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2024-10-02 05:53:11 作者: (法)凡爾納

  我猜那時應該是晚上十點。在最後那次撞擊之後,我第一個恢復功能的五感是聽覺。我幾乎是立刻聽見,因為這就是聽覺的功用,我聽見隧道里,繼長時間盈滿我耳內轟鳴而來的是寂絕。最後,叔叔的這番話如呢喃一般傳進我耳中:「我們在上升!」

  「什麼意思?」我驚喊。

  「對,我們在上升!我們在上升!」

  我伸長手臂,觸摸厚壁,手立即磨出血來。我們急遽上升的速度飛快。

  「火把!火把!」教授喊道。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漢斯費了一番工夫才終於把它點燃,雖然上升移動,火苗仍維持自下往上,足夠照亮整個場景。

  「果然如我所料,」叔叔說,「我們在一口半徑不到八米的井裡面。井底的水正要恢復水位,我們就跟著它升上來了。」

  「升到哪裡?」

  「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必須做好面對各種狀況的準備。我估計我們每秒以近四米的高速上升,每分鐘就是兩百四十米,每小時則至少十四點四公里。照這樣下去,我們可走了好長一段路呢。」

  「對,如果沒有遇到阻礙的話,如果這井有個出口的話!可是如果它被堵死了,如果水壓逐漸壓縮空氣,那我們就會被壓扁啦!」

  「艾克賽,」教授泰然自若地答道,「我們的狀況岌岌可危,但是還有一些活命的機會,我留意的正是這些機會。如果我們隨時都會死,那我們也隨時能獲救。所以讓自己善用每一刻吧!」

  「怎麼做?」

  「吃東西補充體力。」

  聽到這句話,我眼神慌亂地看著叔叔。我不願坦承的事情,最後還是得說出來。

  「吃東西?」我複述。

  「對,不要耽擱。」

  教授用丹麥語補充了幾句話。漢斯搖搖頭。

  「什麼?」叔叔驚喊,「我們的食物全丟了?」

  「對,剩下的食物就是這些了,我們三個人分一塊肉乾!」

  叔叔看著我,不想聽懂我的話。

  「現在您還相信我們能獲救嗎?」

  我的問題沒有獲得任何回答。

  一個小時過去了。我開始感到飢火中燒。我的同伴也在受苦,但是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敢去碰這所余無多的食物。

  然而我們仍舊飛速上升。有時候,氣流切斷我們的呼吸,就像飛行員上升得太快的時候。但是若這些人隨著他們上升到大氣層,愈來愈覺得冷的話,我們的感受卻截然相反。氣溫飆升的速度快得令人擔憂,而且肯定達到四十攝氏度。

  這樣的改變意味著什麼?截至目前,每件事都證明達維和李登布洛克的理論是對的;截至目前,耐高溫的岩石、電、地磁這些特殊的狀況,都改變了自然界的一般定律,給我們宜人的氣溫,可是在我眼裡,地熱說仍是唯一的真理,唯一解釋得通的。所以我們就要回到這些現象嚴格遵守的一般定律,熱氣會讓岩石變成熔融狀態的地方嗎?我會怕,我告訴教授:「就算我們淹不死摔不死,就算我們餓不死,我們還是有活生生被燒死的可能。」

  他只是聳肩,然後又落回他的思索中。

  一個小時過去了,除了溫度略微升高了以外,我們的情況不變。最後叔叔打破寂靜。

  「來吧,」他說,「我們必須做個決定。」

  「決定?」我複述。

  「對,我們得恢復體力。如果我們省著吃這些剩下的食物,試圖延長几個小時的壽命,那我們直到最後一刻都會很虛弱。」

  「反正這個『最後一刻』也不必等太久。」

  「要是有一瞬生機出現了,一個必須行動的時刻,我們要去哪裡找行動的力氣,如果我們餓到虛脫無力?」

  「那吃掉這塊肉以後,我們還剩下什麼呢,叔叔?」

  「什麼都不剩,艾克賽,什麼都不剩。但是光用眼睛看,你就比較飽了嗎?只有灰心喪志、精疲力盡的人才會像你那樣想!」

  「您難道不絕望嗎?」我忿忿喊道。

  「不絕望!」教授堅定地響應。

  「什麼?您還相信我們有活命的機會?」

  「對!那當然!一個人只要心臟還在跳,皮膚還會顫動,我就不相信一個意志堅定的人會向絕望屈服。」

  好大的口氣!在這種情況下,這個男人還說得出這種話來,果真天生異稟。

  「那您打算怎麼做?」我問。

  「吃掉剩餘的食物,直到最後一塊碎屑,修補我們流失的體力。這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餐,罷了!但是我們至少會變回人樣,而不是心力衰竭。」

