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萬事通無法讓人理解他的道理
2024-10-02 05:46:35
作者: (法)凡爾納
火車離開大鹽湖城和奧格登車站以後,向北開了一小時,直到韋伯河畔。從舊金山出發,穿越了大約九百英里。從這時候開始,火車又向東行駛,經過瓦薩奇山脈起伏的高地。就在這片地區,確切來說是在瓦薩奇山脈和洛基山脈之間的這個地區,美國工程師遭遇了最棘手的難題。因此,合眾國政府在這段路上的補貼金提高到了每英里四萬八千美元,而在平原上,每英里只需要一萬六千美元;但是據工程師們說,這段路並沒有破壞大自然,而是巧妙地繞過了困難,為了到達大盆地,在整段路程鑿穿了一條長達一萬四千英尺的隧道。
大鹽湖正是全程至今海拔最高的地方。從這一點開始,它呈現出一條狹長的弧線,向苦溪[1]山谷下降而去,再往上達到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間的分割點。這個山區河流很多,列車必須通過馬蒂河、格林河和其他河流上的橋樑。
隨著目的地的接近,萬事通變得更加心急了。但是這回,是菲克斯更想走出這個艱難的區域。他擔心火車晚點,害怕出現事故,比費雷亞斯·福格本人更加急於踏上英國的土地!
本章節來源於𝒷𝒶𝓃𝓍𝒾𝒶𝒷𝒶.𝒸ℴ𝓂
晚上十點鐘,火車在布里吉堡站停下,幾乎立刻就離開了,開了二十英里之後,進入懷俄明州——以前叫達科他州,沿著苦溪的山谷前進,這條河流出一部分水,形成了科羅拉多的水文地理系統。
第二天,12月7日,火車在格林河站停了一刻鐘。夜裡下了一場鵝毛大雪,不過是雨夾雪,所以雪融化了一半,不會阻擋火車的行進。可是,壞天氣確實讓萬事通擔心,因為積雪使火車輪子陷進去,肯定會影響旅程。
「真是餿主意啊!」他心想,「我的主人竟然想到在冬天旅行!他就不能等天氣轉好一些嗎?那樣勝算也大一點!」
但正在這個好小伙兒為天氣和下降的溫度操心的時候,阿烏達夫人比他更擔憂,不過完全是因為另一個原因。
原來,他們車廂里有幾個旅客下了車,在格林河車站的月台上散步,等著火車重新出發。然而,透過車窗玻璃,阿烏達夫人認出了斯坦普·W.普羅科托上校,那個在舊金山的集會上,粗暴地對待費雷亞斯·福格的美國人。阿烏達夫人不想被他看見,便把身子往後靠。
當下的狀況讓年輕女人內心波濤洶湧。她依戀身邊這個男人,儘管他總是無動於衷,卻每天對她表現出絕對的忠誠。她可能並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救命恩人在她內心激起的深刻情感,她只把這種情感稱為「感激」,但不知不覺地,其中已經有了多於「感激」的東西。福格先生遲早要找這個粗暴的傢伙討個說法,所以當她認出這個人時,她的心揪緊了。很顯然,普羅科托上校上了這列火車是個偶然,可是畢竟他在車上,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費雷亞斯·福格發現他的對手。
火車又重新上路了,阿烏達夫人利用福格先生打瞌睡的一會兒時間,讓菲克斯和萬事通了解了情況。
「這個普羅科托就在火車上!」菲克斯喊道,「好啊,您放心,夫人,他在和福格先生交手之前,先得過我這關!我覺得,在整件事情里,受到最嚴重侮辱的,還是我!」
「再說,」萬事通加上一句,「我也可以對付他,儘管他是個上校。」
「菲克斯先生,」阿烏達夫人又說,「福格先生不會讓任何人替他報仇的。他是個男子漢,他說過,會回到美國再找這個侮辱他的人。所以,如果他看到普羅科托上校,而我們不能阻止他們正面交鋒,那會引發不堪設想的後果。所以必須不讓他看見上校。」
「您說得對,夫人,」菲克斯回答,「他們相會的話,我們可能會前功盡棄。不論福格先生是輸是贏,都會耽誤行程,而且……」
「而且,」萬事通接著說,「這就讓革新俱樂部的那些紳士們占了便宜。四天後,我們會到紐約!如果四天內我的主人不離開車廂,就可以指望他不會碰巧撞上這個該死的美國人了,上帝保佑!不過,我們可以阻止他……」
談話中斷了。福格先生醒過來,透過沾上雪花的車窗,眺望原野。過了一會兒,萬事通避開他的主人和阿烏達夫人,對警探說:「您真的願意為我的主人搏鬥嗎?」
