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費雷亞斯·福格和他的旅伴們穿越印度森林
2024-10-02 05:45:46
作者: (法)凡爾納
為了縮短路程,嚮導避開右邊正在施工的道路。那條道路,受到溫迪亞山支脈起伏不定的阻礙,並不是費雷亞斯·福格想走的那條最短的路。帕爾西人十分熟悉當地的大路和小巷,認為穿過森林可以少走二十英里,大家相信了他。
費雷亞斯·福格和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坐在椅子裡,只露出腦袋,由於嚮導驅使著大象快速行進,他們被大象的疾走顛簸得厲害。但是,他們以最為英國式的冷靜忍受著這種境況,很少交談,幾乎看不到彼此。
至於萬事通,他坐在大象背上,直接承受著顛簸,他按照主人的叮囑,克制著,咬緊牙關,不然他的舌頭可能早就被咬斷了。這個好小伙兒一會兒被甩向大象的脖子,一會兒被甩向大象的臀部,搖來晃去,像是跳板上的小丑。但是他開著玩笑,在鯉魚翻身的間隙哈哈大笑,他還不時從旅行袋裡掏出一塊糖,聰明的奇烏尼用鼻子接過糖,一刻不停地繼續它規律的步伐。
經過兩小時的行走,嚮導讓大象停下來,給它休息一小時。這動物先是在附近的池塘里喝了水,然後吞吃了樹枝和灌木。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對休息並無怨言。他已經累得散架了。福格先生卻像剛起床一樣精力充沛。
「真是條鐵打的漢子!」旅長看著他讚羨地說。
「還是千錘百鍊的鋼鐵。」萬事通回答說,一邊忙著準備簡單的午餐。
正午,嚮導示意出發。景色很快變得相當原始。在大片的森林之後,是一些低矮的羅望子樹和棕櫚樹,接著是廣闊而乾涸的平原,布滿了瘦弱的灌木和大塊的正長岩。整片本德爾肯地區少有遊客光顧,居民是些狂熱的宗教徒,在印度教最可怕的修煉中變得冷酷無情。在這樣一塊被印度貴族勢力充分滲透的土地上,英國人的統治無法正常建立,無法深入溫迪亞山區的老巢。
好幾次,他們看到一群群兇狠的印度人,他們看到大象疾走而過時,做出憤怒的手勢。另一方面,帕爾西人也儘量躲避他們,把他們當作遇上就要晦氣的人。這一天,他們很少看到動物,只有幾隻猴子,它們扮著鬼臉逃竄開去,把萬事通給逗樂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使這個小伙子惴惴不安。到了阿拉哈巴德火車站,福格先生會怎麼處置這頭大象?把它帶走嗎?不可能!購買的錢再加上運輸的錢,會讓人破產。賣掉它,放走它?這頭可敬的動物值得人好好善待。萬一福格先生把它送給自己的話,萬事通會覺得非常尷尬。這讓他思索個不停。
晚上八點,一行人已經翻越了溫迪亞山的主要山脈,於是他們停在北山坡腳下,在一間平房裡休憩。
這一天,他們大約走了二十五英里路,還要再走同樣的路程,才能抵達阿拉哈巴德車站。
夜裡很冷。平房裡,帕爾西人用枯枝點了一堆火,產生的熱量令人愜意。晚飯吃的是在科爾比買的東西。他們疲憊地吃著,談話斷斷續續,不久就鼾聲四起。嚮導守在奇烏尼邊上,大象靠在一棵大樹上,站著睡著了。
一晚上平安無事。偶爾有幾聲獵豹的吼聲,摻雜了猴子的尖叫,打破了寧靜。但是,那些食肉動物僅僅是吼叫,沒有對平房裡的客人們表現出敵意。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沉沉地入睡了,像是一個精疲力竭的軍人。萬事通輾轉反側,在夢裡重複著白天的路途顛簸。至於福格先生,他睡得很安穩,就像睡在薩維爾街上他安靜的房子裡。
早上六點,大家重新出發。嚮導希望在當天傍晚到達阿拉哈巴德火車站。這樣,福格先生只損失了部分之前節省的四十八小時。
