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024-10-02 05:51:08 作者: (法)凡爾納

  我只來得及把那份不祥的文件從書桌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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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登布洛克教授看上去似有心事沉思。他的腦袋被霸占了,撥不出空當。想當然啊,他在散步的時候就已經把整件事情都鑽研剖析過了,把他的想像力發揮得淋漓盡致,現在回家來應用幾個新的破解法。

  果然,他坐進扶手椅中,手持羽毛筆,開始列出一些類似計算代數的公式。

  我的眼光追隨著他戰慄的手,沒有遺漏半點動作。會不會發生什麼出乎意料的結果?我沒有理由發抖呀,因為真正的破解法,那個「不二法門」,已經被我拿到手了,再繼續找下去一定都只會是白費力氣。

  在漫長的三個小時內,叔叔頭抬也不抬,一聲不響地埋首工作,擦掉、重來、劃掉再重來,這樣子周而復始了上千遍。

  我很清楚,如果他依照這些字母能占據的所有位置來排列的話,就能組出這個句子。但我知道就算只有二十個字母,也能構成2,432,902,008,176,640,000個組合。而這些句子裡有一百三十二個字母,這一百三十二個字母所能組成的不同句子的數量,至少會有一百三十三位數,幾乎不可能列舉得出來,數也數不清。

  想到解謎的工程這麼浩大,我就感到心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剛低垂,街上的喧聲一陣弱似一陣。叔叔還在伏案耕耘。他視而不見,無視微微開啟書房門的瑪特;聽而不聞,連這位可敬的女僕問他今晚用餐否的聲音都置若罔聞。

  一點回應都沒有,瑪特只好走開。而我在掙扎了一段時間後,被一波擊不退的睡意攫住,就在沙發的一頭睡著了,叔叔則一直在計算和修改。

  當我在次日醒來,那位永遠不累的工作狂還在埋頭苦幹。他的兩眼布滿紅絲,臉色死白,頭髮在他焦躁的手指下蓬亂糾結,他泛紫的顴骨足以指出他跟不可能之事間的爭鬥有多慘烈。時間分分秒秒流逝,他苦心孤詣。

  真的,我覺得他很可憐。雖然我自認為有理由譴責他萬般不是,某種感情還是在我身上蔓延開來。這可憐的男人專心一意,連要生氣都忘了。他一股勁兒地鑽研。由於他的精力並非透過平常的管道宣洩,我怕緊繃的壓力隨時都會讓他爆發。

  我一個動作就能鬆開他頭上的鐵箍,只要一句話!我卻什麼都沒有做。

  我這是出於善心,否則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保持緘默呢?還不是為了叔叔好。

  「不行、不行,」我再三對自己說,「不行,我不會說的!我了解他,他會想去。什麼也阻止不了他。他有活躍的想像力,為了做其他地質學家沒做過的事,他可以不惜性命去冒險的。我要閉緊嘴巴,我會守著這個偶然握有的秘密!泄露它就等於殺了李登布洛克教授!他大不了自己猜出來,我可不願哪天因為引他走向滅亡而自責!」

  我心意已決,於是雙臂抱胸等著,未料一件意外之事會在數小時之後發生。

  那時瑪特想上街買菜,卻發現大門深鎖,而且那把大鑰匙不在鎖孔上。誰拿走了?當然是叔叔,就在他昨天晚上匆匆出門後返家時。

  他是故意的嗎?還是不小心?他想要餓死我們嗎?這在我看來有些過分了。怎麼可以!瑪特和我,我們都是局外人,卻要跟著受罪?一定是的,因為我還記得一個令人心有餘悸的前例。若干年前,叔叔忙著為他的礦物分門別類,因為工程浩大,他保持四十八小時粒米未進,我們全家人只得跟著他發憤忘食。我因此餓到胃痙攣,對一個天生腸胃健旺的男孩而言,這一點兒都不好玩。

  我覺得早餐又要像昨天的晚餐那樣付之闕如了。不過我決定當個男子漢,不向飢苦屈服。善良的瑪特覺得事態嚴重,十分傷心。至於我,離不開屋子還更令我擔憂,原因自不待言。誰都能理解我。

