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萬事通不等主人重複,立馬執行命令
2024-10-02 05:46:57
作者: (法)凡爾納
第二天,薩維爾街的居民如果知道福格先生已經回到家裡,可能會非常驚訝。大門和窗戶都緊緊關著,從外面看不出發生任何變化。
事實上,費雷亞斯·福格離開火車站後,吩咐萬事通去買些日用品,自己就回到了家裡。
這個紳士以一貫的無動於衷接受了這個打擊。破產!而且是由於那個笨拙的警探造成的!在他步伐穩健地長途跋涉、克服了重重阻礙、冒了種種危險,甚至還有時間在路上做了一點好事之後,居然因為碼頭的突發事件而功虧一簣;他無法預計,毫無還手之力,簡直一敗塗地!他出發時帶上的一大筆錢,只剩下微不足道的一筆餘額。他的財產只有存在巴林兄弟銀行的兩萬英鎊,而這兩萬英鎊,是欠下革新俱樂部會友的。花掉那麼多錢以後,即使贏了這場賭,無疑也不會使他發財,但他並不是想發財——他是為榮譽而打賭的人——但是這次打賭輸了,便使他完全破產了。不過,這場賭也到此為止了。他知道剩下的事情要如何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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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薩維爾街上的房子裡,一間房間被安排給了阿烏達夫人。年輕女人已經陷入絕望。她從福格先生所說的幾句話里,明白了福格先生思考著應對破產的計劃。
事實上,大家知道,有時候這些偏執的英國人,一旦被一個揮之不去的想法占據了思想,會走上怎樣可怕的極端。因此,萬事通小心翼翼不被發現地監視著他的主人。
但是,第一件事,正直的小伙子上樓走到自己的房間,關掉已經燒了八十天的煤氣。他在信箱裡發現一封煤氣公司寄來的帳單,他心想當務之急是停止他該負責的這部分費用的繼續上漲。
夜晚過去了。福格先生已經睡下,可是他睡著了嗎?至於阿烏達夫人,她一刻也無法休憩。萬事通呢,他像一條狗似的,守在他主人的門旁。
第二天,福格先生把他叫來,言簡意賅地吩咐他照顧阿烏達夫人的午餐。至於他自己,他只需要一杯茶和一塊烤肉就行了。阿烏達夫人原諒他不陪自己吃午餐和晚餐,因為他所有的時間都用來料理各種事務了。他沒有下樓。只是到了傍晚,他懇求阿烏達夫人允許和他交流片刻。
萬事通已經知道了一整天的安排,只需要照做就是了。他看著他那永遠淡定自若的主人,下不了決心離開房間。他心裡很難受,良心充滿了愧疚,因為他比任何時候都自責,犯下了這無可彌補的錯誤。是的!如果他事先告訴福格先生,如果他揭露了菲克斯警探的計劃,福格先生一定不會把菲克斯警探一路帶到利物浦,那樣的話……
萬事通克制不住了。
「主人!福格先生!」他大喊道,「責罵我吧。都是我的錯……」
「我不責怪任何人,」費雷亞斯·福格用一種極為平靜的語氣回答,「去吧。」
萬事通離開房間,找到阿烏達夫人,告訴她主人的想法。
「夫人,」他說,「我一點本事都沒有,一點都沒有!我沒法影響主人的想法。而您,也許……」
「我能有什麼影響呢?」阿烏達夫人回答,「福格先生完全不受我的影響!他絕不會明白,我內心對他的感激已經要滿溢出來!他根本看不出我的心思!……我的朋友,不要離開他,一刻都不要。您說他今晚想和我談話?」
「是的,夫人。大概是關於確保您在英國的處境。」
萬事通抓住主人的衣領,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拽住就跑!