他們爬下溫迪亞山最後一段山坡。奇烏尼重新邁起了迅速的步伐。將近正午,嚮導繞過卡蘭傑爾鎮,這個小鎮位於恆河支流的卡尼河畔。他總是迴避有人居住的地方,感覺在荒無人煙的野地里會更安全,這裡是大河最初下陷的窪地。阿拉哈巴德火車站在東北方向不到十二英里處。大家在一叢香蕉樹下休息,香蕉像麵包一樣有益健康,用他們的話說「像奶油一樣香甜」,得到大家一致好評。
下午兩點,嚮導帶領著大家進入一片茂密的森林,需要穿過好幾英里的距離。他喜歡在樹林庇護下趕路。不論如何,迄今為止,他沒有遇到任何兇險,這次旅行眼看要安然無恙地結束了,這時,大象發出了一些不安的信號,突然停了下來。
這時候是下午四點。
「怎麼了?」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問,把腦袋探出椅子。
「我也不知道,我的長官。」帕爾西人回答,側耳傾聽濃密的枝葉下掠過的隱隱的呢喃聲。
過了一會兒,這種呢喃聲更加聽不清楚,像是一場音樂會,非常遙遠,有人的聲音,還有銅管樂器聲。
萬事通瞪大眼睛,豎起耳朵。福格先生耐心地等待著,一言不發。
帕爾西人跳下地來,把大象系在一棵樹上,自己便遁入最茂密的矮樹林中。幾分鐘後他返回,說:「一隊婆羅門[1]從那邊走過來。我們儘量不要讓他們看見。」
嚮導解開大象,把它引到一片矮樹叢里,叮囑大家不要下地。他自己準備好,萬一需要逃跑的話,迅速跨上坐騎。但是他想,這隊僧人經過的時候,不會看到他,因為樹葉濃密,把他完全遮擋了起來。
人聲和樂器的嘈雜聲音接近了。單調的歌聲混雜了鼓聲和鐃鈸聲。很快,打頭的隊伍出現在樹林下,離福格先生和他的旅伴五十來步。他們很容易透過樹枝,看清舉行這個宗教儀式的奇怪人員。
第一排走著一些僧人,他們裹著頭巾,身穿鑲花邊長袍。一些男人、女人和孩子簇擁著他們,唱著某種輓歌,歌聲被均勻間隔的鐺鐺鼓聲和鐃鈸聲打斷。他們後面,有一輛寬大輪子的彩車,輪輻和輪緣上畫著盤踞的蛇,車上有一尊面目猙獰的雕塑,車子由兩對披著華麗裝飾的瘤牛牽引。這尊雕像有四條手臂,身體是暗紅色,目光讓人惶恐不安,頭髮凌亂,舌頭垂下,嘴唇染上了散沫花和萎葉的色素。脖子上圍著一串骷髏頭,腰間是斷手組成的腰帶。它站在一個臥著的無頭巨人上。
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認出了這尊雕像。
「卡麗女神,」他喃喃自語著,「愛情與死亡女神。」
「死亡女神,我同意,但是愛情女神,絕不可能!」萬事通說,「這女人長得那麼丑!」
帕爾西人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閉嘴。
雕塑周圍,一群年老的苦行僧手舞足蹈、東奔西跑,活像是抽風,他們身上塗著一條條褐色條紋,布滿十字形的切口,鮮血一滴一滴直往下淌。這些愚蠢的著魔者在印度教的重大儀式中,衝到雅哥諾特[2]的車輪底下。
他們身後,有幾個婆羅門穿著華麗的東方服飾,拖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女人。
這個女人很年輕,像歐洲女人一樣肌膚潔白。她的腦袋、脖子、肩膀、耳朵、手臂、手、腳趾,都戴滿了珠寶、項鍊、手鐲、耳環和戒指。一件綴滿金箔的緊身衣,罩著一層薄紗,勾勒出她的身姿。
在這女人身後——形成強烈對比的——那些衛士,腰上佩帶著出鞘的大刀,手持鑲嵌金銀絲圖案的長手槍,抬著一台轎子,轎子上躺著一具屍體。
這是一具老人的屍體,穿著拉賈的華麗服飾,像他生前那樣,裹著鑲滿珍珠的頭巾,身穿金絲長袍,束著鑲鑽石的羊絨腰帶,佩帶印度大公的漂亮武器。
隨後是樂師和狂熱信徒組成的衛士,他們的呼喊聲有時都蓋過了樂器震耳欲聾的喧囂聲,這是喪葬隊的尾巴。
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望著這盛大的儀式,臉上有一種奇特的哀痛神情,他朝嚮導轉過身去。
