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2024-10-02 05:53:00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們的腳又在這些滿地的骸骨上面踩踏了半個小時。熾熱的好奇心推擁著我們繼續往前走。這座岩窟里還隱匿著什麼樣的美妙、給科學的什麼寶貝呢?我的眼睛等著各種驚喜,我的想像力等著各樣驚奇。

  海岸老早就隱沒骸骨丘後面。教授也不提防,毫不在乎迷路,拽著我走遠。我們默默前進,沐浴在電波中。因為一個我無法解釋的現象,也受惠於它的普照,光線均勻地照亮物品的各個表面。它的光源不再是空間上限定的一個點,因此沒有製造任何陰影。若說身處盛夏正午,位於赤道地區直射的艷陽下也行得通。蒸汽都不見了。岩石、遠方的群山、幾塊模糊的孤遠森林,在光流的平均照射下,都罩上詭奇的模樣。我們就像霍夫曼筆下那位失去影子的奇幻人物[1]。

  走了兩公里的路之後,我們來到一座遼闊森林的邊緣,不過不是鄰近歌洛白港的蕈類森林之一。

  全是欣欣向榮的第三紀植物。今日已經滅絕、奇偉的似棕櫚樹參天而起,另有松樹、紫杉、柏樹、崖柏等松柏的代表,都讓糾纏不清的藤蔓網牽連起來。苔蘚和毛茛[2]像柔軟的地毯覆蓋著地面。樹影下方有幾條嗚咽的溪流——這個說法不太正確,因為這些樹根本沒有投下影子。蕨葉在溪邊槎牙交錯,類似地球上的溫室里那些。只是這些樹、灌木、植物全都缺乏能促進生機的太陽熱氣,而且淆雜在脫了色的單一棕色調中。葉子不再翠綠,第三紀開了無數的花,卻都無色無味,仿佛在大氣壓力之下,用褪色的紙紮成的。

  叔叔在這片巨大的萌生林下方闖蕩。我跟著他,一路提心弔膽。大自然既然供應了可食用的植物,我們為什麼不會在這裡遇到兇悍的哺乳動物呢?我在這些因年歲磨蝕而倒下的樹留下的寬闊林中空地里,看見豆科植物、楓樹、茜草,還有上千株各時代的反芻亞目最鍾愛的可食用灌木。接著,地表上各個不同地區的樹橫牽豎連,橡樹生長在棕櫚樹旁邊,澳洲尤加利樹依偎著挪威松樹,北歐樺樹和澤蘭[3]的貝殼杉的枝丫纏綿糾結。地球上最足智多謀的植物學家也要精神錯亂!

  我忽然止步,抓住叔叔。

  在光線遍照下,樹林深處的細枝末節,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我看見了……不會吧!真的,我親眼看見龐大的形體在樹下走動!的確,巨碩如山,一整群生鮮活跳的乳齒象,可不是化石啊!就類似1810年於俄亥俄州的沼澤發現的那些!我看著這群巨象的鼻子在樹下蠕動,活像成群結隊的蛇。我聽見它們的長牙鑽入老樹幹的聲音。樹枝吱嘎作響,大把大把的葉子被扯下來,墜入這些怪獸的大嘴裡。

  

  我在夢裡見過的這一群第三紀和第四紀的史前生物,終於成真了!我們在地心裡孤立無助,要殺要剮全憑這些兇猛居民的意思!

  叔叔盯著看。

  「來,」他突然說,抓住我的手臂,「往前走,往前走!」

  「不要!」我驚喊,「不要!我們沒有武器!在這群碩大無朋的四腳動物中間,我們能怎麼辦?過來,叔叔,過來啊!沒有人能衝撞這些怪獸的怒火還毫髮無傷的。」

  「沒有人嗎?」叔叔提高了嗓門,「你錯了,艾克賽!看,看那邊!我好像看見一隻生物!一隻跟我們很像的生物!是人哎!」

  我望過去,聳起肩膀,決定懷疑到底。可是,我儘管不相信,事實就擺在眼前。

  的確,在不到半公里處,倚在一棵龐大貝殼杉樹幹上的確實是一名人類。這位地底世界的普羅透斯[4],海神的新後代,正在看守這一群多不勝數的乳齒象!

  「看守巨碩動物者體形更巨碩![5]」

  是的!巨碩無比的牧羊人!這已經不是我們方才在骸骨堆里起出來的人體化石了,而是能夠指揮這些怪獸的巨人!他的身高近四米,那大如水牛頭的頭顱隱沒在未經整理,戟指刺張的頭髮裡面。說是獅鬃也不為過,類似原始象的毛髮。他手中揮舞著一根粗巨的樹枝,也只有這位遠古時期的牧羊人才拿得起這種牧羊杖。

  我們目瞪口呆,動彈不得。但是他可能會看見我們,不逃命不行啊!

  「過來,過來。」我喊著,一邊拖著叔叔,這是他第一次任人擺布!

  十五分鐘後,我們就到了那位惡模惡樣的敵人的視線範圍之外。

  與那個超自然奇遇時隔數月的今天,腦子鎮定了下來,我平靜地回想這件事,該怎麼想,該相信什麼呢?不!不可能!我們的感官受到愚弄了,是我們看走了眼!沒有人能活在這個地底世界!沒有哪個世代的人類居住在這些地底洞窟裡面,還漠不關心地表上的居民,與他們不相往來!太瘋狂了,簡直瘋狂至極!

