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2024-10-02 05:47:37
作者: (法)凡爾納
此刻,斯皮萊站在海邊,雙臂環抱,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大海。東方水平線上厚厚的烏雲層層疊疊,很快便在頭頂上方的天空中擴展開來。風力在加大,夜幕降臨,天變得愈加涼了。天空呈現出惡劣景象,預示著暴風雨即將來臨。
哈伯進了「壁爐」,彭克羅夫則向斯皮萊走去,後者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大海,沒有發現有人向他走來。
「今晚恐怕會有風暴,斯皮萊先生,海燕是喜歡暴風雨的。」水手說。
記者聞聲,立刻轉過身來,忙問道:「彭克羅夫,您是否記得海浪沖走我們的夥伴時,氣球離海岸有多遠?」
水手沒想到記者會問這麼個問題,所以猶豫了片刻,略加思索後,回答道:「頂多兩鏈遠。」
「那麼一鏈是多遠?」記者問。
「一百二十英尋,也就是六百多英尺。」
「這麼說,史密斯失蹤的地點離岸邊頂多也就四百米?」
「差不多。」水手回答。
「他的狗也是在那兒失蹤的?」
「是呀。」
「我覺得蹊蹺的是,」記者接著說道,「如果史密斯死了,托普也死了,那狗與它的主人的屍體怎麼沒有衝到岸上來呢?」
「這沒什麼奇怪的,」彭克羅夫回答道,「海上風大浪急,有可能把他們衝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您這麼說的意思是,我們的同伴已經葬身大海了?」斯皮萊又問道。
「是的,我認為是這樣。」
「可是,我總覺得狗與其主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總是有點兒什麼解釋不通的地方。」斯皮萊堅持己見地說。
「我也希望自己與您的想法一致,斯皮萊先生,但我確實覺得他們已經死了。」彭克羅夫肯定地說。
水手說完便回到「壁爐」里去。爐火燒得正旺,哈伯剛加了一抱乾柴,火光把通道里最暗的地方都照得亮堂堂的。
彭克羅夫立刻動手準備晚飯。由於大家都需要恢復體力,所以得弄些耐飢抗餓的食物吃才是。他將兩隻松雞煺了毛,弄乾淨,穿在一根小棍上,放在火上烤起來,其餘的錦雞卻被他一串串地弄好,留待第二天再吃。
已經七點鐘了,納布仍然沒有回來,水手十分不安。他擔心這個傷心過度的人會發生意外,擔心他想不開會自尋短見。但哈伯卻不這麼認為,覺得他遲遲不歸是發現了新的線索,現在很可能正循著新線索——或許是腳印、痕跡或遺留物什麼的——往前尋去,說不定現在正待在自己主人的身旁。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只有記者表示贊同,而水手則認為納布因尋主人走得很遠,走到比頭一天更遠的地方去了,一時回不來。不過,哈伯畢竟還是感到不安,幾次提出要去找納布,遭到彭克羅夫的勸阻,認為天太黑,很難找到,還是在家裡等著的好。如果第二天仍不見他返回,他一定與哈伯一起出去找。
斯皮萊同意水手的意見,說還是別再分開的好,弄不好,麻煩更大。哈伯只好服從,放棄自己的想法,但是,兩大顆淚珠卻湧出了他的眼眶。
記者見狀,好生心疼,立刻將孩子摟進懷裡。
天氣變得惡劣了。一陣狂風從東南方刮過來,只聽見海浪拍擊著礁石,發出巨響,大雨隨之傾盆而瀉。岸邊濃霧籠罩。大雨夾著風沙,空氣中瀰漫著沙塵與水霧。大風在河口和兩岸石壁間肆虐,致使河床上空形成一個強大的氣旋。「壁爐」里冒出的炊煙被倒灌進來,通道里煙霧騰騰,讓人睜不開眼,嗆得難受。彭克羅夫把松雞烤好,趕忙把火熄滅,只在熱灰上留下幾塊火炭。