「是殉夫自焚!」他說。
帕爾西人點頭贊同,將一根手指放在嘴上。長長的隊伍緩緩從樹叢下走過,一會兒工夫,最後幾行人消失在森林深處。
歌聲漸漸消逝。遠遠地還傳來幾聲叫喊,終於,喧囂過後的沉寂來臨。
費雷亞斯·福格剛才聽到弗朗西斯·克羅馬蒂吐出的這個詞,等這個隊伍一消失,他就問道:「殉夫自焚是怎麼回事?」
「福格先生,」旅長回答,「殉夫自焚是一種活人獻祭,不過是自願獻身。您剛才看到的這個女人,明天凌晨就會被活活燒死。」
「啊!這些渾蛋!」萬事通義憤填膺地驚叫起來。
「那具屍體呢?」福格問。
「這是一位大公,她的丈夫,」嚮導回答,「本德爾肯地區一位獨立貴族。」
「怎麼,」費雷亞斯·福格又說,他的聲音沒有透露一絲情緒,「這種野蠻習俗還繼續存在於印度,英國人不能把它給取消了嗎?」
「在印度的絕大部分地區,」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回答,「這種祭祀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我們對野蠻地區,尤其是本德爾肯地區,卻沒有絲毫影響。溫迪亞後山的北面,依然是個殺戮和劫掠不斷發生的場地。」
「不幸的女人啊!」萬事通喃喃自語,「要活活燒死啊!」
「是的,」旅長又說,「要燒死,如果她不被燒死,你們想像不到她會被親人逼到怎樣悲慘的境地。她的頭髮會被剃光,只供給她幾把米飯,把她趕出家門,她會被當作一個不潔的牲畜,最後像條長滿疥瘡的狗一樣,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所以,這些可憐的女人想到這種生不如死的狀態,往往寧願接受這種酷刑,遠非出於愛情或者宗教狂熱。不過,有時候,獻身確實是自願的,必須要政府的有力干涉,才能制止,就是這樣。幾年前,我住在孟買,有個年輕寡婦向政府申請,准許她和她丈夫的屍體一起焚燒。正如你們所想的那樣,政府拒絕了。於是那寡婦就離開了孟買,逃到了一個獨立大公的領地,在那裡實現了獻身。」
旅長這樣敘述時,嚮導在搖頭,旅長一講完,他說:「明天拂曉舉行的殉葬可不是自願的。」
「您怎麼知道?」
「這件事在本德爾肯地區家喻戶曉。」嚮導回答。
「可是,這個不幸的女人看起來不做任何反抗。」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說。
「這是因為他們用大麻和鴉片把她熏得迷迷糊糊的。」
「他們要把她帶到哪兒去?」
「帶到皮拉吉神廟,離這裡兩公里地。她會在那兒過夜,等待著殉葬時刻的到來。」
「殉葬什麼時候舉行?」
「明天,天剛亮的時候。」
說完,嚮導把大象從茂密的樹林中牽出來,爬上了它的脖子。但是,他要吹口哨,催它出發時,福格先生阻止了他,對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說:「我們救下這個女人吧?」
「福格先生!救下這個女人……」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驚呼。
「我還提前了十二個小時。我可以用在這裡。」
「瞧呀!您真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哪!」弗朗西斯·克羅馬蒂爵士說。
「偶爾吧,」費雷亞斯·福格輕描淡寫地回答,「如果我有時間的話。」
[1] 婆羅門:印度的祭祀貴族,社會地位最高的一等種姓。
[2] 雅哥諾特(Juggernaut):印度神,擁有無可阻擋的力量,摧毀一切擋在它前進路上的障礙物。在英語中,這個單詞表示「世界主宰」「強大的破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