  「吃就吃吧!」我叫道。

  叔叔拿起那塊肉乾以及幾塊大難不死的餅乾,平分成三份,分發出去。大約每人一斤的食物。教授激憤填膺似的狼吞虎噬。我儘管肚子餓,卻興趣索然,幾乎是嫌惡著吃。漢斯平靜無聲,小口小口咀嚼,閒定如故地品嘗,仿佛未來的事都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四處仔細搜索,找到半壺的杜松子酒。他把水壺交給我們,這液體發揮良效,讓我精神稍微抖擻了一點兒。

  「佛爾泰菲德[1]!」輪到漢斯喝,他說。

  「好喝!」叔叔回道。

  我又重拾了一點希望。可是我們的最後一餐剛剛吃完了。現在是早上五點。

  人就是這樣,健康只會帶來負面效果:一旦進食的需要被滿足了,就很難想像餓肚子有多恐怖。一定要經歷才能體會。因此,擺脫長時間的空腹,幾口餅乾和肉乾擊退了我們之前的痛苦。

  吃完這餐,我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心事裡。漢斯來自極西之地,卻有東方人聽天由命的宿命觀,現在在想什麼呢?至於我,一直回顧往事,回到我萬萬不該離開的地表。國王街的家、我可憐的歌洛白、善良的瑪特,如幻象經過我眼前,我在奔越地底下的悲愴隆隆聲中,似乎聽見地表上的城市喧囂。

  至於叔叔,「一直在忙他的」,手持火把,專心檢視地層。他企圖透過觀察這些層層疊疊來辨認他的處境。他的計算,或者應該說估計,只能是個大概,但是學者能保持冷靜的時候,學者永遠是學者,而李登布洛克教授具備這項優點,甚至技高一籌。

  我聽見他喃喃叨念一些地質學的專門術語,我字字瞭然,不由自主被這最後的地質研究挑起了興趣。

  「火成花崗岩,」他說,「我們還在原始時代,可是我們在上升!我們在上升!誰知道呢?」

  誰知道?他還在奢望。他探出手摸索垂直的岩壁,不多久之後,他又這樣說:「這些是片麻岩!這些是雲母片岩!好!很快就是過渡期的地質了,然後……」

  教授到底要說什麼?他能夠測量我們頭頂上的地殼厚度嗎?他有什麼計算的方法嗎?沒有。他少了最無可取代的壓力啊!

  然而氣溫節節飆高,我感覺自己浸泡在熾燙的大氣中。我只能拿鑄鐵廠澆鑄時火爐排出來的熱氣來做比較。漸漸地,漢斯、叔叔和我必須脫去外套、羊毛衫,多穿半點衣物都會很難受,甚至是折磨了。

  「所以我們要升到熾烈的熱源去嗎?」我在熱氣加劇的時候喊道。

  「不會,」叔叔答道,「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我說,一邊摸索岩壁,「這石壁好燙啊!」

  就在我說這句話的當兒,我的手輕觸到水,我不得不趕緊縮回來。

  「水好燙!」我驚喊。

  教授這次只用一個憤怒的動作回答。

  勢不可擋的驚駭盤踞我的大腦,再也不肯離去。我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而且這個災難嚴重到連最大膽的想像力都不敢妄想。我腦中浮起一個念頭,起先模模糊糊,然後變成確信。我推開它,但是它又執意回來。我不敢說出口。可是幾個不由自主的觀察更加深了我的信念。靠著火把朦朧的光線,我注意到花崗岩層里有一些不規則的動靜。顯然就要發生一個現象了,而電在這個現象里扮演了一個角色。然後是過熱的氣溫、滾燙的水!……我察看羅盤。

  它竟然正胡亂轉動!

  [1] Fortrafflig,意指「優秀、好的」。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