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2024-10-02 05:53:04
作者: (法)凡爾納
打從這趟旅行開始,我就見識過許多驚奇駭異的事。我應該以為自己已經見怪不怪了。然而看見這兩個字母刻在那裡三百年,我還是看得兩眼發直,幾乎呆若木雞。不只因為這位鍊金師學者的簽名在岩石上歷歷可辨,更甚者,刻下它的這把短劍還在我的手中!除非是故意找碴,否則我再也不能懷疑亞恩·薩克努森的存在及其遊歷的真實性。
這些想法在我腦里兜轉期間,教授正盡情地、過頭地讚揚亞恩·薩克努森。
「真是天縱英才!」他喊道,「能幫助你的同道打開地殼上的通道的指示,你一個都沒漏掉,讓他們能找到你的雙腳在三百年前留在這些幽暗地道盡頭的痕跡!你為其他人的眼睛保留了當前美景。你一步接一步刻下的名字,帶領膽子夠大,敢追隨你的旅人直達目的地,甚至在我們星球的中心還有你親手刻下的名字。那麼我也是,我也要在這花崗岩的最後一頁上籤下我的名字!從此刻起,這座被你發現的海附近的海岬,就永遠叫作薩克努森岬了!」
這就是我聽見的大概內容,我感覺這番話中的豪情壯志蔓延到我身上來。我的胸腔里重新燃起了一把火!我全然忘記旅途上的兇險和回程的危難!別人完成的事,我也想要跟進,我覺得天底下沒有人辦不到的事!
「往前走,往前走!」我喝道。
我已經沖向那條幽暗的通道,這時教授攔住我,這個心浮氣躁的男人,竟然建議我沉住氣,不要衝動。
「先回頭找漢斯吧,」他說,「把木筏帶到這個地方。」
我勉為其難聽從他的命令,馬上就在岸上的岩石間滑步。
「您知道嗎,叔叔?」我邊走邊說,「直到現在,我們真是特別受老天眷顧!」
「哦?你這麼覺得嗎,艾克賽?」
「沒錯,就連暴風雨都把我們放到正確的道路上。多虧這場暴風雨把我們帶回這個海岸,如果當時天氣好的話,我們反而會被帶離這裡!要是我們的船首接觸李登布洛克海南岸的話,我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們就不會看見薩克努森的名字,這會兒就會被遺棄在沒有出口的海灘上了。」
「是的,艾克賽,我們往南方航行,卻被帶回北邊和薩克努森岬來,的確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得說這已經超乎驚訝了,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唉!有什麼關係?這種事就不用解釋了,要利用才對!」
「沒錯,孩子,只是……」
「只是我們要繼續往北方走,經過歐洲北部下方,管他是瑞典、俄羅斯、西伯利亞還是哪裡呢?只要不是在非洲沙漠或海洋底下就好,除此之外,可不用知道更多了!」
「對,艾克賽,你說得沒錯,這樣還好一些,因為我們不走海路了,這樣子水平下去,哪兒也去不了。你知道嗎?要抵達地心,還有六千公里以上的距離要穿越!」
「哎喲!」我高喊,「說這個也沒用!上路!上路!」
我們跟漢斯會合的時候,這場瘋狂的演說還持續了一段時間。一切就緒,可以立即出發。沒有一件行李不在船上的。我們在木筏上就座,帆升起,漢斯循著海岸線駛向薩克努森岬。
對於我們這種無法調整船帆的木筏,風勢對我們不太有利。因此有很多地方,我們必須藉助包鐵棍子往前劃。懸岩往往向前伸進水花里,逼得我們不得不繞個大彎。最後,經過三小時的航行,我們到達一個適合上岸的地方。
