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在沙發里躺著的那人聽到史密斯的話，站起身來。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十分清晰：相貌堂堂，額頭高高，鬍鬚雪白，頭髮濃密，披至後肩。

  他人雖站了起來，但手仍撐著沙發靠背，眼神安詳，聲音洪亮地說：「我無名無姓，先生。」

  「可我認識您，先生。」史密斯說。

  尼摩船長目光熾熱地看著史密斯，然後又無力地坐下，靠在沙發靠墊上說道：「我已經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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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密斯立即走上前去，斯皮萊也跟了過來，握著尼摩船長的手，覺得燙極了。可後者馬上便把手縮了回去，示意史密斯、斯皮萊二人坐下。

  眾人懷著激動而崇敬的心情望著這位神秘的救命恩人，他可是他們的保護神啊！可是，眼前的這位保護神已經是行將就木的人了！

  史密斯怎麼會認識尼摩船長的呢？船長聽到他叫他的名字為什麼會那麼激動地站起身來呢？他是不是一直以為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呀？……

  尼摩船長在沙發上坐好，手撐著身子，眼望著坐在他身邊的史密斯說：「您知道我過去使用的名字，先生？」

  「我聽說過您的大名，也聽說過您的神奇潛艇的名字……」史密斯說。

  「『鸚鵡螺』號。」

  「是的，『鸚鵡螺』號。」

  「可您知道我究竟是何許人嗎？」

  「我知道。」

  「我已經都有三十年未和人類世界有任何來往了。這三十年裡，我一直生活在海洋深處。我只有在海底才覺得獨立自由。是誰把我的秘密泄露出去的？」

  「是一位沒向您做過任何承諾的人，尼摩船長，因此他並沒有背叛您。」

  「是那個十六年前偶然上了我的船的法國人？」

  「正是。」

  「這麼說，『鸚鵡螺』號卷進大漩渦後，他與他的兩個同伴僥倖逃生了？」

  「是的，他們都逃過了那一場劫難，那個法國人後來寫了一本書，名為《海底兩萬里》，講述您的故事。」

  「那只是我在那幾個月中的一段經歷而已，先生！」尼摩船長頗為激動地說。

  「是的。不過，這足以讓世人認識您，先生。」

  「是把我視為一個罪人吧？」尼摩船長嘴邊掛著一絲高傲的微笑說道，「沒錯，我是個叛逆者，也許應該受到全人類的唾棄！」

  史密斯沒有應聲。

  「您覺得呢？」尼摩船長直接問他道。

  「我無權評判您，尼摩船長，至少對您過去的經歷我無權發言。我只想說，自從我們幾個人落到林肯島上之後，總有一雙善良的手伸向我們；我還想說，我們的救命恩人是一位心地善良、俠肝義膽、無堅不摧的人！」

  「是呀。」尼摩船長只是這麼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史密斯與斯皮萊站起身來，其他人也靠上前來。眾人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準備以行動與言語表達出心中的感激之情……

  但是，尼摩船長以手示意，止住了大家，自己也激動地說：「你們等聽我講完自己的經歷再謝我不遲啊。」

  於是，尼摩船長便簡明扼要地把自己的一生講述了一遍。他的敘述並不長，可他卻必須屏足力氣才能講完。他實在是太虛弱了，已力不從心。斯皮萊立即表示要為他診治，但尼摩船長卻說：「不必了，我已來日無多。」

  尼摩船長本是印度的達卡王子，是當時仍保持領土主權獨立的中部本德爾汗德的一位君主之子，也是印度的一位英雄的侄兒。十歲時，其父便將他送往歐洲去接受系統教育。他天資聰穎，品德高尚，知識豐富，在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方面均有很深的造詣。他遊歷了歐洲各國，人也英俊瀟灑，嚴肅認真，對侵略者充滿著仇恨。其父其實只是表面上臣服於英國，骨子裡卻有著很深的復國、獨立的思想，這一點也影響了自己的兒子，使他對自己的祖國充滿著深深的愛，對英國自然而然地便充滿了恨。

