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萬事通再次證明幸運女神青睞勇者
2024-10-02 05:45:48
作者: (法)凡爾納
這個計劃很大膽,困難叢生,甚至可能無法實現。福格先生簡直是拿他的生命去冒險,或者至少是拿他的自由去冒險,也就是拿他這次計劃的成敗去冒險,不過他並沒有猶豫。再說,他相信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能助他一臂之力。
至於萬事通,他已經準備好,可以吩咐他做事。他主人的想法令他激動。他感覺在主人冷冰的外表下,有一顆善良的心和一個高尚的靈魂。他開始崇拜費雷亞斯·福格先生了。
剩下的是嚮導。他對這件事會採取什麼態度呢?他不會向著那些印度人吧?即便他不願意幫助,至少得確認他的中立吧。
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坦率地問他。
「我的長官,」嚮導回答,「我是帕爾西人,這個女人也是帕爾西人。你們儘管吩咐我吧。」
「很好,嚮導。」福格先生說。
「不過,你們要知道,」帕爾西人又說,「我們不僅要冒著生命危險,而且一旦被抓住,會受到可怕的酷刑。所以,小心點兒。」
「我們考慮過了,」福格先生回答,「我想,咱們要等到夜裡行動吧?」
「我也這麼想。」嚮導回答。
於是,這個正直的印度人講了一些這個殉葬女人的細節。她是個出了名的印度美女,帕爾西人,孟買一個富商的女兒。她在孟買受過純粹的英式教育,從她的舉止和教養來看,可以說是一個歐洲女人。她叫阿烏達。
她成了孤兒之後,身不由己地嫁給了這個本德爾肯的年老的大公。三個月後,她就成了寡婦。明白了等待她的命運之後,她便逃跑了,但是很快就被抓回去了,大公的父母一心要她殉葬,看起來她根本無法逃脫這場酷刑。
這段敘述使福格先生和他的旅伴更加堅定了他們這次善行的決心。大家決定由嚮導把大象牽到皮拉吉神廟,儘可能靠近這個廟。
半小時後,他們在一個矮樹叢下休息,離神廟五百步遠,不會被人看到;但是,狂熱信徒的喊叫聲清晰地傳來。
年邁的拉賈並沒有死,大家看到他突然直起身子來,像個幽靈一般,抱起那個年輕女子,從柴堆上走下來,一團團煙霧繚繞中,他看起來活像個鬼怪。
大家於是商量了找到女人的方法。嚮導熟悉這個皮拉吉神廟,他斷定那個年輕女人被關在裡面。這夥人喝醉熟睡的時候,有沒有可能從一扇門潛入進去呢,還是有必要在牆上開一個洞?這得到時候按照具體情形才能決定。不過,毫無疑問的是,行動必須在今晚,而不是天亮之後這個女人被帶往刑場的時候。到那時,任何人都救不了她了。
福格先生和他的同伴們等待著黑夜的降臨。天色剛剛暗下來,差不多晚上六點鐘,他們便決定偵察一下神廟周圍的情況。這時,那些僧人的叫喊聲平息了下來。按照他們的習俗,這些印度人應該是喝了「棒格酒」——混雜了大麻的液體鴉片——而陷入了沉醉,或許有可能混在他們中間,溜進神廟。
帕爾西人帶領著福格先生、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和萬事通,悄無聲息地穿梭於林中。在樹枝樹葉下爬了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一條小河邊,在那裡,借著鐵桿火把尖端燃燒著的樹脂的光亮,他們看到一堆木柴,這就是火刑堆,是由珍貴檀香木堆砌起來的,已經浸過香油。上面放著用防腐香料保存起來的拉賈的屍體,要和那個寡婦一同焚燒。離這個柴堆百步遠的地方,矗立著神廟,它的尖頂刺入樹梢的陰暗中。
「跟我來!」嚮導低聲說。
他倍加小心,後面跟著他的隊友,無聲無息地穿過高高的草叢向前。
