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2024-10-02 05:52:47
作者: (法)凡爾納
8月21日,星期五
次日,那座壯觀的噴泉已經在視線之外。風勢轉強,我們很快地駛離艾克賽小島。轟鳴水聲逐漸轉弱。
天氣——如果可以這麼稱呼的話——不久就要變壞了。大氣充滿水蒸氣,水蒸氣挾帶鹽水蒸發所形成的電光,雲壓得老低,染上單一的慘綠色調。這面半透明的簾幕低垂在暴風雨戲碼即將上演的舞台上,電光幾乎穿它不透。
我感覺到特別印象深刻,就像地球上所有生物在大難臨頭時的感覺那樣。「積雲[1]」在南方堆垛,一副陰慘慘的模樣,很有我常在暴風雨前夕留意到的「冷酷無情」的外表。空氣沉滯,水靜無波。
遠處的雲有如一朵朵凌亂但不失雅致的大棉球,它們逐漸膨脹,減少了數量,卻增加了體積。它們沉甸甸的,脫離不了地平線,但是在高處氣流的吹拂下,逐步融合無間,灰暗下來,然後轉眼間就會變成令人畏懼的單一雲層。偶爾,一團仍然明亮的蒸汽跳上這片灰地毯,立時就消失在半透明的大塊烏雲里。
顯然大氣飽和了水汽,我全身濡濕,頂上的毛髮倒豎,有如待在一台電動馬達旁邊。我覺得如果我的同伴這時候碰觸到我的話,就會遭受猛烈的電擊。
早上六點,暴風雨的徵兆益發明確,風力減弱仿佛是為了先好好緩一緩氣,天幕恰似一隻巨大的羊皮袋,裝滿了暴風雷雨。
我不願相信來自天空的威脅,然而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要變天了。」
教授沒有搭腔。看著大海在他眼前延伸無限,他的心情糟透了。他對我說的話聳聳肩。
「暴風雨要來了,」我說,朝地平線伸出手,「那些雲低低壓在海面上,就要把它壓扁了!」
一片沉寂。風也住口了。大自然有如死屍,停止了呼吸。我已經看見一星微弱的聖艾爾摩之火[2]出現在桅杆上,鬆軟的船帆沉重地、皺巴巴地垂墜著。木筏在水波不興的沉厚大海中央靜止不動。但是,如果我們不走了,留著這面可以在暴風雨的首波攻擊下害我們沉船的帆有什麼用呢?
「把帆拉下來,」我說,「推倒桅杆!這樣比較安全!」
「見鬼,不行!」叔叔吼道,「一百個不行!就讓風抓住我們!讓暴風雨捲走我們!只要它讓我看見對岸的岩石,就算我們的木筏撞碎在那上面也無所謂。」他話還沒說完,南方的地平線就倏地走了樣。堆積的蒸汽化成水,而被暴烈召喚來填補凝結造成的空隙的空氣,變成颶風。它來自岩窟最深遠的盡頭。黑暗更加濃重。我勉為其難記了幾筆不完全的內容。
木筏被高高舉起,抖抖跳跳。叔叔被彈了上去。我朝他匍匐而去。他牢牢緊抓著纜繩的一端,看起來正津津有味地細細瞧著各種接踵而來的場面。
漢斯沒有移動。颶風把他的長髮往後刮,再吹回他漠然不動的臉上,給他一副奇異的外貌,因為他的每一根發梢都豎著閃閃發亮的靜電。他仿佛戴著遠古時期人類的駭人面具,和魚龍、大地懶生活在同一個時代。
但是桅杆還撐得住,船帆像一顆即將被刺破的氣泡繃得緊緊的。木筏狂馳的高速我無法估計,卻遠不如在它底下移動的水滴快,水滴飛快形成一條條筆直又清晰的線條。
「帆!帆!」我說,示意要把帆拉下來。
「不可以!」叔叔回答。
「內[3]!」漢斯說,輕輕搖搖頭。
然而雨水在地平線之前漫成一簾轟然雷動的水瀑,我們失心瘋似的朝地平線駛去。但是在水瀑到達我們之前,雲的紗帳瞬時破開,猶如沸騰的海水湧入,而在上方雲層里廣泛進行的化學作用製造的電,也被牽連了進來。雷閃融合電光,無數的電芒在咆天哮地的聲響中穿梭交錯。團團蒸汽變得白熱,閃閃發亮的落雹擊打我們工具或武器上的金屬。掀起的浪濤看起來就像一座座火山丘,底下潛伏著烈火,而每朵浪尖都裝飾著火焰。
強光耀得我炫目,閃電的轟隆聲震得我耳膜破裂。我必須抓住桅杆,它卻像惡風下的蘆葦那樣彎折了!