  我還寧願承認那是某種構造接近人類的動物,譬如某種遠古的猿猴,某種原猿(Protopithecus),某種中猴(Mesopithecus),類似拉爾泰[6]在桑桑的第三紀地層中發現的那種!只是這一隻的尺寸遠超過古生物學所測量過的所有尺寸!無所謂,這是一隻猿猴。對,即便很不可能,還是猿猴!但是要說那是活生生的人類,和他一整個世代都藏在地心中,更是天方夜譚!

  然而我們離開明亮多光的樹林時,還是驚訝得說不出話,震愕得幾近痴呆。我們二話不說就是跑,完全是落荒而逃的格局,就像我們在某些噩夢裡承受的那種駭然衝動。我們本能地回李登布洛克海邊去,我不知道我的腦袋陷入什麼胡思瞎想里去,竟然無法做出實際的觀察。

  雖然我很確定我們的腳踩在一塊全然沒踏過的地上,我卻常常注意到一座座峭壁,形狀讓我想起歌洛白港那些。有時候真會讓人搞錯。數百條小溪和瀑布從凸出的岩石中傾瀉而下,我以為又看見了褐煤層、我們那條忠心耿耿的漢斯溪,還有我之前甦醒過來的那座洞穴。接著,幾步遠之處,扶壁的分布,一條小溪的出現,某塊懸岩驚人的側面輪廓,又讓我如墜五里霧中。

  我告知叔叔我的不確定。他也一樣遲疑。他在這如出一轍的景色當中,不辨東西。

  「當然,」我告訴他,「我們不是在出發點上岸,暴風雨把我們吹到下方一點的地方,沿著這海岸走,我們將會抵達歌洛白港。」

  「既然如此,」叔叔答道,「繼續探險就沒有用了,最好回木筏那兒去。可是你沒搞錯嗎,艾克賽?」

  「很難說,因為這些懸岩都很雷同。可是我好像認得這個岬角,漢斯就是在這個岬角下面修船的。如果這裡不是那座小港,我們離它應該也不遠了。」我補充,同時審視一座自以為認得的小灣。

  「不,艾克賽,我們應該至少找得到自己的腳印,可是我什麼都沒看到──」

  「不過我看到了。」我大喊一聲,沖向一個在沙子上閃閃發亮的物品。

  「你看到什麼?」

  「這個。」我回答。

  我把剛才撿到的匕首拿給叔叔看。

  「咦?」他說,「你身上一直帶著武器?」

  「我?我沒有!不是您──」

  「不是,就我所知,」教授答道。「我從來沒有這把匕首。」

  「那就奇怪了。」

  「不奇怪,很簡單,艾克賽。冰島人常常帶著這種武器,這把匕首是漢斯的,漢斯把它掉在這裡……」

  我搖搖頭。漢斯從未有過這把匕首。

  「會不會是某個遠古時期戰士的武器啊?」我大叫,「一個活人,那個牧羊巨人的同伴?不會的!這不是石器時代的工具,甚至不是青銅器時代的,刀刃是鋼做的!」

  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叔叔硬生生制止了我繼續瞎想,冷言冷語地對我說:「冷靜一點,艾克賽,回到你的理智上。這把匕首是16世紀的武器,一把真正的短劍,紳士佩在腰帶上給敵人致命一擊的那種。它的來源是西班牙。它既不是你的,不是我的,不是漢斯的,甚至也不屬於那些或許住在地心裡的人!」

  「您不會是指……」

  「你看,它的缺口並不是插入人的喉嚨造成的,它的刀口上面覆蓋著一層鏽,這層鏽不是一天、一年或是一個世紀造成的!」

  教授又渾身來勁了,他的想像力就一如往常,開始馳騁。

  「艾克賽,」他繼續說下去,「我們正在世紀大發現的路上!這把匕首被丟棄在沙灘上已經有一百、兩百、三百年了,而且是這地底海洋上的岩石造成匕首上的缺口!」

  「可是它不會自己跑來呀!」我喊道,「也不是它把自己造出來的!所以有人比我們早來了一步!」

  「對,一個人。」

  「這個人是?」

  「這個人用這把匕首刻了自己的名字!這個人想再一次親手標示前往地心的路!快來找一找,找一找!」

  我們被勾得興起,沿著高聳的山壁,察看一丁點兒能供我們通過的縫隙。

  於是我們來到一處海岸收窄的地方。差點就浸泡在海水裡的扶壁腳邊,留有一條至多兩米寬的通道。我們在兩塊岩石延伸出去的部分之間,看見一條幽黑地道的入口。

  那裡的一塊花崗岩上刻著兩個磨蝕不清的神秘字母,是那位膽大無畏且異想天開的旅人姓名的縮寫:

  「A.S.!」叔叔驚喊,「亞恩·薩克努森!又是亞恩·薩克努森!」

  [1] 霍夫曼1815年的作品《聖誕夜奇遇記》(Les Aventures de la nuit de Saint Sylvestre)中的人物。

  [2] 毛茛,植物名。多年生草本。全草被白色粗毛,多生於濕地﹑畦畔﹑路旁。

  [3] 位於荷蘭。

  [4] 普羅透斯(Proteus)是希臘神話中早期的海神。

  [5] 原文為「Immanis pecoris custos, immanior ipse」,出自雨果小說《鐘樓怪人》第四冊第三章。但也有可能作者是從弗吉爾的《農事詩》中「formosi pecoris custos, formosior ipse」一句改寫而來。

  [6] 拉爾泰(Edouard Lartet,1801—1871)是法國史前歷史學家、古生物學家,他在1833年位於熱爾省(Gers)的桑桑(Sansan),發現超過九十種哺乳類及爬蟲類的化石。1836年,他又在同一個地方發現第一種大型猿猴上猿(Pliopithecus)的下顎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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