我跳上陸地,後面跟著叔叔和漢斯。這趟航行並沒有幫我靜下心來。反而我為了斷後路,甚至提議燒掉我們的「艦隊」,但叔叔反對。我覺得他一反常態,不是很熱衷。
「那至少開始走吧,」我說,「別浪費時間了。」
「好,孩子。不過走之前,先勘查一下這條新通道吧,這樣才知道需不需要準備梯子。」
叔叔打開他的倫可夫照明儀器。綁在岸上的木筏被獨自留下。通道的開口離木筏甚至連二十步都不到,我們這一小組人由我領頭,事不宜遲地往前走。
開口幾呈圓形,直徑約莫一米半。這條黑茫茫的地道是從地底露出來的岩石里開鑿出來的,四周都是火山噴發物。它過去是火山噴發物經過之處。開口下方擦過地面,所以我們毫不費力就通過了。
我們沿著幾乎呈水平的路面走了六步以後,迎面一顆巨石中斷了我們的去路。
「該死的石頭!」眼見自己突然被一個跨越不了的障礙物擋了下來,我不禁怒吼。
儘管我們找遍了上下左右,都沒有通道或岔路。我大為失望,不願接受這個事實。我彎下腰,察看岩石底下。沒有裂口。看看岩石上面。一樣的花崗岩壁。漢斯拿燈光照遍整面石壁,但是上面同樣前進無門。我們只能死心了。
我癱坐在地上,叔叔在走道內踱起方步。
「那薩克努森怎麼辦到的呢?」我喊道。
「對,」叔叔說,「他也讓這道石門擋下來了嗎?」
「不對!不對!」我激動地說,「這塊石頭是因為某次地震,或是某個磁場現象動盪了地殼,才突然關閉了這條通道。在薩克努森回去之後以及這塊石頭掉下來之間,過了許多年。這條通道曾經是岩漿的過道,火山噴發物曾經自在流動,這不是很明顯嗎?看,有一些新近形成的裂縫,火山噴發物在這個花崗岩天花板留下條痕。這是攜帶物質、巨石造成的,仿佛出自某隻巨手,但是有一天,推力又更強了,而這塊石頭就像少了的那塊拱心石,一直滑到地面,堵住了去路。這是薩克努森沒有碰上的意外阻礙。如果我們不推倒它,我們就不配到地心去!」
聽聽看我是怎麼講話的!教授的靈魂全都傳到我身上來了。探索之神附著在我的身上。我忘掉過去,無視未來。對深入地底下的我而言,地表上的城市、鄉間、漢堡、國王街、我可憐的歌洛白,統統不存在了。歌洛白一定以為我從此成了地下遊魂。
「那好!」叔叔接下去說,「我們拿十字鎬、鶴嘴鋤來挖吧。開拓我們的路,推倒這些厚壁!」
「太硬了,十字鎬挖不來。」
「那就用鶴嘴鋤!」
「太花時間了!」
「可是……」
「對了!可以用火藥爆破啊!我們來炸吧,把這障礙炸個粉碎!」
「火藥!」
「對!只要炸掉一部分就行了!」
「漢斯,要幹活了!」叔叔喊道。
冰島人回到木筏邊,立刻帶著一把十字鎬回來。他要用十字鎬掘出一個炮眼。要挖出一個大洞來容納五十斤[1]的硝化纖維[2],可是不容小覷的工作,因為它的膨脹力可是比炮彈的火藥要高出四倍的。
我的精神亢奮到了極點。在漢斯掘洞的時候,我積極地幫叔叔準備一根用濕火藥做成、包在一條帆布管子裡的引火線。
「我們會過去的!」我說。
「我們會過去的。」叔叔跟著我講一遍。
到了午夜,我們的礦工工作完全結束。硝化纖維被裝填入炮眼,展開的引火線穿越通道,一路來到外面。
現在只要星星之火就足以讓這個硝化纖維像發動機一樣動起來。
「明天再來引爆吧。」教授說。
我不得不聽話,只能再等整整六個小時了!
[1] 法國舊質量單位,1斤相當於500克。
[2] 硝化纖維(Nitrocellulose),學名纖維素硝酸酯,也稱硝化棉或火棉,通常由棉絨纖維和木漿等纖維材料浸入濃硝酸濃硫酸混合液中製得,多數用於製作發射藥。與硝化甘油相比,更穩定、安全、便於運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