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橫渡太平洋
2024-10-02 05:46:23
作者: (法)凡爾納
關於抵達上海的事情,大家已經知道了。唐卡德爾號發出的信號已經被開往橫濱的郵船看到。船長看到一艘下半旗的船,便朝小船開去。不一會兒,費雷亞斯·福格按照講好的價錢結清了船費,往約翰·班斯比的口袋裡塞進了五百五十英鎊(一萬四千七百五十法郎)。然後,尊敬的紳士、阿烏達夫人和菲克斯登上了輪船,這艘船馬上就開往長崎和橫濱。
11月14日上午就抵達了目的地,和預期的時間一樣。費雷亞斯·福格留下菲克斯處理自己的事情,自己登上了卡爾納提克號。在船上,他了解到法國人萬事通實際上已經在前夜抵達橫濱,阿烏達夫人喜出望外——或許他也一樣,不過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來。
費雷亞斯·福格當天晚上就要乘船去舊金山,他決定馬上去找他的僕人。他詢問了法國和英國警察,但都是徒勞。一無所獲地跑遍橫濱的大街小巷後,他對重新找到萬事通感到絕望,這時,出於偶然,也可能是出於某種預感,他走進了尊敬的巴圖卡爾的雜技場。當然,因為穿著中世紀傳令官的奇怪服飾,他一點都沒有認出他的僕人;但是,萬事通在躺著的時候,看到了長廊里他的主人坐在那裡。他沒法約束住自己鼻子的動作。人塔就此失去了平衡,便有了後來的事。
萬事通從阿烏達夫人口中得知,他們是如何在菲克斯的陪伴下,坐著唐卡德爾號,從香港來到橫濱的。
聽到菲克斯的名字,萬事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覺得還不是時候跟他的主人說他和警官之間發生的事情。所以他敘述自己的經歷時,他只是自責在香港的大煙館裡被鴉片迷醉了。
福格先生冷靜地聽著他的敘述,沒有回答;然後,他給了僕人一筆錢,足夠在船上買到更加合適的衣服。不到一小時,正直的小伙子就卸下了他的鼻子,拆掉了翅膀,再沒有什麼能讓人想起天狗的信徒了。
從橫濱開往舊金山的郵船屬於太平洋郵船公司,取名格蘭特將軍號。這是一艘帶轉輪、載重兩千五百噸的大輪船,設備先進,速度很快。甲板上方豎著一支蒸汽機槓桿,一刻不停地升降著;它的一端連著活塞柄,另一端連著傳動杆,把直線運動轉成圓周運動,直接推動轉輪的軸。格蘭特將軍號是一艘三桅帆船,船帆面積很大,有力地支援著蒸汽。郵船時速十二海里,橫渡太平洋只需不到二十一天。費雷亞斯·福格有理由相信,12月2日到達舊金山,11日到達紐約,20日到達倫敦,——在12月21日的最後期限之前幾小時,提前到達。
輪船上乘客眾多,有英國人,很多美國人,一大批到美國做苦力的移民,還有一些利用假期環遊世界的印度軍隊裡的長官們。
這次航行期間,沒有發生任何海上事故。郵船在寬大的轉輪推動下,又加上有力的風帆支持,鮮少顛簸。太平洋果然名副其實地太平。福格先生和平常一樣平靜,不多話。他年輕的伴侶感覺自己越來越依賴這個男人,出於感激,還有一些其他的原因。這個生性沉靜,總而言之,又如此慷慨大方的人,比她想像的還要打動她,她幾乎是不知不覺地任憑感情發展,而那個謎一般高深莫測的福格先生看起來完全不受其影響。
此外,阿烏達夫人對紳士的計劃出奇地感興趣。她擔心可能出現損害旅行計劃的障礙。她常常和萬事通聊天,而他從她的話中,也讀懂了阿烏達夫人的心思。這個正直的小伙子,現在對他的主人有著煤炭商一般的狂熱信仰;他沒完沒了地讚揚費雷亞斯·福格的正直、慷慨和捨己為人的精神。接著,他讓阿烏達夫人對旅行的結果放心,一再重複說最困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他們已經走出了中國和日本這兩個神奇的國家,馬上又要返回美洲了。最後,坐火車從舊金山到紐約,再從紐約橫渡大西洋到倫敦就可以了,無疑足以在約定的時間內完成這次不可思議的環遊旅行。
離開橫濱九天後,費雷亞斯·福格正好環遊了半個地球。
格蘭特將軍號在11月23日確實穿越了一百八十度子午線,在北半球,處於倫敦的對踵地。福格先生有八十天,已經利用了五十二天,他還剩下二十八天多一點可以利用。但是必須注意到,紳士只是在「子午線的區分上」完成了一半的路程,其實他完成了超過全程三分之二的距離。從倫敦到亞丁,從亞丁到孟買,到加爾各答,再到新加坡,最後從新加坡到橫濱,他繞了多少彎路啊!如果他繞著倫敦所在北緯五十度線走,環球一周大約只有一萬兩千海里的距離,然而費雷亞斯·福格由於運輸工具無法預料的原因,不得不走了兩萬六千海里,直至11月23日,他走了一萬七千五百海里左右。不過,現在他走的是直線了,而且菲克斯也不在那裡製造障礙了!
