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2024-10-02 05:52:37 作者: (法)凡爾納

  8月13日,我們在一大清早醒來。今天是一個快速又不累人的新式交通工具的落成典禮。

  兩根併攏的棍子綁起來成為桅杆,第三根棍子充當桅桁,一面借用我們的被子湊合成的帆,這就是木筏的所有索具。

  我們不缺繩索。整個木筏結結實實。

  六點,教授發出上船的信號。糧食、行李、科學儀器、武器和許多飲用水都各就各位。

  漢斯安置了一個舵,以便操縱他的漂浮機器。他開始掌舵。我鬆開將我們系在岸上的纜繩。調整好船帆的方向後,我們很快就離開碼頭。

  離開小港口的時候,喜愛為他的新發現命名的叔叔想要給港口起個名字,他中意我的名字。

  「好是好,」我說,「不過我有另一個名字要建議您。」

  「哪個名字?」

  「歌洛白。歌洛白港,很適合放在地圖上。」

  「那就歌洛白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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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我的想像力把我帶到古生物學美妙的假設里。我清醒地做起白日夢來。我仿佛在水面上看見龐大的古代烏龜,這些遠古巨龜極似漂浮的小島。在巴西洞穴里發現的隱獸、來自西伯利亞苦寒極地的反芻獸這類原始大型哺乳動物,行經過這些陰暗的沙灘上。

  我朝思暮想的親愛的維爾蘭姑娘,就這麼跟我們這趟快樂的遠征沾上了邊。

  微風從東北方吹過來。我們順風疾行,有如風馳電掣。密度很大的大氣提供強大的推力,就像個強力的風扇朝船帆上猛吹。

  一個小時後,叔叔終於能估計出我們的速度。

  「如果繼續這樣走,」他說,「我們二十四小時至少能行一百二十公里,很快就會看見對岸了。」

  我沒有搭腔,過去坐在木筏前頭。北海岸已經開始沉入地平線了。海岸的東西兩岸有如雙臂,大大地敞開,仿佛是為了方便我們出發。眼前的大海一望無垠。大塊雲朵的灰影在海平面上快速游移,看似壓在這片陰鬱的水上。銀色電光像小水滴四處反射,在木筏的側邊生出斑斑光點。沒過多久,所有陸地就從眼中消失了,所有方位標都不見蹤影。如果沒有木筏激起水沫的航跡的話,我可能會以為木筏紋絲不動。

  接近中午,巨大的海藻在海面上隨波浪起伏。我知道這種植物的力量,它們生長在海底近四公里的深處,在接近四百個大氣壓的壓力下繁殖,常常形成占地相當可觀的海藻灘,阻礙船隻的行進,但是從來沒有海藻比李登布洛克海的這些更巨碩,我想。

  我們的木筏沿著長達一千、一千三百米的墨角藻航行,它們宛若不見頭尾的巨蛇。我緊盯著無限長的海藻不放,樂此不疲。我老是相信就要看到極端了,這樣子過了許多個小時,直到我的耐性跟驚奇都被消磨殆盡。

  什麼樣的力量能夠製造出這種植物?在地球形成的初期,植物在熱氣與濕氣的作用之下,獨自稱霸地表,那該是什麼樣的一番景象啊!

  入夜了,就跟我前一晚注意到的一樣,空氣中的發光狀態並未減弱分毫。這是個恆久的現象,我們可以依賴它。

  晚餐過後,我躺在桅桁下,就快要懶洋洋入夢了。

  漢斯靜立在舵旁不動,讓木筏自行漂流,再說順風推擁著木筏,甚至不需要人來操縱。

  自從我們在歌洛白港起錨以來,李登布洛克教授就讓我負責寫「航海日誌」,記錄最細微的觀察結果,記載有趣的現象、風向、航速、行經路線,一言以蔽之,這趟奇妙航行的點點滴滴。

  因此我僅在這裡轉載我的日常筆記。我幾乎是隨著事件發生而匆忙記下的,以便較為精確地描敘我們渡海的情形。

  8月14日,星期五

  吹著同樣的西北微風。木筏筆直地飛速疾行。海岸保持在下風處一百二十公里。地平線上空空蕩蕩。光的強度不變。天氣晴朗,亦即雲淡高遠,並且沐浴在一片白色大氣中,就像融化的銀。溫度是三十二攝氏度。

  中午,漢斯在釣線末端準備釣餌。他用一小塊肉做餌,把釣線丟進海中。整整兩個小時,他都一無所獲。所以這水中真的沒有生物居住?不會的。這時釣線一陣震顫。漢斯拉線,拉回一條奮力掙扎的魚。

  「魚!」叔叔喊道。

  「是鱘魚!」輪到我大呼小叫,「小型鱘魚!」

  教授專注地打量這條魚,沒有贊同我的意見。這條魚的頭部扁圓,身體前面部分覆蓋著骨板,嘴裡沒有牙齒,甚為發達的胸鰭是為了配合沒有尾鰭的身體。它的確屬於被自然學家歸類為鱘魚的目,但是它在基本特徵上,又與鱘魚有所不同。