費雷亞斯·福格就這樣被拖走,還來不及思考,便離開了自己的房間,離開了他的房子,跳上一輛馬車,答應給車夫一百英鎊,軋死了兩條狗,撞上了五輛車,終於到達了革新俱樂部。
「我們等著看吧。」年輕女人回答,陷入了沉思。
這樣,在這個星期天的白天,薩維爾街的這棟房子好像沒有人居住一般,自從費雷亞斯·福格住進這棟房子以來,這是頭一回,當十一點半議會大廈的鐘敲響時,他沒有去俱樂部。
為什麼這位紳士沒有去革新俱樂部呢?他的會友們不會再在那裡等他了。畢竟,昨天夜裡,12月21日星期六這個要命的日子,八點四十五分,費雷亞斯·福格沒有出現在革新俱樂部的大廳里,他的打賭輸了。他甚至用不著親自去銀行拿這兩萬英鎊。他的對手手裡握有他簽署好的支票,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簽字,拿到巴林兄弟銀行,兩萬英鎊就會轉到他們的戶頭上。
福格先生用不著出門,所以他沒有出門。他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操持著自己的事務。萬事通不停地在薩維爾街的這棟房子裡跑上跑下,對於這個可憐的小伙子來說,時間像是凝滯了一般度日如年。他在主人的房間門口偷聽,這樣做,他不覺得有任何冒昧!他透過鎖孔張望,他覺得自己有這個權利!萬事通時刻擔心會出事。有時,他想到菲克斯,但是,他的想法又改變了。他並不怨恨警探。菲克斯和大家一樣,把費雷亞斯·福格看錯了,跟蹤他、逮捕他,都只是履行自己的職責,而他自己呢……這個想法令他難以忍受,他把自己看作最可恨的人。
最後,萬事通覺得獨自一個人待著太痛苦了,他敲阿烏達夫人的房門,走進她的房間,坐在一個角落裡,一言不發,望著總是沉思狀的年輕女人。
差不多晚上七點半,福格先生派人去問阿烏達夫人能否接待他,不一會兒,年輕女人和他單獨待在了這個房間裡。
費雷亞斯·福格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壁爐旁邊,面對著阿烏達夫人。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回到家的福格和出發時的福格一模一樣,一樣的平靜,一樣的不動聲色。
有五分鐘,他待著不說話。接著,他抬起眼睛看著阿烏達夫人。「夫人,」他說,「您能原諒我把您帶來英國嗎?」
「福格先生,我……」阿烏達夫人回答,抑制住自己的心跳。
「請您讓我把話說完,」福格先生說,「我本想把您帶離那個地方,對您來說那裡太危險了,我當時有錢,我想著可以將一部分財產供您使用。您的生活會幸福又自由。可是現在,我破產了。」
「我知道,福格先生,」年輕女人回答,「現在輪到我要問您:您能原諒我跟隨您,而且——誰知道呢?——可能還拖累了您,讓您遲到而破產嗎?」
「夫人,您不能待在印度,您只有跑得遠遠的,不讓那些狂熱的信徒再抓到您,您的安全才有保障。」
「因此,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又說,「您不僅僅要把我從可怕的死刑中拯救出來,還認為自己有責任保證我在外國的處境嗎?」
「是的,夫人,」福格回答,「但是事態現在對我不利。不過,以我剩下的一點錢,我仍然請您同意,給您安排使用。」
「但是,您呢,福格先生,您怎麼辦?」阿烏達夫人問。
「夫人,我,」紳士冷靜地回答,「我什麼都不需要。」
「但是,先生,您覺得等待著您的命運會是怎樣呢?」
「隨遇而安吧。」福格先生回答。
「無論如何,」阿烏達夫人回答,「苦難不會找上像您這樣的好人的。您的朋友們……」
「我沒有朋友,夫人。」
「您的父母……」
「已經不在了。」
「那麼我真替您難過,福格先生,孤獨是一件悽苦的事情。哎!竟然沒有人能為您分憂。不過,據說兩個人在一起,苦難也就變得可以忍受了!」
「據說是這樣,夫人。」
「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說著站起身來,向紳士伸出手,「您願意同時得到一個親人和一個朋友嗎?您願意娶我作為您的妻子嗎?」
福格先生聽到這話,也站了起來。他的眼裡似乎閃耀出一種不同尋常的光芒,嘴唇也在微微顫抖。阿烏達夫人望著他。阿烏達夫人為了她的救命恩人什麼都敢做,她目光中的真摯、正直、堅定和溫柔先是震驚了福格先生,接著,他便淪陷了。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仿佛想避免這目光在他內心扎得更深……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言簡意賅地說:「我愛您!是的,千真萬確,以世上最神聖的一切發誓,我愛您,我的一切都屬於您!」
「啊!……」阿烏達夫人大聲說,把手放在心窩上。
萬事通聽到打鈴聲,立馬走了進來。福格先生的手還握著阿烏達夫人的手。萬事通明白了,他的大臉盤如同赤道地區空中的太陽,熠熠生輝。
福格先生問他,去通知瑪麗勒博納教區的可敬的塞繆爾·威爾遜牧師舉辦婚禮,是不是太晚了。
萬事通露出了他最好的微笑。
「永遠不會太晚。」他說。
當時只有八點零五分。
「就定在明天,星期一吧!」他說。
「定在明天,星期一?」福格先生問,望著年輕女人。
「就明天,星期一!」阿烏達夫人回答。
萬事通一溜煙地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