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舊金山一瞥,集會的日子
2024-10-02 05:46:27
作者: (法)凡爾納
時間是早上七點,費雷亞斯·福格、阿烏達夫人和萬事通踏上了美洲大陸——如果可以把他們上岸的浮塢稱作大陸的話。這個浮塢隨著潮水漲落,方便船隻裝卸貨物。這裡停泊著大大小小的遊艇、各國的輪船,以及服務於薩克拉門托河和它的支流的多層輪船。那裡也堆積著運往墨西哥、秘魯、智利、巴西、歐洲、亞洲和太平洋列島的貨物。
萬事通很高興終於踏上了美國的土地,覺得應該翻一個最漂亮的空心斗,跳上碼頭。但是,當他落到木頭已經被蛀蝕的碼頭時,他差一點踩空。「踏上」新大陸的方式這麼狼狽,正直的小伙子發出一聲大叫,驚飛了一大群浮塢的常客——鸕鶿和鵜鶘。
福格先生隨即上了岸,打聽開往紐約的第一班火車幾點發車。是在傍晚六點。這樣,福格先生有一整天可以花在加利福尼亞的首府[1]。他為阿烏達夫人和自己叫來了一輛馬車。萬事通跳上前面的位置,馬車耗費三美元,直奔國際酒店。
萬事通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好奇地觀察著這座美國的大城市:寬闊的街道,整齊排列的矮房子,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哥德式的教堂和廟宇,巨大的碼頭,像宮殿一般的倉庫,有的是木頭蓋的,有的是磚頭搭的;街道上車水馬龍,有公共馬車、有軌電車,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不僅有美國人和歐洲人,還有中國人和印度人——總之居民人口超過二十萬。
萬事通對眼前所見非常吃驚。1849年,這裡還是一個傳說中的城市,強盜、縱火犯、殺人犯為尋找金礦而來,雲集了所有失去社會地位的人,他們一手拿著左輪手槍,一手拿刀,賭著金粉。可是,這「美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舊金山如今儼然成了一個巨大的商貿城市。有門衛守夜的市政廳的高樓,俯瞰著所有成直角拐彎的大街小巷,街道間鬱鬱蔥蔥的廣場星羅棋布,還有個中國城,仿佛是裝在玩具盒裡,從天朝運過來的。再也沒有闊邊氈帽,也沒有淘金者流行的紅襯衫,不再有插羽毛的印第安人,而是只有一些綢緞帽和黑衣服,穿成這樣的是一大群生性貪得無厭的紳士們。有些街道,比如蒙哥馬利街——相當於倫敦的攝政街、巴黎的義大利人大街和紐約的百老匯大街——兩邊布滿絢麗輝煌的商店,陳列出全世界各地的產品。
萬事通來到國際酒店後,感覺自己沒有離開英國。
酒店的底樓是一間寬敞的「酒吧」,為旅客提供免費的自助餐。肉乾、牡蠣湯、餅乾和柴郡乾酪散放在那裡,消費者都不用解開自己的錢包。如果來了興致想要喝點東西,也只需要支付飲料錢,也就是英國淡色啤酒、波爾圖葡萄酒或者赫雷斯白葡萄酒的錢。萬事通覺得這種方式「非常美國」。
酒店的餐廳相當舒適。福格先生和阿烏達夫人坐在一張桌子旁,由幾個長得十分標緻的黑人端上一小碟一小碟的菜,相當豐盛。
午飯之後,費雷亞斯·福格在阿烏達夫人的陪同之下,離開了酒店,前往英國領事館辦理簽證。在人行道上,他遇上他的僕人,萬事通問他,在搭乘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火車之前,是不是需要買上十來支英菲爾德牌卡賓槍或者柯爾特牌左輪手槍。萬事通聽說印第安人中的西烏人和波尼人會和普通的西班牙強盜一樣,攔截火車。福格先生回答說這種小心沒什麼用處,但是他讓萬事通自己決定,只要他看著合適就好。於是他走向英國領事館。
