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2024-10-02 05:52:30
作者: (法)凡爾納
首先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的眼睛不習慣光線,唰地閉了起來。等我可以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不是嘖嘖稱奇,反而怔怔瞪著。
「海!」我驚喊。
「對,」叔叔答道,「李登布洛克海,我樂於相信沒有任何航海家會來跟我搶這個榮譽,發現它的人是我,我當然有權利用我的名字命名囉!」
浩浩漫漫的一大片水,可以是湖泊或海洋,延及視線之外。月牙狀的海岸上,波浪湧上金色的海灘,沙灘上散落著原始生命住過的貝殼。海浪撞碎在岸上,發出廣大的密閉空間中特有的響亮聲音。一抹輕盈的泡沫在一陣和風的吹拂下飛走,幾朵浪花濺到我的臉上。在微微傾斜的海灘上,距浪緣約莫兩百米的地方,懸岩的扶壁隱沒當中。
這些峭壁參天而起,愈往上愈寬,其中一些尖銳岩脊撕破海岸,形成被拍岸浪侵蝕的海角和岬角。再遠一點,我們的眼睛跟隨著這一大座懸岩,它在地平線霧蒙蒙背景的襯托下,清楚地顯示出輪廓。
這是一座真正的海洋,海岸線和地球表面同樣不規則,只是遊人絕跡,而且看起來很野生,令人戰慄。
如果我的視線能夠游移到海的遠方,那是因為一道「特殊」的光線能遍照微末。不是太陽亮晃晃的萬道金光,也不是月亮蒼白朦朧的光芒,月光只是沒有熱氣的反射而已。不,這道光的照耀能力,顫動的漫射,清澈乾燥的白,微微上升的溫度,比月光更明亮的光芒,在表示光源純粹來自電能,一如北極光暈。這個恆久不滅的宇宙現象普照在這個容納得下整座海洋的岩窟中。
高懸在我頭頂上的拱頂、天空——如果我們要這麼稱呼的話——似乎是由凝結而成的大片雲朵和流動多變的蒸汽組成,某些日子裡,這些應該會化成傾盆暴雨。我本來以為在這麼大的大氣壓力下,水蒸發不了,然而因為某個我不懂的原理,有大塊大塊的烏雲散布在空中。不過「天氣很好」。
廣泛瀰漫的電光在非常高遠的雲上製造出變幻莫測的驚人光芒,在下方雲朵上清清楚楚地顯現出影子來,而且一道炫目強光經常鑽進兩朵分離的雲層中,直射在我們身上。總之那不是陽光,因為光里感受不到熱氣,把氣氛營造得悲愁憂鬱。這不是星光閃閃的蒼穹,我感到那些雲朵上方的花崗岩拱頂,把全部重量壓在我身上,而這個空間儘管遼闊無邊,也不夠最小的衛星運行。
於是我記起某位英國船長的理論,他把地球比喻成一個空心的遼闊球體,在球體內部的天空因為大氣壓力的關係而維持明亮,普路托和普塞琵娜[1]這兩個天體在上面畫出神秘的軌道。他說的會是真的嗎?
我們真的被封閉在一座遼闊無邊的岩窟里。它的寬度無法判斷,因為海岸開闊直到一望無際;我們也無從判斷它的長度,因為些許朦朧的地平線很快就會把我們的視線擋下來。至於高度,應該超過許多公里。上頭那塊拱頂是支撐在它的花崗岩扶壁上嗎?雖然視線不可及,但是有這麼多的雲高掛空中,它們的高度應該可以估計為四千米,比地球上的雲還要高,而且主因肯定是空氣可觀的密度。
「岩窟」一詞當然表達不了我心中對這個廣闊空間的描繪。但是對一個到地心去冒險的人而言,人類的語言早已不復使用。況且,我不知道要用哪個地質學的真理來解釋這種岩窟的存在。地球冷卻能造成這個現象嗎?多虧一些旅人的遊記,我對某些著名的岩洞甚是了解,但是無一擁有這樣的面積。
雖然洪堡參觀哥倫比亞鳥洞[2]時,只探索了八百米深,並沒有發現鳥洞深度的奧秘,但它或許並沒有超過多少。肯塔基州深廣的長毛象洞也的確奇大無比,它深不可測的湖泊上方,拱頂高達1一百六十米,遊客走四十多公里也不會碰到盡頭。但是我此刻讚賞著的地方,有自己蒸蒸騰騰的天幕、電光照明,還有毗連的浩瀚海水,那些岩洞又怎能相提並論呢?