……
(我的筆記在這裡變得非常不完整。我只找回一些反射性記下來、稍縱即逝的觀察。內容儘管簡略,甚至費解,卻都烙印著當時支配我的情緒,帶出當下的感受,遠比我的記憶更生動。)
……
8月23日,星期日
我們在哪裡?無可匹敵的速度帶著我們走。
過了心驚膽跳的一夜,暴風雨兀自未息。我們四周都讓聲音填得飽滿,震天巨響轟隆不絕。我們的耳朵都出血了,也無法交談。
閃電持續不休。我看見倒退的Z形閃電在迅速射出後,從下面或上面來來回回,擊打花崗岩拱頂。萬一拱頂塌下來了呢?其他閃電不是分枝開叉,就是變成火球,像炸彈一樣爆開。整體的聲量似乎沒有升高,因為它已經超過人耳所能接收的極限了,就算世界上所有火藥庫碰巧同時炸掉了,「我們也不會聽得比較清楚」。
雲層表面有不停歇的光照,帶電物質不斷釋放它們的分子。空氣的構造當然出現變化,因為有無數的水柱沖向大氣,再冒著水沫落下。
我們要去哪裡?叔叔直挺挺躺在船艄。熱氣加劇。我看著溫度計,它指著……
(數字被抹掉了。)
8月24日,星期一
簡直沒有結束的一天!為什麼這片密度如此大的大氣,狀態出現變化後,不會恢復穩定呢?
我們已經筋疲力盡到骨頭都快散了。漢斯還是老樣子。木筏如常朝東南方駛去。自從離開艾克賽小島以來,我們已經航行八百公里以上了。
中午,颶風的威力加劇。我們必須牢牢系上船上的所有物品。我們自己也彼此綁在一起。海浪飛越我們的頭頂。
三天來,我們連一句話都不可能交談。我們張開嘴巴,抖動嘴唇,完全發不出聽得見的聲音。就算附在耳邊說話,也聽不見彼此。
叔叔湊近我。他字正腔圓說了幾句話。我想他對我說「我們迷路了」,但是我不確定。
我決定寫下這句話給他:「拉下我們的帆。」
他表示同意。
他還來不及仰起頭,一枚火球就出現在木筏邊。桅杆和帆整個飛掉了,我看著它們直飛天際,好似翼手龍這種遠古異鳥。
我們嚇得魂飛魄散,僵立不動。半白半蔚藍的火球像是一顆近三十米的炸彈,緩緩移動,在颶風的長尾巴下,滴溜溜轉著。它忽遠忽近,攀上木筏的骨架之一,跳上糧食袋,再輕靈地下來,跳躍,擦過火藥箱。恐怖的一刻!我們就要爆炸了!不!耀眼奪目的火球飛開,逼近漢斯,漢斯目不斜視地盯著它;它接近叔叔,叔叔急巴巴跪地躲避;它靠近我,熾熱電光的光輝照得我面色死白,哆嗦打戰。它在我的腳邊迅速旋轉,我試著把腳抽走,但是辦不到。
一股亞硝氣味充斥大氣,它鑽進喉嚨、肺部。我們就要窒息。
我為什麼沒辦法挪開我的腳呢?我的腳被釘在木筏上了嗎?啊!這顆火球吸引了船上所有鐵塊,科學儀器、工具、武器躁動不安,相互撞擊,發出刺耳的噹啷聲響,我鞋子上的釘子死死地粘著一塊嵌在木板上的鐵片。我拔不起我的腳!
最後,我在火球即將迴轉,抓住我的腳,把我拖走的那一刻,以吃奶的力氣使勁一提,把腳拔開了……
啊!一陣刺目的光,火球爆炸了!我們全身覆滿了火星!
緊接著,四周全都暗了下來。我只來得及看見叔叔躺在木筏上,漢斯依然掌著舵,還因為電流進入他體內而「吐著火」!
我們要去哪裡?我們要去哪裡?
……
8月25日,星期二
我昏厥了好久,終於醒過來。暴風雨尚未停歇,閃電霹霹靂靂地好像一窩被甩到大氣中的蛇。
我們還在海上嗎?是的,而且以一個無法估算的速度被卷著跑。我們已經航經英國、英吉利海峽、法國的底下,或許全歐洲……
又傳來異響!當然,是大海撞碎在懸岩上的聲音!可是這時候……
[1] 原書註:圓弧狀的雲。
[2] 聖艾爾摩之火(St. Elmo’s fire)是一種自然現象,經常在暴風雨下的船隻桅杆頂端可以看見這種藍白色閃光。
[3] nej,意思是「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