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2024-10-02 05:52:50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口中的「航海日誌」就在這個地方結束。日誌很幸運地從船難被解救下來。我會接下去記述,就像之前一樣。
木筏衝撞海濱暗礁的情形,我無法描述。我感到自己直墜墜栽進浪濤中。如果我死裡逃生,如果我的軀體沒有被尖銳的岩石撕裂,全是因為漢斯強健的手臂將我從鬼門關里拉出來。
這位英勇的冰島人把我攙到海浪不及之處,我和叔叔並躺在滾燙的沙子上。
接著他回到有怒濤拍岸的岩石那邊去搶救殘骸。我說不出話來,我驚魂未定同時疲軟力虛,我需要一整個小時恢復。
大雨依舊滂沱,不過雨勢增強預告了暴風雨即將結束。幾塊重疊的岩石提供給我們一個避雨處,躲開從天而降的滔滔洪流。漢斯準備了一點食物,我卻沒辦法碰,接著,經過前三夜的折騰,我們個個渾身酸痛,疲然入睡。
次日晴空萬里。天空和大海上下一心,平靜了下來,絲毫不見暴風雨的痕跡。迎接我甦醒的,是教授開心的話聲。他整個人歡天喜地的。
「怎麼樣啊,孩子,」他大聲說道,「睡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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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問候,誰不會以為我們還在國王街的家裡,我正從容地下樓用餐,而且當天就要舉辦我和可憐的歌洛白的婚禮呢?
唉!暴風雨只要稍微把木筏往東邊丟,那我們就能經過德國底下,我親愛的漢堡城下,這條住著我鍾愛的心上人的街道下方。我們之間只隔著一百六十公里哪!只不過是花崗岩厚壁垂直向下的一百六十公里,而且其實需要跨越四千公里以上的距離!
在我回答叔叔的問題之前,這些令我痛心的念頭迅速掠過我的腦海。
「啊,」他又說,「你不想告訴我你睡得好不好嗎?」
「很好,」我答道,「就是骨頭都散了,不過之後就會沒事了。」
「絕對會沒事,就是有點累而已嘛,沒別的。」
「您今天早上好像很開心,叔叔。」
「是喜出望外,孩子!喜出望外!我們到了!」
「我們的遠徵結束了?」
「不是,我們來到這座無垠大海的盡頭了。我們現在要走陸路,直直深入地球內部。」
「叔叔,請容我問一個問題。」
「我准,艾克賽。」
「回程呢?」
「回程!啊!我們都還沒到,你就想著要回家了啊?」
「不是,我只是想問回程要怎麼走。」
「用全世界最簡單的方法啊。一旦抵達地球中心,我們要麼是找一條沒走過的路,爬上地表,要麼就是悠閒地再走來時路囉。我想它總不會在我們走過之後就封起來了。」
「那就得把木筏恢復原狀。」
「一定要。」
「但是糧食呢?剩下的還夠我們做完這麼多事嗎?」
「當然夠。漢斯這麼能幹,我很確定他把絕大部分的載貨都救下來了。我們乾脆去確定一下吧。」
我們離開這座四面透風的洞穴。我有一個希望,但是那個希望同時也是個擔憂。我覺得木筏的激烈碰撞不可能沒有摧毀船上所有物品,不過我錯了。我到達海岸的時候,我看見漢斯在一大堆整理得井然有序的物品中間。叔叔跟他握手的時候,幾乎感激涕零。這個男人盡忠職守的精神無人能及,甚至空前絕後,在我們睡覺的時候仍繼續工作,拼死救下了最珍貴的物品。
這並不代表我們沒有什麼損失,例如武器,但是我們沒有武器其實也無妨。險些在暴風雨中炸光的火藥完好無缺。
「好吧,」教授大聲說,「沒了槍,我們唯一的損失就是不能打獵了。」
「好,那科學儀器呢?」
「最有用的壓力計在這裡,我寧願把其他的都送走!有了它,我就能計算深度,知道我們何時抵達地心。沒有它,我們有可能走過頭,從對跖點出來了!」
看來他開心得快飛上天了。
「羅盤呢?」我問。