「為了讓他活著回到歐洲,我什麼都干!」菲克斯乾脆地回答,語氣中透露著不可動搖的決心。
萬事通感到渾身一陣寒戰,但是他對主人的信心並沒有減弱。
眼下,有什麼方法可以拖住福格先生在這個車廂里,避免他和上校見面呢?這不會太難,這位紳士天性不愛動,也不好奇。不論如何,警探自認找到了一個方法,因為,過了沒多久,他對費雷亞斯·福格說:「先生,這樣在火車上待著,時間真是又長又慢。」
「確實,」紳士回答,「可是總會過去的。」
「在郵船上,」偵探說,「您不是有打惠斯特的習慣嗎?」
「是的,」費雷亞斯·福格回答,「但是在這裡很難。我既沒有牌,也沒有牌友。」
「哦!牌嘛,我們總能買到的。在美國的火車上,什麼都有賣。至於牌友,如果夫人恰好……」
「當然了,先生,」年輕女人緊忙回答,「我會打惠斯特。這也屬於英國的教育。」
「我呢,」菲克斯說,「我是很想玩一下。但是三缺一……」
「您高興就好,先生。」費雷亞斯·福格回答,很高興又能玩他愛玩的牌——甚至是在火車上。
萬事通急忙去找乘務員,很快就回來了,還帶著兩副完整的牌、一些籌碼和一張鋪著桌布的小桌子。萬事俱備,大家開始打牌。阿烏達夫人很會玩惠斯特,她甚至得到嚴肅的費雷亞斯·福格的幾句讚賞。至於警探,他絕對是一流高手,和紳士不相上下。
「現在,」萬事通心想,「我們把他拖住了。他連動都不會動一下了!」
上午十一點,火車到達兩大洋的分割點。這裡是布里吉通道,海拔七千五百二十四英尺,是洛基山區鐵路的制高點之一。走了大約兩百里之後,乘客們終於來到延伸至大西洋的遼闊平原,大自然使這片土地很利於鐵路網的鋪設。在大西洋盆地的斜坡地帶,流淌著北普拉特河的源頭、支流和小支流。北面和東面的整個地平線,都被洛基山北部的巨大半圓形山體所遮蔽,拉勒米山峰高聳其上。在這山脈曲線和鐵路線之間伸展著寬闊的平原,被河流充分灌溉。在鐵路線右邊,層層疊疊地鋪展著山體斜坡,山脈向南緩緩降落到阿肯色河的源頭,這是密蘇里河流入海里的一大支流。
十二點半,旅行者們瞥到高聳於這個地方的哈力克要塞。又過了幾小時,他們穿過了洛基山脈。於是可以期望火車穿越這個難走的地區而不發生任何事故了。雪已經停了。天氣乾冷。有些大鳥被火車頭驚到,逃往遠方。平原上沒有任何野獸出沒,既沒有熊,也沒有狼。這是一片光禿禿的荒漠。
在一頓車廂里供應的相當可口的午餐之後,福格先生和他的同伴們又沒完沒了地玩起了惠斯特,這時他們聽到尖銳的汽笛聲。火車停了下來。
萬事通把腦袋探出車門外,沒看到是什麼引起停車,也沒看到任何車站。
阿烏達夫人和菲克斯一時擔心福格先生想要下車。但是紳士僅僅是對僕人說:「去看看怎麼回事。」
萬事通衝出車廂。四十來個旅客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座位,其中就有斯坦普·W.普羅科托上校。
火車停在了禁止通行的紅色信號燈前。火車駕駛員和列車長已經下車,和一個巡道工激烈地爭吵著,他是下一站梅迪辛博站的站長派來等候這班火車的。旅客們聚攏來,參加爭論——其中有普羅科托上校,他聲音高昂,頤指氣使。
萬事通走近這群人,聽到巡道工說:「不!不能過去!梅迪辛博橋搖搖欲墜,承載不了火車的重量。」
他說的這座橋是懸在激流上的吊橋,離列車所停的地方有一英里之遠。按巡道工的說法,橋有坍塌的危險,好幾根吊索已經斷了,不可能冒險通車。巡道工並沒有誇大其詞。再說,以美國人滿不在乎的習慣來說,當他們都開始謹慎了,那麼真是別無選擇了,否則定會釀成大禍。
萬事通不敢去告訴他的主人,他咬緊牙聽著,像一座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啊這樣!」普羅科托上校大喊,「我們走不了啦,我想,我們要待在這裡,在雪地里紮根了!」
「上校,」列車長回答,「我們已經給奧馬哈車站發了電報,要他們派一輛火車來,但是它不可能在六點之前抵達梅迪辛博。」
「六點鐘!」萬事通大聲說。
「肯定,」列車長回答,「再說,我們步行到梅迪辛博也需要這點時間。」
「步行!」所有旅客都嚷嚷起來。
「但是這個車站究竟還有多遠?」有個旅客問列車長。
「十二英里,從河對岸走。」
「在雪地里走十二英里!」斯坦普·W.普羅科托上校嚷道。
上校破口大罵,他責備鐵路公司,責備列車長,而萬事通呢,他怒不可遏,就差和上校一起嚷嚷了。碰到這個天氣方面的障礙,這一回,他主人所有的鈔票都要打水漂了。