不久,嚮導停在一片林中空地的盡頭。幾把火炬照亮了這片空地,地上躺滿了喝得爛醉的人,睡得很熟,像是橫屍遍地的戰場。男人、女人、小孩都混在一起。幾個醉漢還四處嚷嚷著。
空地後面,皮拉吉神廟朦朧地佇立在樹林中。但是,讓嚮導失望的是,火把照亮了幾個拉賈的守衛,他們正守在門口,手持利刃來回巡邏。可以想到,裡面也有僧人看守。
帕爾西人不再往前走了。他已經認清了,不可能闖入神廟,於是他帶著同伴們往後撤退。
費雷亞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像他一樣明白,想從這裡進去是不可能的。
他們停下來,低聲商議。
「咱們再等等,」旅長說,「現在只有八點,可能這些看守也會抵不住睡意。」
「確實有可能。」帕爾西人回答。
於是,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旅伴們躺在一棵樹下等待時機。
等待的時間對他們來說無比漫長。嚮導時不時離開他們,去觀察樹林的邊緣。拉賈的看守始終借著火炬的光亮堅守著,一道朦朧的光線從神廟的窗戶透出。
就這樣一直等到了午夜,情況沒有變化。顯然,不能指望守衛們打瞌睡了。他們可能沒有被「棒格酒」灌醉。因此必須另想法子,在神廟的牆上打開一個缺口進去。問題是要知道,是不是有僧人和門衛一樣,兢兢業業地守在受害女人身邊。
經過最後的商量,嚮導決定可以出發了。福格先生、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和萬事通緊隨其後。他們繞了個大圈子,終於到達神廟的後殿外。
將近十二點半,他們來到牆腳下,沒有遇到任何人。這一邊沒有任何人守衛,但這裡也沒有窗戶。
夜色沉沉。這時月亮是下弦月,幾乎要沉入地平線,被大塊的雲遮住。高聳的樹木愈發顯得幽暗。
但是,光到達牆腳下是不夠的,還必須開一個口。要完成這個操作,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同伴們只有口袋裡的小刀可用。幸虧神廟的牆壁是用磚和木頭做成的,要鑿穿應該並不難。只要把第一塊磚挪走,其他磚就很容易撬開。
大家開始幹活,儘量不發出聲音。帕爾西人在一邊,萬事通在另一邊,拼命拆磚頭,把開口擴大到兩尺寬。
工作正進行著,神廟內傳來一聲喊叫,幾乎同時,廟外也響起幾聲喊叫。
萬事通和嚮導停下手中的活。有人發現了他們嗎?發出警報了嗎?為了謹慎起見,他們不得不離開——費雷亞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也一樣。他們重新蹲在樹林中,等著警報(如果真的是警報的話)解除,然後再重新開始幹活。
但是,很意外,發生了不妙的情況,幾個守衛出現在神廟後殿外,在那裡駐紮下來,以防任何人的接近。
很難描繪這四個被迫中止挖洞的人有多失望。現在他們根本無法靠近受害者,又要怎麼把她救出來呢?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憂心如焚。萬事通暴跳如雷,嚮導好不容易控制住他。冷靜的福格只是無動於衷地等待著。
「我們只有離開了吧?」旅長壓低了聲音問。
「我們只能走了。」嚮導回答。
「等一下,」福格說,「我只要明天中午以前到達阿拉哈巴德就行了。」
「可是您還指望什麼呢?」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回答,「再過幾小時天就要亮了……」
「我們失去的機會,在關鍵時刻可能會再出現。」
旅長真想看透費雷亞斯·福格的眼睛。
所以這個冷漠的英國人到底在指望什麼呢?難道他想在舉行殉葬時沖向這個女人,在眾目睽睽下把她從劊子手那裡爭奪過來嗎?
