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2024-10-02 05:53:07 作者: (法)凡爾納

  次日,8月27日星期四,是這趟地底之旅的一個大日子。每每思及這件可怕的事,我的心依然會悸動。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刻起,我們的理性、我們的判斷力跟機智,就不再有發言權,而且我們就要淪為地球內自然現象的玩物了。

  我們六點就起來了。用火藥為我們在花崗岩中炸開一條路的時刻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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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央求有榮幸為炸藥點火。我必須在完成後,和同伴在沒有卸貨的木筏上會合,為免爆炸之虞,我們要緊接著出海,因為爆炸的威力可不會只集中在岩體內部。

  根據我們的計算,引火線在把火引到火藥室之前,必須燃燒十分鐘,夠我回到木筏上了。

  我心跳耳熱,為完成我的角色做準備。

  在匆忙吃完早餐之後,叔叔和漢斯上船,我則留在岸上。我提著一盞點燃的燈籠,要用它來點燃火線。

  「去吧,孩子,」叔叔對我說,「然後馬上回來和我們會合。」

  「別擔心,叔叔,我不會在半路上耽擱的。」

  我立即往通道的開口走去。我打開燈籠,抓住火線的尾端。

  教授手裡拿著計時器。

  「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

  「那點火吧,孩子!」

  我立刻把火線浸入火焰之中。火線一碰到火立即噼里啪啦地響起來,我跑回岸邊。

  「上船,孩子,我們趕快離岸。」

  漢斯奮力一推,就把我們投向海中。木筏漂開約四十米。

  那是令人心臟狂跳的時刻。教授的目光緊追著計時器的指針不放。

  「還有五分鐘,」他說,「還有四分鐘!三分鐘!」

  我的脈搏每半秒鐘就跳一下。

  「還有兩分鐘!一分鐘!倒下吧,花崗岩山!」

  接著發生了什麼事?我想我沒聽見巨響,但是懸岩的形狀突然在我眼裡變了模樣,它像窗簾一剖為二。我看見海岸下陷,凹出一個深不可測的巨壑來。大海突然一陣昏亂,化成一面巨浪,而在這面海浪的背後,木筏被直直拋起。

  我們三個人都仰天翻倒。不到一秒鐘,最濃重的黑暗就取代了光明。接著,我感到失去堅固的支撐點,我指的不是我的腳,是木筏。我以為它直沉海底了,但是不然。我想對叔叔講話,可是水聲隆隆滾滾,他聽不見我的聲音。

  儘管周遭漆黑一團,儘管大海發出搖天撼地的巨響聲,儘管我們驚駭欲絕,我還是明白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剛剛被炸開的岩石後方有個深淵。爆炸在這個縫隙處的地面里,引發地震,震開了深谷,而大海化身成急流,帶著我們湧入。

  我已經暈頭轉向,不辨東西了。

  一小時、兩小時,鬼才知道!時間就這樣溜走了。我們挽著臂,牽著手,免得摔離木筏。木筏撞上厚壁的時候,就會出現劇烈的衝擊。可是這種碰撞難得發生,因此我推斷這條通道加倍擴大了。不必懷疑,這裡就是薩克努森之路,但是我們不是自己走下來,而是不小心把整座海洋也一同帶下來了。

  各位可以了解,這些念頭在我的腦袋裡只是模糊不清的掠影。我在令人暈眩、類似墜落的移動中,百般困難才將這些想法聯結起來。從抽打我臉龐的空氣判斷,我們移動的速度應該大幅超越跑得最快的火車。在這種條件下要點燃火把是不可能的事,而我們僅剩的照明儀器在爆炸的時候就碎掉了。

  因此,看見一道光倏地在我身邊閃耀,我大吃一驚。漢斯鎮靜的臉龐亮了起來。靈巧的獵人總算點亮了燈籠,儘管火苗跳動到快熄滅,但仍往這可怕的黑暗之中灑了幾點光明。

  我的判斷沒錯,通道相當寬敞。我們的光線不足,無法同時看見兩壁。載著我們的水下瀉的速度,連美洲流速最難以超越的奔流都比不上。水面看似以拔山蓋世的力道射出去的一簇水箭。我無法用更精確的比喻來表達我的觀感。木筏被伴流纏住,偶爾迴旋疾行。木筏靠近通道里的岩壁時,我就將燈籠的光線照射在上面,以便從凸出的岩石變成持續不斷的線條,來判斷速度:我們被罩在移動的線條里!我估計我們的速度應該達到時速一百二十公里。

  叔叔和我目光驚慌無比地看著,倚靠在半截桅杆上,桅杆早在災難發生的時候便硬生生折斷了。我們背對著氣流,以免因為高速移動而斷了呼吸。沒有人為的力量能遏制這麼快的速度。

  然而一個又一個小時過去了,情況依舊,只是發生了一件雪上加霜的事。

  我企圖整理一下木筏上的行李時,看見絕大部分物品都在爆炸後,迅猛的大海席捲我們的時候不見了。我想確定我們究竟還剩下多少資源,便手持燈籠開始東摸西找。我們的科學儀器只剩下羅盤和計時器,梯子和繩索縮減到一段盤繞著半截桅杆的纜繩。沒有鶴嘴鋤,沒有十字鎬,沒有榔頭,而最無可補救的不幸,是我們連一天的糧食都沒有了!

  我翻遍木筏的縫隙,橫木形成的角落及木板間的接縫,什麼都沒有!我們的儲備糧食只剩一塊肉乾和幾塊餅乾。

  我大驚失色,愣瞪著!我不想明白!但是話說回來,瞧我擔心的是什麼危險?就算糧食足夠吃上好幾個月、好幾年,我們要如何擺脫把我們拖進深淵、勢不可擋的洪流呢?在這九死一生的關頭,怕餓肚子難受有什麼用?我們還有時間餓死嗎?

  然而因為想像出了一件解釋不來的怪事,明明危在旦夕,我卻忘記眼前急難當頭。何況,我們說不定可以逃過狂暴激流,回到地表呢。怎麼做?我不曉得。去哪裡?無所謂!在餓死無疑的時候,千分之一的機會好歹是個機會。

  我想要對叔叔和盤托出,向他點明我們已經落到糧盡援絕的下場,並精確算出我們還剩多少時間可活。但是我硬下心腸保持緘默。我不想引起他的恐慌。

  此刻,燈籠里的光逐漸減弱,然後完全熄滅。燈芯已經燒盡了。天地又處於絕對的黑暗。再也休想驅散這穿不透的漆黑了。還剩下一支火把,但是它也撐不了太久。於是我就像個兒童,閉上眼睛不去看這片濃黑。

  過了大半天的時間後,我們的移動速度加倍,這是我根據吹過我臉上的氣流注意到的。流勢愈趨陡斜。我真的認為我們不再滑動,根本是掉下去了!我體內的感覺告訴我,我們幾乎是垂直墜落。叔叔和漢斯抓住我的手臂,牢牢地抓穩我。

  忽然間,過了一段無法估計的時間,我感覺受到撞擊。木筏並未撞上堅硬物體,卻突然中止墜落。粗巨如龍捲風的水柱倒灌在木筏表面。我呼吸不過來。我要淹死了……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水難並未持續下去。不過幾秒鐘,我就身處在暢通的空氣中,我大吸特吸,讓空氣飽脹胸腔。叔叔和漢斯緊緊抓住我的手臂,就快掐斷它了,而木筏還好好地載著我們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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