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納布仍然沒有回來。想必是這惡劣的天氣把他阻攔在哪裡了。他大概已找到什麼洞穴暫避一下,待風停雨止,或是等到第二天,再返回「壁爐」。反正,在這麼個天氣狀況下,出去尋他接他是不明智、不可能的。
松雞味道不錯,大家吃得很香,尤其是水手和哈伯,累了一天,早就餓了,吃得更是有滋有味。
飯後,各自回到頭天晚上睡覺的角落。水手四仰八叉地躺在火堆旁,哈伯在他身旁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夜漸深,風更緊,雨更急。這場風暴與前些日子把他們吹到這兒來的那場風雨一模一樣。春秋兩季,常見這種風暴,而且它還往往帶來巨大的破壞,尤其是這一帶海灘寬闊,情況尤為嚴重。這樣一個毫無遮擋的朝東的海岸被狂風吹襲的慘相可想而知。幸好,壘成「壁爐」的岩石很堅固。只是有幾塊花崗岩根基稍微不穩,有點兒搖動。水手頭枕岩石,感覺得到岩石在震顫。但是,他在竭力鼓勵自己不必擔心,這座臨時的避難所固若金湯,絕不會坍塌。但是,他畢竟還是聽到了有石塊從岩頂被刮落,滾到海灘的巨響,甚至還聽到有幾塊巨石砸到「壁爐」的頂上,碎成小塊,四下濺落。他起來了兩次,爬到通道口,觀察洞外的情況。雨並不大,沒構成太大的威脅,於是,他便爬回燒得正旺的爐火旁睡下了。
哈伯依然睡得很香。彭克羅夫雖偶爾會睜一睜眼睛,但仍然照睡不誤,畢竟長年生活在海上,經過風雨見過世面。斯皮萊卻怎麼也睡不著,不僅是風雨交加令他心裡不安,更重要的是他在為納布擔憂,責怪自己為什麼不陪他一起去。讓哈伯心中牽掛的事,也同樣讓他心緒不寧。他的腦子都在圍著納布轉。他在沙地上輾轉反側,根本沒去管外面的風吼雨襲。他時不時地會因過於疲勞而閉上一會兒眼,但突然一驚,便又睜開眼來。
此刻,夜色已經十分深沉了,估計該是凌晨兩點左右。睡得正酣的彭克羅夫突然被推醒了。
「怎麼了?」他立刻驚醒過來,頭腦十分清醒。這是水手特有的本能。
「您聽,彭克羅夫!您聽!」記者俯身向他,對他說道。
水手豎起耳朵,但除了風雨聲外,他並未分辨出有其他什麼聲音。
「是風聲。」他淡淡地說。
「不,」斯皮萊又仔細地聽了一會兒後說道,「我好像聽見……」
「聽見什麼?」
「狗叫聲!」
「狗叫!」彭克羅夫騰地站了起來。
「是的……是狗叫……」
「這不可能!」彭克羅夫說,「而且外面又是風又是雨的……」
「你聽!你聽!」記者說。
水手更加仔細地聽了一會兒,果然在風雨的間歇中分辨出遠處有狗吠聲,他高興地大聲說道:「是……是的!」
「是托普!是托普!」剛驚醒過來的哈伯也叫嚷起來。
於是,三人立刻衝到洞口。狂風勁吹,他們站立不穩,幾次都被風吹了進來。最後才倚在岩石上,算是出來了。他們四下里張望。夜色漆黑,分不清大海、天空和陸地,一絲光亮都沒有。
他們渾身濕透,眼睛被風沙吹得睜不開。最後,在風雨間歇中,又聽見了狗叫,但卻是在很遠的地方。
這狗叫聲肯定是托普發出的!它是只有自己在,還是有人陪伴著?想必是沒人在陪伴它,因為要是納布跟它在一起的話,他會急不可耐地帶著托普趕回「壁爐」的。
水手因風大,說話聽不清,便按了按記者的手,示意他「等一下」。然後,他便返回到通道里去了。
不一會兒,返回「壁爐」的水手,拿了一束燃著的乾柴,投向黑暗中,並吹起尖利響亮的口哨。