  他還是一位品位很高的藝術家，一位精通各門學科的學者和一位政治家。1849年，他從歐洲返回本德爾汗德，與一位貴族門第的女子喜結連理，夫婦二人都在心中表示誓為祖國而流血犧牲。他倆還生下了兩個孩子。

  但是，家庭生活的幸福，天倫之樂，並未讓他忘記自己的祖國仍舊處於英國的奴役之下。他一直在等待著，等待著復仇的機會，等待著讓祖國擺脫奴役的機會的到來。機會終於來臨。

  想必是英國人對印度的壓迫剝削過於殘酷，致使達卡王子終於聽到印度百姓的憤怒的聲音。他將自己對外國侵略者的仇恨的種子播種在印度人民的心中，他走遍了印度半島仍保持著獨立的地區，同時，他的足跡也踏遍了在英國鐵蹄下討生活的地區，向百姓宣傳救國精神，號召大家從英國的奴役枷鎖下掙脫出來。

  1857年，印度士兵大規模譁變，領導者當然是這位達卡王子。他奮勇當先，率領著士兵兄弟們浴血奮戰，參加過二十多次戰鬥，負傷十餘次。當最後的一批獨立勇士倒在英國人的槍彈之下時，他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但他仍繼續在與英國人進行鬥爭，英國人甚至以重金懸賞捉拿他。他雖未落入敵手，但其父母妻兒卻慘遭殺害……

  達卡王子心痛欲裂，躲入深山之中。從此，他便對人類的所有一切產生了深仇大恨，對文明世界痛恨不已，決心遠離塵世，永不回來。於是，他將僅有的家產悄悄變賣，帶上二十多個最忠實的同伴，在某一天消失得無影無蹤，無聲無息。

  其實，他是到海洋深處尋求他在陸地上所無法找到的獨立去了。在海洋深處，無人能追蹤到他。他在太平洋的一座孤島上建了一個造船廠，自己設計製造了一艘十分先進的潛艇，潛入水下，與世人再無聯繫。他給潛艇冠名為「鸚鵡螺」號，自稱「尼摩船長」，在海洋深處，從地球的一極航行到另一極，行遍了所有的大海大洋。他在浩瀚的大海深處搜集了大量的奇珍異寶，1702年，有幾條西班牙的運送黃金珠寶的船隻在大西洋的維戈灣遇險，船上的珍寶成了達卡王子的財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利用手中的這筆巨大的財富支持那些爭取民族獨立的人民的正義事業。但他仍是暗中支持，仍舊與世隔絕。

  眾人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準備以行動與言語表達出心中的感激之情，但是，尼摩船長以手示意，止住了大家，自己激動地說： 「你們等聽我講完自己的經歷再謝我不遲啊。」

  但是，1866年11月6日夜晚，突然有三個人偶然地落到他的船上，其中就有一位後來寫書的法國地理學家，另外兩個，一個是他的僕人，另一個是一位加拿大的捕鯨人。當時，「鸚鵡螺」號正被美國軍艦「亞伯拉罕·林肯」號窮追不合，雙方船隻發生碰撞，上述三個人因而掉進海中，最後上了「鸚鵡螺」號。

  尼摩船長從那位法國地理學家口中獲知，他的船被誤認為是一頭巨型鯨魚類哺乳動物，有時又被認為是載有海盜的潛水艇，因此在海上到處都有人在搜尋著它……這三個人沒有因洞穿了尼摩船長的秘密而被後者扔回到大海中去，而是被後者扣留在船上，跟著船長在大海深處航行了七個月，航程兩萬多里，觀賞了水底的奇異景物。後來，1867年，因「鸚鵡螺」號遇上了大漩渦，這三名被扣在潛艇上已有七個月的人，僥倖逃過一劫，回到了自己的祖國。其中的那位法國地理學家便將自己在海底的七個月、行程兩萬里的旅程中所見之海底奇觀，寫成了風靡一時的《海底兩萬里》。

  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尼摩船長繼續過著他那海底生活，其同伴均先後死去，葬於海底的「珊瑚墓地」。最後，「鸚鵡螺」號里只剩下尼摩船長孤獨一人了。此時，他已是花甲之年。他將船開到一個海底港口，也就是現在的藏身之地，位於林肯島下面的海底。他在這兒生活了六年，未再出海，等著死神前來召喚他。

