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2024-10-08 06:53:13
作者: (法)巴爾扎克
特·索默維安太太拿出全部的意志和精力,那是所有鍾情女子都具備的,試圖改變自己的性情、好尚和習慣。大本大本的書,狼吞虎咽,苦學不輟,到頭來也只是不那麼無知而已。輕鬆自如的才調,優雅風趣的談吐,原是天然的稟賦,或是早在搖籃時期就薰陶出來的。她能欣賞音樂,自己唱就談不上有情韻。文學她懂,詩歌的美也能領略,就是年紀一大,記不得許多。上流社會的交談,她聽得津津有味,但自己說來就語不驚人。她的宗教觀念和童稚偏見,影響才智得不到充分發展。最後,戴奧陶對她懷有的成見,更是她無法克服的。每逢人家稱讚他夫人,戴奧陶就冷嘲熱諷,看來貌似笑談,卻也不無道理。藝術家盛氣凌人,把個嬌媚少婦鎮住了。有他在場,或單獨相見,奧古絲汀就感到發怵。她一心想取悅於丈夫,結果反而弄得手足無措。她的聰敏,她的知識,統歸無用。這個另有所歡的丈夫,甚至對妻子的忠誠也感到不快,反說她沒有感情,好像存心要她失身似的。奧古絲汀竭力不去想,一味迎合丈夫的脾氣與興致,滿足丈夫的自私與虛榮,作了種種犧牲,結果毫無成效。兩顆心靈總會有最為投契的某一時刻,也許彼此都錯失掉了。一天,少婦敏感的心靈,又受到沉重的一擊,旁人以為他們的關係已趨破裂。奧古絲汀更感孤獨了。事過不久,她想到一個要不得的主意,預備回娘家去求點安慰,討點主意。
一天清晨,她回到那座毫無氣派、常年寂靜的老屋,那是她度過少女時期的地方。她走近門面怪異的樓房,重睹那扇窗子,不禁觸目傷懷,輕輕嘆息一聲。從這裡的窗口,她曾給心上人送去第一個吻,而今,他給她生活帶來的痛苦,不亞於當年的榮華。樓房依舊,呢絨生意好像有了起色。現在,安坐在其母當年帳台旁那個位子的,是她的姐姐。愁眉苦臉的少婦,一進門先碰到姐夫,他耳背後夾著筆,忙得沒工夫理她,因為正在進行年度盤點,周圍是一大堆嚇人的標籤。姐夫說了聲「抱歉」,便自顧自忙去了。姐姐對她也很冷淡,臉上還帶幾分慍怒之色。的確,奧古絲汀鮮衣艷服,車馬煊赫,平時只有順路才來看看姐姐。勒巴為人謹小慎微,他太太認為,奧古絲汀清早登門,一定是為銀錢上的事來伸手求援的,所以說話特別有分寸,叫奧古絲汀聽了暗中好笑。畫家的妻子發覺,除了帽旁沒有穗兒外,維吉妮十足是她母親的替身,把貓球商店歷久不衰的盛譽賡續綿延下去。
吃中飯時,奧古絲汀發覺飯桌上的規矩也有了變化,這倒應歸功於約瑟·勒巴的通達事理:上甜點心時,店員可不必退席;用餐時,也可隨意交談;再者,飯菜很足,看得出生活寬裕而不尚奢華。漂亮的少婦還看到幾張法蘭西劇院的戲票,想起在劇院裡不時看到過姐姐。勒巴太太披的開司米披肩,質地精良,足見丈夫對她很慷慨豪爽。總之,這對夫妻跟著時代在前進。奧古絲汀在店裡消磨了大半天,看到他們夫妻相得,生活順遂,固然沒有豪情勝慨,但也沒有風狂雨驟,不覺為之動心。生活對姐姐姐夫說來,就是這爿店,做買賣才是根本。姐夫對維吉妮談不上寵愛逾分,姐姐就努力去培養情感。不知不覺間,丈夫對她開始尊重起來,疼愛起來,幸福之花終於綻放,這對約瑟和維吉妮是天長日久、白頭偕老的保證。因此,聽到奧古絲汀唉聲嘆氣,談起自己的苦況,姐姐就搬出一大套聖丹尼街的道德說教,滔滔不絕,像是洪水襲來。
「事情已經如此,」約瑟·勒巴對太太說,「應該給小姨子出出主意。」