再說別的旅客們,他們普遍神情沮喪,火車延誤不說,還得在覆蓋了積雪的平原上徒步十二英里。於是旅客們掀起一陣喧囂,叫喊聲、咒罵聲本該吸引費雷亞斯·福格的注意力,所幸這位紳士正全神貫注在打牌。
然而萬事通覺得有必要告訴主人這件事,他低著頭,朝車廂走去,正在這時,火車司機——一個真正的美國佬,名叫福斯特——提高了嗓門說:「先生們,或許有辦法通過。」
「從橋上?」一個旅客問。
「從橋上。」
「開我們的火車過去?」上校問道。
「開我們的火車過去。」
萬事通停住了腳步,把火車司機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可是這座橋有坍塌的危險!」列車長發話了。
「沒關係,」福斯特回答,「我相信如果火車以全速行駛,會有機會通過。」
「真見鬼!」萬事通說。
但是,部分旅客立刻被這個提議吸引了。尤其是正合普羅科托上校的心意。這個腦子發熱的傢伙覺得這件事可行。他甚至回想起,有些工程師曾經設想以全速直衝的火車通過「沒有橋」的河流,等等。最終,所有感興趣的旅客都同意司機的建議。
「我們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通過。」一個旅客說。
「六十。」另一個說。
「八十!……百分之九十!」
萬事通驚呆了,儘管為了通過梅迪辛河,他準備嘗試一切,可是這樣的嘗試他覺得有點過於「美國化」了。
「再說,」他想,「另外有一件簡單得多的事情可以做,這些人居然都沒想到!」
「先生,」他對其中一個旅客說,「我覺得司機提出的辦法有點冒險,但是……」
「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這個旅客回答,朝他轉過背去。
「我很清楚,」萬事通對著另一位紳士回答,「但是,只要考慮一下……」
「用不著考慮,沒有用!」聽他說話的美國人聳聳肩,「司機都已經保證了能通過!」
「也許會通過,」萬事通又說,「但是也許更謹慎的做法……」
「什麼!謹慎!」普羅科托上校大聲說,這句話偶然間被他聽到,他跳了起來,「我告訴您,高速前進!您聽明白嗎?高速前進!」
「我知道……我理解……」萬事通一再說,誰也不想讓他說完,「但是即便不是更謹慎一些,因為這個詞讓你們不舒服,至少也要更合理一些……」
「這傢伙是誰?他想幹什麼?他在說什麼?他說什麼更合理的是指什麼?」各種疑問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個可憐的小伙子不知道跟誰說好了。
「您害怕了嗎?」普羅科托上校問他。
「我,害怕?」萬事通大聲說,「就這麼辦吧!我會表現給你們這些人看,一個法國人是能和美國人一樣不膽怯的!」
「上車!上車!」列車長叫道。
「好的,上車!」萬事通重複說,「上車!馬上!但是你們不能阻止我想,我們這些旅客先步行過橋,再讓火車過去,是更加合理的!」
但是沒有人肯聽這樣明智的考慮,沒有人肯承認他的正確性。
旅客們又回到了車廂。萬事通坐回他的位置,對剛才發生的事情閉口不談。打牌的人聚精會神沉溺在牌局中。
火車頭髮出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司機將蒸汽閥門推往反方向,讓火車倒退了一英里——就像一個跳遠的人通過倒退來蓄力衝刺。
接著,火車發出第二下汽笛聲,重新向前開始了。火車頭加速向前,很快,速度便快得駭人;只聽到火車頭髮出一聲嘶鳴,蒸汽活塞每秒拍打二十次,輪軸在機油盒裡冒煙了。可以說,人們感到整列火車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飛馳而去,已經懸空於鐵軌了。速度使重力消失了。
火車過了橋!快如閃電。旅客們在橋上什麼風景都沒有看到。可以說,火車從此岸跳到了彼岸,直到火車開過車站五英里處,司機才得以把火車停住了。
不過,火車才剛剛過了河,橋就徹底毀了,呼啦啦地墜入了梅迪辛博河的激流中。
[1] 苦溪(Bitter Creek):美國懷俄明州的一條長八十英里的小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