費雷亞斯·福格走了不到兩百步,「簡直是天大的機緣巧合」,遇上了菲克斯。警探表現出一臉的震驚。怎麼!福格先生和他一起渡過太平洋,而他們卻沒在船上相遇!不管怎麼樣,菲克斯再次看到紳士萬分榮幸,他欠了紳士那麼大的人情。他有事要回到歐洲,很高興能有這麼令人愉快的旅伴和他一起繼續後面的行程。
福格先生回答,他也很榮幸,菲克斯一心要緊緊盯住他,便向他提出一起參觀舊金山這座神奇的城市。福格同意了。
就這樣,阿烏達夫人、費雷亞斯·福格和菲克斯在街上閒逛。很快他們來到蒙哥馬利大街,那裡行人多得摩肩接踵。人行道上、馬路中間、電車軌道上,儘管不斷有小轎車和公共馬車穿梭往來,還有在商店門前、每家每戶的窗戶邊,甚至在屋頂上,到處都是不計其數的人。有些前胸後背掛著告示的人,穿插在人群中間。旗幟和橫幅標語在風中飄揚。四面八方響起了喊聲。
「卡梅菲爾德萬歲!」
「曼迪博伊萬歲!」
這是一場集會。至少,菲克斯是這麼想的,他把他的想法告訴福格先生,還加了一句:「先生,我們最好不要摻和到這群人中間。除了挨揍沒什麼別的結果。」
「事實上,」費雷亞斯·福格回答,「如果這是出於政治原因的拳頭,那就稱得上是真正的拳頭了!」
菲克斯聽到這種觀點,認為應該笑一笑,為了不被捲入鬥毆中,阿烏達夫人、費雷亞斯·福格和他在一個樓梯高處的平台上站定,樓梯通往一個俯瞰蒙哥馬利大街的露台。他們面前,街道的另一端,在一個運煤碼頭和一個石油商的倉庫之間,搭起了一個寬大的桌子,看起來,魚龍混雜的人群正湧向那裡。
為什麼現在要集會呢?這是什麼日子呢?費雷亞斯·福格一無所知。是要任命一個高級軍官或者文職官員,一個政府高官或者國會議員嗎?整座城市異乎尋常地沸騰,讓人浮想聯翩。
這時候,人群中掀起一陣騷動。人人都把手舉向了空中。有些人握緊了拳頭,拳頭仿佛高高舉起,很快又在喊聲中落了下來——這是表達力量的方式,無疑是在舉行投票選舉。人潮此起彼伏,充斥著陣陣騷動。旗幟在搖晃,一會兒消失了,一會兒又破破爛爛地重新出現。人群涌到了樓梯旁,人頭攢動,仿佛突然被暴風雨掀起浪潮的海面。一眼望去,黑帽子的數量減少了,大部分的帽子看起來失去了它們正常的高度。
「很顯然這是一次集會,」菲克斯說,「開會涉及的問題應該是扣人心弦的。如果這依然是關於阿拉巴馬事件,我不會感到任何一點驚訝,雖然它已經得到了解決。」
「或許吧。」福格先生簡單地回答了一句。
「不論如何,」菲克斯又說,「有兩個重要人物針鋒相對,一個是可敬的卡梅菲爾德先生,另一個是可敬的曼迪博伊先生。」
阿烏達夫人挽著費雷亞斯·福格的手臂,驚奇地望著這亂鬨鬨的場面,菲克斯正想問一個旁人,老百姓沸沸揚揚的原因,這時又爆發了一陣更加激烈的騷動。歡呼聲夾雜著咒罵聲,越發加強了。旗杆變成了攻擊的武器。舉起的手更多了,到處都是握緊了的拳頭。從停下的馬車和半路故障的公共馬車的高處看來,滿眼都是交錯來往的拳打腳踢。一切都可以用來作為投擲物。靴子和鞋子在空中畫出長長的拋物線,看來甚至有幾聲槍響混雜在人群的咒罵中。
騷動的人群接近樓梯,湧上了頭幾級的階梯。其中有一派的人明顯受壓,但是普通的看客看不出優勢屬於曼迪博伊派還是卡梅菲爾德派。
