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2024-10-02 05:52:44 作者: (法)凡爾納

  8月19日,星期三

  謝天謝地,勁風吹著我們迅速逃離戰場。漢斯還是在掌舵。叔叔因為那場拼鬥的種種事件從原本的全神貫注中分了神,這會兒他又急躁地回去觀海。

  旅途又恢復千篇一律的單調,但是如果打破單調的代價是像昨晚那樣驚險百出,那還是保持現狀的好。

  8月20日,星期四

  不甚穩定的東北偏北風。氣溫高。我們以十四公里的時速前行著。

  時近中午,遠遠傳來聲響。我翔實記錄下來,但無法提出解釋。轟鳴聲不絕於耳。

  「遠方,」教授說,「有海水在衝激懸岩或某座小島。」

  漢斯爬到桅杆頂,但是並未打出有暗礁的信號。海面一平如鏡,直至天邊。

  三小時過去。轟鳴似乎傳自遠方的水瀑。

  我向叔叔指出,他搖搖頭,但我卻有信心自己沒聽錯。所以我們正朝著某個即將把我們送進深淵裡的瀑布駛去嗎?這樣接近垂直的下去法,有可能會遂了教授的心意,但是對我而言……

  

  總之,在上風處幾公里的地方一定有個嘈鬧的現象,因為現在轟鳴聲以驚天動地之勢傳過來。這聲音是來自天空還是海里呢?

  我把目光帶往懸掛在空中的蒸汽,企圖探測它們的深度。天空很平靜。雲被帶往拱頂的最高處,似乎靜止不動,浸沐在強烈的電光中。所以我必須往他處尋找這個現象的原因了。

  於是我研究起沒有雲霧遮蔽、清晰的地平線。它的模樣沒有改變。但是如果聲音發自懸泉或瀑布,如果這座海洋正急忙流往內部盆地,如果這個巨響是一大片落水製造出來的,那流速勢必會加快,它增加的速度可以幫我衡量威脅著我們的危險。我察看水流。無波無浪。我丟下去的空瓶還留在下風處。

  接近四點,漢斯起身,牢牢攀住桅杆,爬至頂端。他環視前方的海洋,然後停留在某一點上。他的臉上沒有流露任何訝異神色,但是視線聚焦起來。

  「他看見什麼了。」叔叔說。

  「我想是。」

  漢斯爬下來,接著朝南方伸出手,說:「德尼爾[1]!」

  「那邊?」叔叔問道。

  叔叔抓住望遠鏡,專注地看了一分鐘,那一分鐘在我感覺來卻是一個世紀。

  「對,對!」他大喊。

  「您看見什麼了?」

  「海面上立著一道巨大的水柱。」

  「又是什麼海中生物嗎?那就稍微把航嚮往西邊調,因為我們現在都知道碰上這些遠古時期怪獸有多危險!」

  「我們繼續走。」叔叔答道。

  我轉向漢斯。漢斯堅定不移地維持航向。

  然而,假設我們和這隻生物相隔的距離估計至少四十五公里,而我們可以看見鼻孔排出的水柱的話,那它的尺寸一定大得駭人。一般說來,逃跑是上策,但是我們可不是為了小心行事才到這裡來的。

  於是我們勇往直前。我們越是接近,噴射水柱就越是碩大。什麼樣的怪物能裝得下這麼多水,然後這般不間斷地源源排出呢?

  到了晚上八點,我們距離它已經不到八公里了。它黝黑猙獰的龐然身軀,宛如一座小島鋪展在海上。是幻覺嗎?還是恐懼使然?它的長度在我眼裡超過兩千米!這隻無論是居維葉還是布魯門巴赫[2]都未曾料想過的鯨魚,到底是哪一類的?它紋絲不動,好像在睡覺。似乎連大海也抬不動它,反而是海浪在它身側忽起忽落。水柱躥高到一個一百六十米的高度,再以裂耳的聲音落下。我們發了狂地朝這隻力大無窮的龐然巨物駛去,我看一天一百隻鯨魚都餵它不飽。

  我心膽俱裂。我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有必要,我會割斷帆索!我違抗教授,他卻沒有搭理我。

  漢斯倏地站起來,手指著那個煞氣騰騰的黑點。

  「霍姆[3]!」他說。

  「是島!」叔叔喊道。

  「島?」輪到我聳起肩膀復誦。

  「那水柱是?」

  「間歇泉。」漢斯說。

  「啊!不錯,是間歇泉!」叔叔應道,「跟冰島那些[4]一樣!」

  起先我不願相信自己錯得這麼離譜,竟然把小島看成深海怪物!但是事實擺在眼前,我也不得不認錯。那只不過是個自然現象而已。

  隨著我們駛近,水柱的尺寸更見雄偉。這座小島神似一隻頭高出海水二十米的巨鯨,無怪乎我會搞錯。間歇泉,冰島人稱作「給基福(gysir)」,為「狂暴」之意,正莊嚴地傲立在小島盡頭。噴泉不時爆發如雷巨響,而那巨碩的水柱像是勃然暴怒,撼得蒸汽震震顫顫,同時彈跳到最低的那層雲上。它孤零零的。既沒有火山氣體,四周也沒有溫泉,火山的全部力量都濃縮在它體內。射過來的電光與耀目的水柱融合為一,折射出繽紛的色彩。

  「我們靠岸。」教授說。

  但是我們必須仔細避開這個瞬間就能讓木筏沉沒,有如龍捲風一般的泉水。漢斯老練地操作,帶我們到小島彼端。

  我跳上岩石,叔叔腳步輕快地尾隨,而漢斯像個見怪不怪的人,留在他的崗位上。

  我們走在混合著凝灰矽質岩的花崗岩上,地面在我們腳下打戰,就如鍋爐的兩側有過熱的蒸汽扭扭屹屹。地面熱燙燙的。我們來到一處,可以看見一個小型中央盆地,噴泉就矗立在內。我把溫度計斜插入流動的滾水中,溫度計標示著一百六十三攝氏度的高溫。

  所以泉水是從灼熱的爐心冒出來的,這和教授的理論相違背。我忍不住跟他指出。

  「是嗎?」他應道,「這證明了什麼?哪裡違背我的看法了?」

  「沒什麼。」看見自己撞上一塊又臭又硬的糞坑石頭,我冷冷說道。

  然而我不得不承認直到現在,我們特別受老天眷顧,而且因為一個不明的緣由,整趟旅途中氣溫條件特殊,但是我覺得我們總有一天會到達那些熱度達到頂點,遠超過任何溫度計刻度的地區,這是顯而易見甚至確鑿的事。

  我們到時候就知道了。這是教授的口頭禪。他在以侄兒名字為這座火山小島命名之後,發出上船的信號。

  我還多流連了幾分鐘凝望噴泉。我注意到水柱的噴射在入口處不太規則,力道偶爾會減弱,接著又勇猛地噴起來,我認為是積聚在蓄水庫里的蒸汽壓力變化使然。

  最後,我們繞著南方的嶙峋巉岩離開。漢斯趁著這次暫停讓木筏恢復原樣。

  不過我在離岸之前,做了幾項觀察,以便計算我們走了多少距離,然後記在日誌里。自從離開歌洛白港以後,我們橫渡了一千零八十公里,現在離冰島兩千四百八十公里,正好在英國底下。

  [1] der nere,意指「遠方那邊」。

  [2] 布魯門巴赫(Johann Friedrich Blumenbach,1752—1840)是德國醫生、自然學家、生理學家、人類學家。

  [3] holme,意指「島」。

  [4] 原書註:位於海克拉火山(Hekla)腳下非常著名的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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