  叔叔沒有搞錯,因為他在迅速端詳一遍後,說:「這條魚的科已經滅絕了好幾個世紀,我們可以在泥盆紀找到這個科的動物化石。」

  「什麼!」我說,「我們竟然有可能活捉這種原始大海中的居民?」

  「對,」教授答道,同時繼續觀察,「而且你看這些化石魚跟現今的魚種毫無雷同之處。能把這些生物之一抓在手中,實在是自然學家之福啊。」

  「那它是屬於哪一科呢?」

  「硬鱗目(Ganoid),頭甲魚科(Cephalaspis),至於是什麼屬……」

  「怎麼樣?」

  「我敢發誓,是星甲魚屬(Pterichthyodes)!但是這隻魚有個特點,地底水中的魚身上都有。」

  「什麼特點?」

  「它看不見。」

  「看不見!」

  「不只看不見,根本連視覺器官都沒有。」

  我瞧了瞧,還真的是。不過這可能是個特例。於是釣線又被掛上了魚餌,重新丟回海里。當然,這座海里的魚不可勝數,因為我們在兩小時內就釣到不勝枚舉的星甲魚,還有一些屬於同樣已經滅絕的雙鰭魚[1],不過叔叔並不曉得它們的屬。這些魚全都沒有視覺器官。這次意料之外的垂釣大幅更新了我們的儲存糧食。

  因此,很顯然這座海里只有化石魚種,這些魚種的魚就如同爬蟲類,起源得愈早就會演化得愈完美。

  也許科學能利用一塊骨頭或是軟骨重建的蜥蜴類,我們會遇上其中之一呢?

  我拿來望遠鏡,注視海水。可是它空空蕩蕩,一定是我們還太靠近海岸的緣故。

  我仰望空中。為什麼不朽的居維葉[2]復原的那些鳥類,不來振翅擾動厚重的大氣層呢?這裡的魚夠它們吃啊。我觀察空中,但是那裡就跟海岸一樣寂寥。

  然而我的想像力把我帶到古生物學美妙的假設里。我清醒地做起白日夢來。我仿佛在水面上看見龐大的古代烏龜[3],這些遠古巨龜極似漂浮的小島。在巴西洞穴里發現的隱獸[4]、來自西伯利亞苦寒極地的反芻獸[5]這類原始大型哺乳動物,行經過這些陰暗的沙灘上。再遠一點的地方有厚皮動物棱齒獸[6],這種巨型貘躲在岩石後面,準備和無防獸爭奪獵物。無防獸(Anoplotherium)是一種奇形怪狀的動物,形似犀牛、馬、河馬和駱駝,仿佛造物主在創世初期忙作一團,把許多動物給集合在一起。龐大的乳齒象(Mastodonte)甩動大的長鼻,用大的牙齒磨碎海岸上的岩石;大地懶(Megatherium)巨大的腳讓它穩如泰山,正一邊挖掘地面,一邊嗥叫,喚醒花崗岩響亮的回音。稍微高一點的地方,第一隻出現在地球上的原猴(Protopitheque)正爬上險峻的樹巔。而在更高遠之處,翼手龍像只巨型蝙蝠在壓縮的空氣上滑行。最後,在最高的那幾層大氣中,比鶴鴕更強悍,比鴕鳥更大的巨鳥,舒展開它們寬闊的翅膀,飛去迎頭痛擊花崗岩的拱壁。

  整個化石世界在我的想像中復活。我回到物種起源的聖經時代,比人類的誕生要早得多,那時地球還不完整,不適合人類居住。這時我的夢境領先生物。哺乳類消失了,接著是鳥類,然後是第二紀的爬蟲類,最後是魚類、甲殼動物、軟體動物、節肢動物。輪到過渡期的植物形動物(Zoophyte)消失得無影無蹤。地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濃縮在我體內,在這生物絕跡的世界裡,只有我的心臟在跳動。四季不再,氣候不再,地球固有的熱氣不斷加劇,抵消掉太陽的熱氣。而植物倍增。我像一道陰影,梭行蕨葉之中,我猶豫的腳步踏過泛出虹光的泥灰岩以及色彩駁雜的砂岩;我倚靠在粗巨的針葉樹樹幹上,睡在高三十米的楔葉、蘆木和石松的濃蔭之下。

  世紀的流轉就像一天那樣過去了!我往上追溯地球一系列的變化。植物消失了,花崗岩喪失它們的硬度,在一個更強烈的熱能作用下,液態即將取代固態,水在地球表面流動,滾滾沸騰,它蒸發了,蒸汽覆蓋地球,地球逐漸變成一顆氣態球,熾熱得發白,碩大燦爛一如太陽!

  我被拖進太空中,就在比地球這個有朝一日將會形成的星球大一百四十萬倍的星雲中!我的身體變得微渺,輪到我升華了,像一顆無法過秤的原子,摻入這些在無限空間中劃出火燙軌跡的廣泛瀰漫的蒸汽。

  好一個夢!我被帶到哪裡去了?我著魔的手在紙上畫下奇怪的細節。教授和嚮導還有木筏,我全都忘了!我的心思都讓幻覺奪占了……

  「你怎麼了?」叔叔問。

  我圓睜的雙眼集中在他身上,卻視而不見。

  「小心,艾克賽,你要掉進海里了!」

  同時,我感覺漢斯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抓住我。沒有他,受夢境控制的我就會一頭栽入海浪中。

  「他瘋了嗎?」教授叫道。

  「怎麼了?」我終於回過神,問道。

  「你生病了嗎?」

  「沒有,剛剛神遊太虛了一下,但是過去了。都沒問題吧?」

  「沒問題!順風,海又美!我們前進得很快,而且如果我的估計沒錯,我們很快就要登陸了。」

  聽見這句話,我站起來巡視地平線,但是水天仍是一線。

  [1] Dipterides,一種擁有雙鰭的魚。

  [2] 喬治·居維葉(Georges Cuvier,1769—1832)是法國自然學家。

  [3] Chersite,一種陸龜。

  [4] Leptotherium,一種接近鹿屬的動物。

  [5] Mericotherium,一種接近駱駝,具有羊的特徵的動物,大約跟長頸鹿一般高,有一點像大角羊。

  [6] Lophiodon,一種接近貘犀的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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