「我想我們還是離開為妙,」菲克斯說,他生怕「他的那個人」挨揍或者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如果事情和英國有關,我們會被認出來,然後在毆打中吃苦頭的!」
「一個英國公民……」費雷亞斯·福格回答。
可是紳士還沒有說完,從他身後樓梯前的露台上,爆發出可怖的喊聲。人群嘶吼著:「好啊!好!好!支持曼迪博伊!」這群選民是來增援的,從側面向卡梅菲爾德的擁護者發起攻擊。
福格先生、阿烏達夫人、菲克斯處在交火雙方的中間。要脫身已經為時過晚。這股人潮拿著鐵棍和頭上包了鉛的短棍,勢不可當。費雷亞斯·福格和菲克斯保護著阿烏達夫人,被擠得東倒西歪。福格先生像平時一樣冷靜沉著,用上天賜予所有英國人的強健的手——這種天然武器來自我防衛,但是也無濟於事。一個紅鬍子、面色紅潤、肩膀寬闊的大漢看起來是這群人的首領,向福格先生舉起了他巨大的拳頭,要不是菲克斯出於獻身精神替他擋了這一拳,紳士就要被打得重傷了。警探的綢緞帽子已經變形成了無邊軟帽,帽子下面立刻凸起了一個大腫塊。
「美國佬!」福格先生說,用充滿鄙夷的眼神瞥了對手一眼。
「英國佬!!!」對方回答。
「我們會再見面的!」
「隨時恭候。您的大名?」
「費雷亞斯·福格。您的呢?」
「斯坦普·W.普羅科托上校。」
說完,人潮就涌了過去。菲克斯被推翻在地,又爬起來,衣服也被撕破了,但傷勢不算嚴重。他的外套被撕成不對稱的兩半,他的褲子好像有些印第安人穿的短褲——出於時髦,只有事先把後襠拆了才肯上身穿著。好在阿烏達夫人總算安然無恙,只有菲克斯挨了一拳。
「謝謝。」離開人群後,福格先生對警探說。
「沒什麼,」菲克斯回答,「來吧。」
「去哪兒?」
「找家服裝店。」
確實,去服裝店正是時候。費雷亞斯·福格和菲克斯的衣服都被撕破了,仿佛這兩個紳士也為可敬的卡梅菲爾德和曼迪博伊打過架似的。
一小時後,他們穿戴得體,打扮整齊,然後回到了國際酒店。
那裡,萬事通正等著他的主人,拿著六支可以裝六發子彈、中心點火的左輪手槍。當他看到菲克斯陪伴著福格先生時,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但是阿烏達夫人三言兩語地敘述了事情經過之後,萬事通又恢復了平靜。顯然,菲克斯已經不再是敵人,他成了一個同盟。他沒有違背承諾。
吃過晚飯後,福格叫了一輛雙門馬車,裝好行李準備到火車站。正要上車時,福格先生對菲克斯說:「您沒有見到那位普羅科托上校嗎?」
「沒有。」菲克斯回答。
「我會再回美國找他的,」費雷亞斯·福格冷冷地說,「有一個英國公民受到這樣的待遇很不合適。」
警探笑了一下,沒有吭聲。看得出來,福格先生是這樣一種英國人,只要涉及維護榮譽,他們即便在國內不能容忍決鬥這種事,在國外,也要拼命斗一場。
六點差一刻,一行人來到了火車站,火車馬上就要開了。
正當福格先生要上車時,他看到一個工作人員,便向他走去。
「我的朋友,」他說,「今天在舊金山發生了什麼衝突嗎?」
「是一個集會,先生。」工作人員回答。
「可是,我注意到街上沸沸揚揚。」
「只是為了選舉而組織的一場集會。」
「大概是要選出一位總司令吧?」福格先生問道。
「不,先生,是選出一位治安法官。」
聽完這句回答,費雷亞斯·福格登上車廂,火車全速出發了。
[1] 加州的首府:薩克拉門托市於1854年成為加州的首府。此處可能作者誤用了,根據上下文,此處本意應該指舊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