂,我的腦袋就會不止一次撞破在花崗岩壁上了!
於是我對接下來的幾小時內發生的事,絲毫沒有精確的回憶。我依稀感覺巨響不絕於耳,岩體躁動不安,木筏開始打旋。木筏在一陣火山灰雨中,隨著岩漿波浪上下起伏。火焰轟轟隆隆,包圍起木筏。好似寬闊的大風扇吹出來的颶風扇動了地底之火。漢斯的臉最後一次出現在火光中,我沒有其他的感覺,只除了罪犯被綁在炮口,面臨自己的肢體即將在開火後炸散在空中時的森然恐懼感。
[1] 揚馬延島(Jan Mayen)是位於北極海上的挪威火山島。
[2] 史匹茲卑爾根島(Spitzberg)是挪威斯瓦爾巴群島(Svalbard)中最大的一座,靠近北極。
[3] 極北(Hyperborea)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傳說國度,名稱源自希臘的北風之神波瑞亞斯(Boreas),意思是北風之外。相傳極北族人住在連北風都吹不到的極樂地區,壽長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