  叔叔仍舊在工作,他的思緒在各種解法的理想世界裡遊走,他離地球遠不可及,也沒有人類的基本需求。

  接近中午的時候,我餓得飢火燒腸。瑪特非常無辜地,早就在昨晚把食物櫃裡的儲存食物都一掃而光,家裡半點食物都沒有了。然而我繼續苦撐,不然面子掛不住。

  兩點的鐘聲敲響了。事情不只變得很荒謬,甚至令人無法忍受。我的眼睛睜得不能再大。我開始對自己說,我誇大了文件的重要性,叔叔一定不會相信的,他會看出這是一場騙局。就算他還是想去冒險,無論他要不要,我們都會留住他。而且要是讓他自己發現「暗碼」的鑰匙,我豈不白餓一場?

  我昨晚憤而摒棄的那些理由,此刻顯得充分極了。我甚至覺得等那麼久實在是荒謬透頂,我立刻打定主意。

  因此我尋思該如何進入正題,不可以過於突兀,這時教授站了起來,戴上帽子,準備出門。

  什麼?您要出去,然後繼續把我們關起來?不可以!

  「叔叔!」我說。

  他似乎沒聽見我在叫他。

  「李登布洛克叔叔!」我提高嗓門再喊了一次。

  「嗯?」他像個突然驚醒過來的人。

  「那鑰匙?」

  「什麼鑰匙?門的鑰匙嗎?」

  「不是啦,」我喊道,「密碼的鑰匙!」

  教授透過他的鏡片看著我。他鐵定注意到我神色有異,因為他倏地抓住我的手臂,連話都顧不上說,光用眼神詢問我,但是他的意思是表達得再清楚不過了。

  我的頭從上往下點了點。

  他狀似憐憫地搖了搖頭,仿佛眼前的人是個瘋子。

  我做了一個更肯定的動作。

  他的雙眼登時精光灼灼,手抓得更緊了。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是最無動於衷的觀眾,都能讓這場啞然的對話勾起興趣來。我壓根不敢吭聲,我好怕叔叔一興高采烈起來,會把我勒死在他懷裡。但是他愈來愈急迫,我不回答不行。

  「對,這把鑰匙!碰巧……」

  「你在說什麼?」他大叫道,此刻他的情緒難以描述。

  「拿去,」我把我寫了字的紙拿給他看,「讀讀看。」

  「但是沒有意義啊!」他捏皺那張紙,答道。

  「從頭開始讀是沒有意思,不過從後面開始的話──」

  我話還沒說完,教授就大吼一聲,嚴格說不是吼叫,是足以撼動天地的咆哮!他的腦袋豁然貫通,臉色立變。

  「啊!薩克努森你這鬼靈精!」他高喊,「所以你一開始就把句子倒著寫了嗎?」

  叔叔急巴巴撲向那張紙,雙眼迷濛,嗓音哽咽,他從最後一個字母往前推至第一個,讀完整個句子。

  內容如下: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e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 audas viator, et 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 Arne Saknussem.

  這幾句拙劣的拉丁文可以被翻譯為:

  膽大的旅人啊,

  斯卡塔里斯之影在7月1日前

  輕撫斯奈佛斯優庫爾的火山口,

  走下這個火山口,

  你將能抵達地心。我已完成此旅。

  亞恩·薩克努森

  叔叔一讀到這裡,仿佛意外觸碰到萊頓瓶[1],跳了起來。他一身的膽氣、喜悅和信念都讓他神色煥發。他來回踱步,抱頭,移動椅子,把書疊一疊,還拋扔起他那些珍貴的晶石,簡直令人不敢相信。他朝這邊捶一下,往那邊拍一下。最後,他的神經鎮靜下來,仿佛過度的精力消耗而形疲神困,落坐在他的扶手椅里。

  「現在幾點了?」他在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問道。

  「三點。」我回答。

  「哎呀!我的午餐消化得真快。我餓死了。先開飯,然後……」

  「然後?」

  「你來幫我整理行李。」

  「什麼!」我驚呼。

  「還有你自己的!」鐵面教授回答,同時走進餐廳。

  [1] 萊頓瓶(Leyden jar)是一種儲存靜電的器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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