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2024-10-02 05:52:41
作者: (法)凡爾納
8月15日,星期六
大海一成不變得單調。仍然不見陸地。地平線未免太遙不可及。
我的頭還因為做了一場激烈的夢而沉甸甸的。叔叔沒有做夢,但是心情惡劣。他用望遠鏡瀏覽空間的每個點,然後一臉氣惱,雙臂盤胸。
我注意到李登布洛克教授就快變回過去那個脾氣毛躁的人,我在日誌上記下這件事。我得歷經艱險,嘗盡苦頭,才能從他身上榨出一星半點的人情味來,但是自從我痊癒以後,他又故態復萌。可是他為什麼要動怒呢?我們的旅程不是進行得很順利嗎?木筏不正以令人痛快的速度狂馳?
「您看起來很憂心,叔叔?」我說,看望遠鏡常常貼在他的眼睛上。
「憂心?不。」
「那是不耐煩了?」
「誰都會不耐煩,就算比這更小的事!」
「可是我們前進的速度很快──」
「那有什麼用?不是速度太慢,是海太廣了!」
於是我記起出發之前,教授估計這座地底海洋一百多公里長,可是我們已經走了三倍長的距離了,仍是遲遲不見南岸。
「我們下不去了!」教授繼續說,「我們只是在浪費時間。總之,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在池塘上泛舟的!」
他竟然說渡海是泛舟,把這座海洋稱為池塘!
「可是,」我說,「既然我們按照薩克努森指示的路走──」
「這就是問題。我們走的真是那條路嗎?薩克努森有碰上這座海嗎?他渡海了嗎?那條我們拿來當嚮導的小溪,沒有害我們走錯路嗎?」
「反正我們都走到這裡了,也不能後悔。這風景那麼優美,而且──」
「這不是看不看的問題。我既然為自己立定了一個目標,我就要達到它!所以別再跟我提什麼欣賞風景!」
我沒有多說,讓教授自己去不耐煩地咬嘴唇。晚上六點,漢斯來索取他的工資,叔叔付了三銀元。
8月16日,星期天
沒有新鮮事。甚至天氣都沒有變化。風有稍稍增強的趨勢。我醒來的時候,關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電光的強度。我老是害怕電光變暗,然後熄滅。沒有這回事。木筏的陰影清晰地出現在海面上。
這海真的浩瀚無垠!它應該和地中海甚至大西洋一樣寬,為什麼不可能呢?
叔叔探測了好幾次。他把其中最重的一個十字鎬綁在繩子的尾端,他放出三百二十米的繩子。沒有觸底。我們費了好多力氣才把我們的探測器拉回來。
當十字鎬回到船上,漢斯讓我注意到它的表面出現非常明顯的痕跡,仿佛這塊鐵曾經被使勁兒地夾進兩個堅硬的物體之間。
我看著獵人。
「探達[1]!」他說。
我聽不懂。我轉向叔叔,他正潛心苦思,我不想打擾他,又回來望著冰島人。漢斯開開合合嘴巴好幾次,好讓我明白他的意思。
「牙齒!」我驚愕地說,再把這塊鐵更仔細地看了一遍。
對!嵌入金屬的痕跡確是齒痕!長著這些牙齒的下顎,力氣應該非同小可!在這深海底下,會是比鯊魚的破壞力更大,比鯨魚還可怕,已經滅絕的怪物嗎?我的視線牢牢粘著這塊被啃噬大半的鐵條不放。我前一晚做的夢就要成真了嗎?
這些念頭讓我心神不安了一整天,在幾小時的睡眠中,我的想像力幾乎靜不下來。
8月17日,星期一
我企圖回想起遠古時代那些動物的特殊本能,這些動物是繼軟體動物、甲殼動物和魚類之後出現,但是早於哺乳類。當時的世界為爬蟲類所有。這些怪獸稱霸侏羅紀的大海[2]。大自然賜予它們最完整的構造。碩大無比!力大無窮!現今的蜥蜴類,例如短吻鱷或鱷魚,即便是體積最大、最兇猛的,比起它們的遠祖,也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我回想起這些怪獸就渾身打戰。沒有人類的眼睛見過生龍活虎的它們。它們出現在人類一千個世紀前的地球上,但是在英國人稱為早侏羅紀的黏土石灰岩裡面所找到的化石,讓我們得以精確重建這些動物,認識它們巨大的構造。
我曾在漢堡的博物館裡看過這些蜥蜴類之一長達十米的骨架。所以我這個地球人是註定要和遠古時代某個科的代表面對面嗎?不!不可能。然而,強而有力的咬牙痕跡深深刻在鐵條上面,而且我認出這些齒痕跟鱷魚的牙齒一樣呈錐形。
我兩眼恐懼地集中在海上。我生怕看見某隻海底洞穴的居民衝出海面。
我猜李登布洛克教授也有同樣的想法,不然就是和我一樣害怕,因為他在檢查十字鎬之後,用眼光掃視大海。
「真要命,」我在心裡說,「他發什麼神經去探測深度!這下驚動了某隻藏身海底的海獸吧!萬一我們在半途上被攻擊……」
我朝武器晃了一眼,想確認它們都完好無損。叔叔見狀,以實際行動表示贊同。