  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碰巧看到史密斯等人的氣球墜入海中。他便立刻穿上潛水服，把史密斯救起。一開始，他總在避開史密斯等人，但因火山活動的影響，岩石抬升，海底港口的出口被堵住，潛艇再也無法出海，只能靠小艇從洞穴里劃出來。

  尼摩船長開始慢慢地觀察這幾個島上居民，覺得他們正直、勇敢，彼此情同手足，於是他便有心多了解他們。他常穿上潛水服來到花崗岩宮內的井底，並攀上井口，偷聽他們對往事的回憶，對現在和將來的設想與憧憬，漸漸地對他們產生了好感。

  救了史密斯的性命；把托普送回「壁爐」；在大箱子裡裝滿各種必需品；把小船弄到慈悲河；把花崗岩宮的繩梯從上面扔下來；把字條塞進漂流瓶，告訴大家塔波島的方位；把水雷布於海峽底；送奎寧救哈伯；用電子子彈殺死眾匪徒……這些蹊蹺事，不言而喻，都是尼摩船長乾的。最後，他深感自己越來越虛弱，越來越氣短，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死之將至，便用電報向花崗岩宮的居民們發出邀請。如果他知道史密斯了解他的歷史，知道他姓甚名誰的話，他也許就不會邀請這些新島民了。

  史密斯聽完尼摩船長的敘述，激動不已。他以同伴們的名義並以自己個人的名義向自己的救命恩人，向同伴們的保護神表達了心中無限的感激之情。

  「尼摩船長，」史密斯說道，並伸出手去，「您曾經救過站在您面前的這些落難者的性命，他們將永遠地尊敬您、懷念您。」

  可是，尼摩船長無意索取回報，所以他並未去握史密斯伸向他的手，只是說：「先生，您現在已經了解了我的一生了，請您做一判斷吧。」

  尼摩船長的這句話暗含著一個嚴重的事件，當時他船上的那三名外來者都目睹了事情的經過，那位法國地理學家在他的書中也做了描述，引起了強烈的反響。那指的是那兩三名外來者逃離潛水艇的前幾天所發生的事：「鸚鵡螺」號當時在北大西洋遭到一艘驅逐艦的追蹤，於是尼摩船長便開足馬力，向對方狠狠地撞去。

  「那是一艘英國驅逐艦，先生！您明白嗎，英國驅逐艦！」船長提高嗓門兒大聲說道，「它向我發動攻擊！我被堵在一個狹小的水很淺的海灣里！……我必須衝出去！……我衝出去了！」

  他隨即平靜了一下補充說道：「我這麼幹是我的權利，我也自有道理。我一向竭力地在做善事，但免不了必要時也要作惡！正義並不是寬恕！」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又繼續說道：「你們到底是怎麼看待我的，先生們？」

  史密斯再次伸出手去，嚴肅地說道：「船長，恕我直言，您的錯誤在於認為能夠讓過去再現，並想要抵禦必然的進步。有些人是會讚賞您這一點的，但有些人又是會予以譴責的。對這個問題，只有上帝能夠裁定。您的所作所為理應獲得人們的寬恕。人們可以指責那些出於美好願望而做了錯事的人，但卻不能不尊重這樣的人。您的錯誤並不能阻止人們對您的尊敬，您也不必擔心別人對您的名字所做出的歷史判斷。」

  尼摩船長聽了史密斯的這番話，不禁胸脯不停地起伏著，他將雙手伸向空中，喃喃地說：「我到底是對還是錯呀？」

  「所有偉大的行動都歸功於上帝，因它們都源自於上帝！」史密斯說道，「尼摩船長，您曾經救過現在站在您面前的這些人，他們將永遠忘不了您！」

  哈伯走到船長面前，跪了下去，握住船長的手，親吻著。

  即將被死神召喚去的尼摩船長終於從眼裡流出了一滴淚水，這是這位錚錚鐵漢幾十年來的第一次。

  「我的孩子，」尼摩船長喃喃道，「願上帝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