像是遠處正在等待這一信號似的,狗叫聲越來越近。片刻之後,一條狗奔進洞內。三人立即跟了進來。
火上加了一把乾柴,通道立刻亮堂了。
「是托普!」哈伯喊道。
果然是托普!它是一條出色的盎格魯-諾爾曼雜交狗,它具有這兩種狗的優良遺傳,跑的速度極快,而且嗅覺又極其靈敏。它是賽勒斯·史密斯的愛犬,可納布和史密斯卻沒跟它在一起!托普並不知道「壁爐」這個地方,它是怎麼憑直覺跑到這兒來的呢?而且,風雨交加,它卻並不顯得疲憊,身上一點污泥也沒有……
哈伯將托普摟在懷裡,用手拍著它的腦袋。托普溫順地任由哈伯愛撫,還用脖子一個勁兒地蹭哈伯的手掌。
「狗找到了,不會找不到它的主人的!」記者高興地說。
「那咱們就去找吧,讓托普帶路。」哈伯心急地說。
「好,那就走吧。」水手贊同道,他認為托普的歸來,已經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測。
他把爐子裡的炭火封好,準備好火種,以備歸來時所需。托普輕輕地叫了幾聲,似乎在邀請大家一同前往。大家立刻跟著托普衝到外面。
此時,風未停,雨未止。他們全然不顧,心中只想到一點:儘快找到史密斯和納布。
跑了一刻鐘之後,幾個人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稍微歇了一下,喘了口氣,相互交談了幾句,相信狗的主人一定還活著。當哈伯提到史密斯的名字時,托普便輕輕地叫上幾聲,像是在說它的主人有救了。
「史密斯得救了,對嗎?」哈伯反覆問了幾遍,托普就叫了幾遍,作為回答。
三人又帶著狗往前趕去。現在大概是凌晨兩點半。海水開始上漲,濤聲巨大,幾乎要淹沒小島。海岸直接暴露在洶湧的波濤之下,堤岸已經不再能起到保護作用了。
托普勇敢地朝著認定的方向在頭裡奔跑,大家弓著身子,跟隨其後。他們向北面艱難地走去,右邊滾滾的波浪,響聲隆隆,左邊則是一片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麼的地方,不過他們覺得那應該是一塊平地,因為狂風一路刮過去,沒有受到阻礙。
凌晨四點鐘,估計已走出有五英里了。雲層開始往上去,地上稍許亮了點兒。狂風仍然勁吹,雨雖小了,但仍是冷得要命。三人凍得渾身哆嗦,卻不覺得苦,仍緊跟在托普身後奔跑著。
五點鐘,天微微亮了。一線白光清晰地顯現在海平線上,左邊起伏不定的海岸也顯露出來。浪尖呈現出淡黃色的光亮,浪花復又變為白色。此時,崎嶇不平的左海岸影影綽綽地顯現出來,但仍只是黑暗背景中的一個灰灰的輪廓而已。
到了六點鐘時,天就大亮了。雲層升高,三人離住處大約已經有六英里遠了。大家沿著寬闊的海灘往前走去。由於正值海水漲潮,海邊礁石只露了個頭。左邊高低起伏的沙丘上長著一根根的薊草,一眼望去,滿目荒涼。岸邊懸崖峭壁、犬牙交錯,瀕臨大海只有一溜兒的雜亂的小丘岡。零星長著的怪模怪樣的大樹,全都向西倒伏著,樹枝也向西伸長。而在遠處的西南方,卻可見一片片的森林。
這時候,托普明顯地著急起來。它往前跑著,忽然又折返回來,像是在央求他們跑快一些。它離開了海岸,憑著直覺,毅然地往沙丘奔去,三人緊隨其後。周圍沒有一點兒生物,宛如一片沙漠。
離開海岸五分鐘後,三人來到一個洞口。這洞位於一座高高的沙丘的背後。托普在洞口停下不走,一聲比一聲更響地吠叫著。三人隨即向洞中走去。
只見一個人躺在草鋪上,納布跪在他的身旁……
躺著的那人正是賽勒斯·史密斯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