我默默凝視眼前的奇觀勝景。我說不出話來表達我的感受。我以為身處某個遙遠的星球上,正目睹天王星或是海王星,目睹一些我身為「地球人」不曾意識到的現象。新的感受就需要新的詞彙,我的想像力沒有提供。我看著,想著,懷著摻雜了些許恐懼的驚愕讚嘆著。
這個料想不到的美景,使我的臉上恢復一點血色,驚訝這個嶄新的療法正在治療我,幫我痊癒。此外,密度很大的豐沛空氣供應更多的氧氣給我的肺,讓我精神為之一振。
在一條狹窄的地道內歷經四十七天的監禁之後,不難想像能吸進這個飽含鹽分的濕潤微風,是多麼舒暢快意。
所以我無須懊悔離開昏暝的洞穴。叔叔已經看慣這些美景,不覺為奇了。
「你感覺力氣恢復一點沒有?」他問我。
「當然有,」我答道,「我沒這麼暢快過。」
「那好,抓住我的手臂,艾克賽,我們沿著蜿蜒的海岸走吧。」
我急忙接受。我們開始沿著這片陌生的大海走。左邊那些險峻的岩石,層層壘壘,堆砌成巨石堆,令人生出奇異之感。它們的側邊掛著無數的瀑布,像清澈透明、喧聲嘹亮的水幕奔騰而下。幾朵輕盈的蒸汽在一個又一個岩石上彈跳,顯示此處有熱泉。一條條溪流共同汩汩流往盆地,在這些緩坡上發出更悅耳的呢喃。
我從這些溪流中認出我們忠心的路上夥伴——漢斯溪,它平靜地流過來注入海中,仿佛自世界誕生以來它就沒有其他事要做。
「我們以後會想念它的。」我嘆了一口氣說。
「嘖!」叔叔回答說,「是它還是另一條溪流有什麼差別?」
我覺得他這樣講有點忘恩負義。
不過此時我的注意力都讓一個始料未及的景色吸引住了。距離我們五百步遠,在高聳岬角的轉角處,有一座高高在上的森林,蓊鬱葳蕤,出現在我們眼中。它是由高度中等、被裁成規則的陽傘狀、清楚的幾何線條的樹木組成,大氣中的氣流似乎不能左右它們的樹葉。這些樹葉竟然能迎風而紋絲不動,簡直就像石化的雪松叢。
成千上萬密密叢叢的白蕈,光線穿不透它們的濃蔭,這些並排的圓頂好比一座非洲城市的圓形屋頂,下方則陷進黑森森的一片。
我加快腳步。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特別的樹種。它不包含在現今已知的二十萬植物物種里嗎?需要在湖邊植物群里給它們安插一個位置嗎?不。等我們來到濃蔭底下,我的驚訝不再出於讚嘆了。
事實上,我面對著地球上的產品,只是從巨大的版型里裁剪出來的。叔叔立刻喊出名稱。
「只是蘑菇林嘛。」他說。
他沒說錯。不妨想像一下這些性喜濕熱的植物鋪天蓋地的模樣。我知道根據布利雅[3]的研究,大馬勃[4]的圓周可以達到二點六至二點九米,但是這裡的是白蕈[5],高十至十三米,有同樣直徑的蕈蓋。成千上萬密密叢叢的白蕈,光線穿不透它們的濃蔭,這些並排的圓頂好比一座非洲城市的圓形屋頂,下方則陷進黑森森的一片。
但是我想更往深處走。一股要命的寒氣從這些肉質的拱頂漫下來。我們在潮濕的黑暗裡隨意走了半小時,我感到身心舒爽,宛如置身海邊。
這塊地底大陸里的植物並不僅限於蘑菇。難以計數、褪色葉子的其他樹種聳立在稍遠處。它們很容易辨識,這些在地球上身形低矮的灌木,來到此處便尺寸駭人,高達三十米的石松、巨型封印木[6]、如高緯度地區的松樹般高大的蕨類,鱗木有分叉的圓柱莖,尾端是長形葉子,上面豎著硬毛,好似巨型的多肉植物[7]。
「驚奇,美妙,非凡!」叔叔高喊,「地球過渡期的植物全都在這裡了。這些種在我們院子裡的低矮植物,在地球誕生初期曾經是樹!看,艾克賽,好好讚賞讚賞!從來沒有植物學家親身參與過這樣的饗宴!」
「您說得沒錯,叔叔。聰明絕頂的學者充滿幸福地重建的這些遠古植物,上帝似乎想要把它們保存在這座遼闊的溫室里。」
「你說得好,孩子,這是一座溫室,不過,你如果再加上動物園的話,會說得更貼切。」
「動物園!」
「對,沒錯。你看我們腳踩過的這些灰塵,這些散布在地上的枯骨。」
「枯骨!」我驚喊,「對,是遠古動物的遺骨!」
我急巴巴走向這些由毀壞不了的礦物質[8]而形成的遠古殘骸。我不假思索就能喊出這些宛如乾枯樹幹的巨骨名字。