大象發出幾下滿意的咕嚕聲。然後,它用鼻子摟住萬事通,把他一直舉到頭頂。萬事通一點兒也不害怕,輕輕撫摸著大象,大象溫柔地把他放回地面,這個好小伙用手有力地握住正直的奇烏尼的鼻子。
真是瘋了,這個人怎麼會發昏到這個程度呢?可是,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還是同意等到這個可怕的場面結束。不過,嚮導沒讓他的同伴待在他們隱藏的地方,他把他們帶到林中空地的前端。那裡有樹叢遮擋,他們可以觀察那些睡著的人。
萬事通卻爬上一棵最高的樹,反覆揣摩著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先是像閃電一樣划過他的腦袋,最後深嵌在他的腦海里。
他先是想:「真是太瘋狂了!」而現在他又想:「說到底,為什麼不呢?這是一次機會,或許只有這一次,而這又是一群蠢蛋!……」
無論如何,萬事通想不出別的方法,他毫不遲疑地像蛇一樣滑到底下的樹枝上,樹枝的頂端彎向地面。
幾小時過去了,幾縷微弱的光線預示著天快亮了,但是黑暗依然很深重。
時候到了。這群昏睡的人像是復活了一樣。一群群地活動起來。鐺鐺鼓也敲響起來。歌聲和喊聲再次爆發出來。不幸的女人眼看就要赴死了。
神廟的門果然打開了。一道更強的光從裡面射出。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可以看到那個殉葬女人,通身被照得發亮,兩個僧人把她拖到外面。他們甚至覺得,那個不幸的女人出於保存自己的最高本能,要掙脫醉酒的麻木狀態,企圖擺脫劊子手。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心跳加速,痙攣著抓住了費雷亞斯·福格的手,他感覺自己正握著一把出鞘的刀。
這時,那群人騷動起來。年輕女人又陷入了大麻煙霧導致的麻木狀態。她從身邊那些喊著宗教術語的僧人中間穿越過去。
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旅伴們混雜在最後幾個人中間,跟隨著她。
兩分鐘後,他們來到河邊,停在距離柴堆不到五十步的地方,拉賈的屍體就躺在上面。在幽暗昏惑處,他們看到殉葬女人紋絲不動,躺在她丈夫屍體邊上。
然後,一支火把靠近過來,浸過油的木柴立即燃燒起來。
這時,福格出於發善心的狂熱,要衝向木堆,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和嚮導都拉住他。
但是,費雷亞斯·福格已經把他們推開,就在這時,場面一下子發生了變化。突然有人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所有人驚恐萬分地匍匐在地。所以事實上,年邁的拉賈並沒有死,大家看到他突然直起身子來,像個幽靈一般,抱起那個年輕女子,從柴堆上走下來,一團團煙霧繚繞中,他看起來活像個鬼怪。
苦行僧們、守衛們、祭司們感到突如其來的恐懼,臉朝著地面,不敢抬起頭目睹這樣一個奇蹟!
一動不動的殉葬女人躺在抱著她的強健臂膀中,看起來輕如鴻毛。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站著一動不動。帕爾西人低下頭來,而萬事通無疑也一樣驚呆了吧!……
這個復活的人就這樣走近福格先生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然後以一個短促的聲音說:「咱們快逃!」
那是萬事通本人,是他在濃烈的煙霧中先溜到柴堆邊!是萬事通利用天色仍然很黑,把年輕女人從死神那兒奪了過來!是萬事通扮演了勇敢而幸運的角色,從這可怕場面中走了出來!
一眨眼工夫,這四個人消失在森林中,大象快步帶走了他們。喊叫聲、喧囂聲,甚至還有一顆子彈穿過費雷亞斯·福格的帽子,這些細節都告訴他們,鬼把戲被揭穿了。
確實,熊熊燃燒的柴堆上,這時凸顯出老拉賈的屍體。祭司們從驚恐中回過神來,明白女人剛剛被劫走了。
他們立刻衝進了森林。看守們緊隨其後。他們開槍射擊,劫持者迅速地逃走了,不久,他們逃出了子彈和弓箭的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