海面上已經產生大動盪了,這指出深海底下起了騷動。危機近在眉梢。我們必須保持警覺。
8月18日,星期二
入夜了,或者應該說睡意讓我們眼皮鬆垂的時候,因為海上沒有夜晚,電光不肯收勢,執意勞累我們的眼睛,我們仿佛在太陽下的北極海洋上航行。漢斯在掌舵。我在他值班的時候睡覺。
兩個小時後,一陣天搖地動把我晃醒了。一股無以名狀的力量使木筏被海浪推到四十米之外。
「怎麼回事?」叔叔驚喊,「我們觸礁了嗎?」
漢斯的手指著近四百米的距離外,一塊時起時伏、黑乎乎的龐然大物。我看了看,喊道:「好大的鼠海豚(marsouin)!」
「對,」叔叔響應,「現在來了體積大得不像話的海蜥蜴(lezard de mer)!」
「遠一點的地方有一隻猙獰的巨鱷!您看到它的大下頜,還有那幾排牙齒了吧!噢!它不見了!」
「鯨魚!有鯨魚!」教授喊道,「我看到它的巨鰭了!快看它從鼻孔里排出來的空氣和水!」
果然,兩道水柱直衝霄漢。有這麼一群水中怪獸在身旁,我們只能驚訝,驚愕,驚駭。它們的尺寸都超乎自然,當中體形最小的都能輕易一口咬碎木筏。漢斯為了避開這些惡鄰,意欲搶風行駛,但是他看見船的另一側有其他同樣可怕的敵人:一隻十三米寬的海龜和長達十米的海蛇,後者正將它的巨頭甩到海面上來。
我們不可能逃得掉。這些爬蟲往彼此靠攏,它們繞著木筏遊動的速度,就連飛速奔馳的火車都無法匹敵。它們繞著木筏,畫出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圓。我抄起卡賓槍,可是區區一顆子彈,又能在那些覆滿鱗片的身上造成什麼傷害呢?
我們驚駭得說不出話來。現在它們靠過來了!一邊是鱷魚,一邊是海蛇。其他水中動物全都消失了蹤影。我要開槍,但是漢斯一個手勢阻止了我。兩隻怪獸來到離木筏百米的地方,急於狠命相撲,狂怒蒙蔽了它們的雙眼,竟對我們視而不見。
它們在離木筏兩百米的地方開戰。我們看得清清楚楚這兩隻怪獸的搏鬥。
但是我覺得現在其他動物也過來加入戰圈了,鼠海豚、鯨魚、海蜥蜴、海龜。我隨時都可以看見它們。我把它們指給冰島人看。後者搖搖頭,表示不以為然。
「帝瑪[3]。」他說。
「什麼?兩隻?他竟說只有兩隻怪獸……」
「他是對的。」叔叔叫道,望遠鏡沒有離開過他的眼睛。
「怎麼可能!」
「對!第一隻怪獸長著鼠海豚的口鼻,海蜥蜴的頭,鱷魚的牙,害我們上了當。這是遠古時期最可怕的爬蟲──魚龍!」
「那另外一隻呢?」
「另一隻是藏在烏龜背甲里的蛇,正是魚龍的死對頭——蛇頸龍!」
漢斯說得沒錯。才不過兩隻怪獸就能這樣讓海面翻騰,我眼前的是原始海洋中的兩隻爬蟲。我看見魚龍血紅的眼睛,足有一顆人頭那麼大。大自然賜予非常高強的視覺器官,能夠抵抗它居住的深海中的水壓。有人正確無誤地稱它「蜥蜴中的鯨魚」,因為它有鯨魚的速度和體形。這一隻不會小於三十米,當它在海面上垂直豎起尾鰭的時候,我可以判斷它有多麼龐然。而根據自然學家的說法,它巨大的下顎里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顆牙。
蛇頸龍圓柱蛇身,尾巴短,腿的形狀如槳,全身覆蓋著背甲。它的脖子如天鵝頸一樣可自由伸縮,在海面上豎起近十米高。
兩隻動物對決的肅殺之氣,筆墨難以描致。它們掀起如山巨濤,直直延及木筏這邊。我們差點翻覆二十次!如破耳驚雷的嘯聲直逼我們的耳門。兩隻海獸斗得難分難解,我無法分辨哪只是哪只!到時候勝利者的暴怒一定會嚇得我們魂飛魄散。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過去了,戰況依舊如火如荼。兩名鬥士忽遠忽近,我們靜止不動,準備開火。
說時遲,那時快,魚龍和蛇頸龍挖出一個巨大旋渦來,雙雙無影無蹤。所以這場戰鬥會在深海中結束?
一顆巨大頭顱驀地破水而出。是蛇頸龍。這隻海獸身負重傷,一息奄奄。我看不見它的背甲了。只有它的蛇頸直直豎起,然後倏然垂落,再豎起,又彎下,如同一條巨鞭抽打著海水,最後像一截斷身的蟲那樣蜷曲起來。海水四處飛濺,濺得老遠。水花使我們眼盲。但是蛇頸龍的垂死掙扎很快就接近尾聲了,它的動作漸少,慢慢不再扭曲,然後這一大截蛇頸像一塊木頭,癱軟在趨於平靜的海面上。
那魚龍,它回到它的海底洞穴去了嗎?還會再出現海面上嗎?
[1] tander,意指牙齒。
[2] 原書註:侏羅山(Jura)的地層就是這時期的大海形成的。
[3] tva,意指「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