「這是乳齒象[9]的下顎,」我說,「那是恐象[10]的臼齒,而這個股骨只有大地懶[11]這種體形最大的動物才會有。對,這裡的確是動物園,因為這些枯骨絕對不是因為地殼變動被運到這裡來的。這些枯骨的主人原本住在這座地底海洋的岸邊,活在這些樹蔭下。咦,我還看見完整的骸骨。可是……」
「可是什麼?」叔叔問。
「我不懂這花崗岩窟裡頭,怎麼會有這種四足動物存在。」
「為什麼不會有?」
「因為動物是直到第二紀才出現在地球上,那個時候河流的沖積作用造成了沉積地層,取代原始時代的熾熱岩石。」
「這樣啊!艾克賽,對於你的異議,我的回答非常簡單:這裡就是沉積地層。」
「怎麼會?在地表底下這麼深的地方?」
「沒錯,而且我可以用地質學來解釋。地球在某個時期,只是由一個具有彈性的地殼形成的,按照萬有引力,它承受上下的力量交替的運動。有可能發生了地層下陷,一部分的沉積地層被拖進突然洞開的巨壑底了。」
「應該是這樣。可是如果遠古時代的動物在地底下這些地區生活過,誰能告訴我們,這些怪獸之一不會還在這些幽暗森林裡,或是這些陡峭岩石後面遊蕩?」
我一想到這個,不禁心驚膽戰地巡視起地平線不同的點,但是杳無人跡的海岸上根本別無活物。
我有點累,所以走到岬角的盡頭坐下,岬角底部傳來嘩嘩的海浪拍岸聲,整個半月形海灣盡收我眼底。海灣盡頭的金字塔狀岩石間形成一座小港口。港口海水躲開了風的吹襲,平靜地睡著。說不定停泊一艘雙桅橫帆船和兩三艘雙桅縱帆船都沒問題。我幾乎等著看見某艘船揚起所有的帆,在徐徐的南風吹拂下出海。
但是這個幻覺很快就消散了。在這座地底世界中,我們的確是唯一的活物。因為風暫時停了,一片比沙漠的寂靜還更深沉的寂靜,落在這些乾燥的岩石上,低低壓著海平面。於是我試著想看透遠方那片雲霧,想撕去這面披掩在地平線神秘背景上的簾幕。我急急忙忙想問,大海在哪裡結束?它通往哪裡?難道我們永遠也無法抵達對岸嗎?
叔叔倒是信心滿滿。我則是既渴望又害怕。
凝望這美妙的景色一個小時後,我們又重拾沙灘那條路,走回洞穴中。我就在最奇妙的念頭催眠下,沉沉睡去。
[1] 人類早期就有「地球空洞說」的觀念,無論是哪一種宗教都認為地底下有冥界。17世紀,英國天文學家哈雷(Edmond Halley,1656—1742)提出地球從表到里有三層殼,每一層都是空心的說法。蘇格蘭物理學家約翰·萊斯禮爵士(John Leslie,1766—1832)認為地球內部有兩個小太陽,並以冥王普路托及冥後普塞琵娜(Proserpina)的名字為它們命名。
[2] 鳥洞(Cueva del Guacharo)位於委內瑞拉,是一座天然石灰岩巨窟。17世紀時,洪堡在這裡發現油鴟這種未知鳥類。
[3] 布利雅(Pierre Bulliard,1752—1793)是法國植物學家,同時擅長繪畫,總是為自己的著作畫插圖或是版畫。其著作《植物學基礎圖鑑》(Dictionnaire Elementairede Botaniq u e)對研究真菌學非常重要。
[4] 植物名,球狀或卵球狀的腹菌類,由樹木腐敗而生,孢子成熟則乾燥,研末可藥用。
[5] 一種寄生在木上的隱花植物。種類很多,多成傘形。
[6] 古植物。石松綱,是封印木科中重要的一屬。莖高大,僅在頂端呈兩歧分枝,或不分枝。生存於石炭紀及二疊紀。
[7] 多肉植物又被稱作肉質植物,是指植物能在氣候或土壤乾旱的條件下擁有肥大的葉或莖甚至是貯藏器官,多肉植物主要生長於沙漠及海岸乾旱地區。
[8] 原書註:磷酸鈣。
[9] 乳齒象是長鼻類哺乳動物。屬乳齒象科。外型有點類似長毛象。
[10] 恐象是象的史前親屬,生存於中新世中期至更新世早期。
[11] 大地懶是一種巨大的動物,見於更新世中美洲和南美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