「在這裡,在這塊岩石上,完好無損,還有計時器跟溫度計。啊!漢斯真是個難能可貴的人才!」
我得說在科學儀器方面,什麼都沒有少。至於工具和機械,我看見散置在沙子上的有梯子、繩索、鶴嘴鋤、十字鎬等等。
但是還有糧食問題必須釐清。
「糧食呢?」我問。
「來看看。」叔叔回答。
裝糧食的箱子保存完整地鋪排在沙灘上,大海饒過了大部分,總之有餅乾、肉乾、杜松子酒和魚乾,我們有四個月的糧食可以指望。
「四個月!」教授驚喊,「足夠我們來回了,吃剩的我還可以拿回去饋饗我約翰學院的同事呢!」
我早該習慣叔叔的脾氣,但是這個人還是不住地令我驚奇。
「現在我們去儲水,」他說,「暴風雨倒了不少雨水在花崗岩盆地里,我們不必擔心會口渴了。至於木筏,我會囑咐漢斯盡他的能力修好,雖然我猜想我們應該用不著了。」
「什麼意思?」我驚喊。
「只是我的一個想法,孩子!我想我們不會從進來的地方出去。」
我狐疑地盯著教授看,納悶他是不是瘋了。然而他不知道「自己有多麼料事如神」。
「來吃飯吧。」他繼續說。
他給獵人幾個指示後,我跟著他來到一座位於高處的岬角。我們在那裡享用了肉乾、餅乾和茶組成的美味的一餐,我必須承認,這是我人生中吃過最可口的其中一頓飯。飢餓、戶外的新鮮空氣、風雨過後的平靜,全都對我的胃口大開貢獻良多。
用餐時,我問了叔叔一個問題,想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裡。
「我覺得這個,」我說,「好像很難計算。」
「要算得很準確的話是沒錯,」他答道,「甚至不可能,因為這三天的暴風雨,我沒辦法記錄速度和木筏的航向,但是我可以大概指出我們的位置。」
「的確,最後做的一次觀察是在噴泉那座小島──」
「艾克賽小島,孩子。能用自己的名字為第一座在地球內部發現的小島命名是個光榮,不要拒絕它。」
「好吧!在艾克賽小島,我們橫渡了大約一千公里,當時我們位於離冰島兩千四百公里以上的地方。」
「好!那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再加上四天的暴風雨,這段期間我們的速度不該低於一天三百二十公里。」
「我也這樣想。所以要再加上一千兩百公里。」
「對,從李登布洛克海的一個岸到另一個岸大約是兩千四百公里!你知道嗎,艾克賽?它這麼大,可以媲美地中海哩!」
「對,尤其是如果我們橫越的只不過是它的寬度而已!」
「這很有可能!」
「有件事很奇怪,」我補充說,「如果我們的計算無誤,我們的頭頂上現在就有那個地中海。」
「真的嗎?」
「真的,因為我們現在離雷克雅未克三千六百公里!」
「那還真是好長一段路哪,孩子。不過,就算我們在地中海之下,而不是土耳其或大西洋,也不能肯定我們的航向沒有改變。」
「不,風似乎沒有斷過,所以我想這個海岸應該位於歌洛白港的東南方。」
「好,查看羅盤,要確定就不難了。我們去看羅盤吧!」
我搖搖羅盤,檢查它,它的狀況良好。無論我們怎麼擺,它的指針總是頑固地轉回這個意外的方向。
因此,無須懷疑,我們在暴風雨中沒有注意到風向急轉了:風把木筏帶回叔叔原以為留在他背後的海岸上。
教授朝漢斯放羅盤的那顆岩石走過去。他喜滋滋的,腳步輕快,搓著手,還擺姿勢耶!真是個老頑童!我跟著他,頗好奇我有沒有估計錯誤。
叔叔來到岩石邊,拿起羅盤,將它水平擺著,細看它的指針。指針一陣擺動,然後在磁場的影響下停在一個固定位置上。
叔叔看了看,緊接著揉揉眼睛,再看一次。最後他睜大眼睛驚愕地回到我旁邊。
「怎麼了?」我問。
他作勢要我自己去看羅盤。我也忍不住失聲驚呼。在我們推測為南邊的方向,卻是指針尖端指示的北方!它轉回沙灘方向,而不是大海!
我搖搖羅盤,檢查它,它的狀況良好。無論我們怎麼擺,它的指針總是頑固地轉回這個意外的方向。
因此,無須懷疑,我們在暴風雨中沒有注意到風向急轉了:風把木筏帶回叔叔原以為留在他背後的海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