11月23日這一天,萬事通感到欣喜若狂。大家還記得,這個固執的小伙子執拗地保持著他家傳懷表上的倫敦時間,認為他經過的每個國家的時間都是錯誤的。但是這一天,雖然他沒有撥快也沒有撥慢他的表,可是他發現他的表和船上的鐘,時間一致。
如果萬事通揚揚得意,那是可以理解的。他很想知道,菲克斯如果在場的話,會說什麼。
「這傢伙對我說了一大堆關於子午線、太陽、月亮的鬼話!」萬事通一再說,「哼!這些人!要是聽了他們的話,還不知道會把我的鐘弄成怎樣!我就知道,總有一天太陽會根據我的表來調整時間的!」
萬事通不知道這一點:如果他的表面也像義大利時鐘一樣分成二十四小時的話,他便沒有任何理由沾沾自喜了,因為船上的鐘指的是早上九點,而他的手錶則會指在晚上九點,也就是說,從午夜開始的第二十一個點——正如倫敦和一百八十度子午線之間存在的時間差。
可是,即使萬事通能夠解釋這個純粹物理學的結果,甚至可以理解的話,至少他也不願意承認。不論如何,如果警探此刻真的出人意料地上了船的話,萬事通雖然懷恨在心,但很有可能還是會用截然不同的方式,和他談論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是,此刻菲克斯在哪兒呢?
菲克斯就在格蘭特將軍號上面。
其實,警探一到達橫濱,就直奔英國領事館,他扔下福格先生,懷著當天還會再見到他的希望。他在英國領事館終於拿到了那張從孟買就追著他跑了四十天的逮捕令——逮捕令就是通過這艘卡爾納提克號從香港寄出的,警方以為他在船上。可以推斷警探有多麼失望!逮捕令變得毫無用處!福格先生已經離開了英屬領地!要逮捕他,如今必須有引渡文件!
「算了!」菲克斯在最初的一陣怒氣之後,心想,「我的逮捕令在這裡的確作廢了,但是回到英國還是有用的。這個渾蛋看來自以為擺脫了警察,要回到他的祖國了吧。很好。我就跟他回去。至於贓款,天知道還剩下多少!旅費、賞金、訴訟費、保釋費、買大象以及各種各樣的費用,這個傢伙已經在路上花掉五千多英鎊了。畢竟,銀行是很有錢的!」
拿定主意後,他立即登上了格蘭特將軍號。福格先生和阿烏達夫人到達的時候,他已經在船上了。令他大跌眼鏡的是,他認出了身穿中世紀傳令官服飾的萬事通。他立刻躲到了自己的船艙里,避免可能壞事的解釋——由於乘客人數多,他指望著不要被他的敵人發現,而這一天,他恰好在船艏和萬事通碰了個正著。
萬事通二話不說,立刻跳上前去掐住菲克斯的脖子,有些美國人樂開了花兒,立刻打賭他會贏,因為他給可憐的警探一陣漂亮的連擊,證明了法式拳擊比英式拳擊來得高明。
萬事通發泄完後,平靜下來,像是鬆了口氣。菲克斯爬起來,狼狽不堪,看著對手,冷冷地說:「打完了嗎?」
「眼下是的。」
「那麼過來跟我談談。」
「我……」
「為了您主人好。」
萬事通仿佛被他的冷靜制服了,跟著警探,兩個人坐在船頭。
「您打了我一頓,」菲克斯說,「好吧。現在,聽我說。到現在為止,我都和福格先生對著幹,但是現在,我站到他這一邊。」
「終於!」萬事通大喊,「您相信他是個正派人了吧?」
「不,」菲克斯冷冷地答道,「我認為他是個渾蛋……噓!別動,讓我說完。當初福格先生在英國領地,我要儘可能地拖住他,為了等待我的逮捕令到來。我為此絞盡了腦汁。我教唆孟買的僧侶指控他,我還把您灌醉在香港,我把您和您的主人拆散,我讓他錯過橫濱的郵船……」
萬事通聽著,握緊了拳頭。
「現在,」菲克斯又說,「福格先生看起來是要回英國了?好,我跟著他。但是,今後我會幫助他排除路上的障礙,就和我至今給他製造障礙一樣精心和熱誠。您看,我的手法變了,這種改變也是為了我自己的利益所需。我再說一句,您的利益和我的利益一樣,因為只有在英國,您才能知道您是服務於一個罪犯,還是一個正直的人!」
萬事通聚精會神地聽著菲克斯說話,他深信菲克斯是絕對真誠地在說這番話。
「我們是朋友吧?」菲克斯問道。
「朋友,算不上,」萬事通回答,「盟友,是的,不過有待核實,要是有一點點背信棄義的跡象,我就把您的脖子給擰斷。」
「一言為定。」警探平靜地說。
十一天之後的12月3日,格蘭特將軍號駛入了金門灣,到達舊金山。
福格先生既沒有提前也沒有遲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