精明的商人這時笨頭呆腦地幫奧古絲汀分析,從法律和道德方面看小姨子具備哪些有利因素,可以幫她擺脫困境。約瑟作種種設想,一一列舉,然後就像對待不同貨物,分門別類,放在秤上,權衡輕重。根據小姨子的情況,他覺得有必要採取激烈手段。但這不稱奧古絲汀的意,她對丈夫還頗有感情,尤其一聽到約瑟·勒巴講通過法律途徑,她的情感全都覺醒了。奧古絲汀向兩位朋友道了謝,回去的時候,比來請教之前,更加不得要領。
奧古絲汀又冒冒失失上鴿棚街的老宅,想向父母嘆嘆苦經,好像身患絕症的病人,急來亂投醫,連偏方也不妨一試。兩老把女兒接進門,不勝慈愛體恤,使奧古絲汀大為感動。女兒的來訪,對他們生活是種調劑,彌足珍貴。他們這四年的生活,就像航海家失了羅盤指針,成了漫無目的的漂流。大家圍坐在火爐旁,你一言我一語,講講限價時期的災難,歷次重大的躉批進貨,避免倒閉的手段,對勒戈克破產案尤其津津樂道,不失為齊奧默老頭的馬倫哥戰役[11]。等到陳年老話說完,就重溫收益最好的幾次資產盤點,以及聖丹尼街的掌故逸聞之類。下午兩點光景,齊奧默老頭照例到貓球商店去轉一轉;回來的時候,在沿路的店鋪前停停站站,這些店鋪從前都是他的對手,現在換了年輕的老闆,他們想拉老頭兒一起做風險生意,他照慣例,並不當場斷然拒絕。兩匹諾曼第良馬,頤養在邸宅的馬棚里,都胖得要死:齊奧默太太只在禮拜天上教堂參加正場彌撒,才坐車出門。這對體面的夫妻,一星期宴客三次。靠女婿索默維安的名聲,齊奧默老頭當上了軍服諮詢委員。丈夫在朝中做了大官之後,齊奧默太太決心炫耀一番:間間房間塞足金銀擺設,堆滿格調不高但價格不菲的家具,連最簡樸的房間也成了琳琅滿目的祭堂。宅中之物,即使是件小擺設,也體現出撙節與奢靡的較量。小到買一隻燭台,齊奧默老頭好像也在投放巨資似的。屋裡東西多得猶如雜貨鋪,而闊氣的排場也足以說明二老的百無聊賴。雜亂無章之中,索默維安那幅名畫占著尊榮的一席,成為老夫妻倆最大的安慰。兩老每天都要戴上老花鏡看上十來遍,過去生活的種種盡在其中,那時是如此忙碌,又如此有趣!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這座邸宅和房間裡,是一派衰老和庸俗的氣息,老夫老妻好像在黃金礁石上擱了淺,已經遠離人世,遠離一切活力,奧古絲汀看了大為驚異。此刻看到的,是人生畫卷的後半部,前半部在約瑟·勒巴處已經寓目,那是一種忙忙碌碌而沒有波瀾的生活,像海狸一樣按部就班,憑本能過日子。於是,她對自己的愁蹙困頓感到一種莫可名狀的驕傲,因為這種憂戚是承一年半美滿婚姻的餘緒而來,而這一年半,在她眼裡抵得過千百空虛可怕的人生。當然,她把這種有失厚道的感想藏在心裡,在父母面前則儘是顯擺新學到的優雅風趣,承歡撒嬌,使他們樂意聽她抱怨丈夫的話。這類私房話,上了年紀的人本來就特別愛聽。齊奧默太太覺得女兒這種非同一般的生活,必定有其離奇古怪之處,連細枝末節都要打聽明白。拉富丹男爵的遊記,老太太拿起來看了好幾遍,都沒看完,比起女兒講的事,加拿大野人的生活,簡直是無所足道。
「怎麼,女兒,你丈夫和一些脫得精光的女人關在房裡,你倒老實得可以,相信他在畫畫?」
老太太說到這裡,摘下眼鏡,放在一張小針線桌上,然後整整裙子,兩手合著擱在抬起的膝蓋上,因為她雙腳總擱在腳爐上,墊得很高。
「唉,媽,畫家作畫都要有模特兒。」
「可是他來提親的時候,這件事瞞著我們沒說。我要早知道,決計不會把女兒嫁給幹這一行的人。這種不知羞恥的事,宗教是禁止的。你剛才說,他晚上幾點鐘才回家?」
「也就是一兩點吧……」
兩老聽了面面相覷,呆了半晌。
「那他是出去賭錢啦?」齊奧默先生過了半晌才問道,「想當年只有賭鬼才這麼晚回家。」
奧古絲汀努了努嘴,分明排除這種責難。
「他讓你等苦了吧,」齊奧默太太接過話茬,「沒有,你自己先睡了,是不是?要是輸了錢,這惡魔一定會弄醒你的。」
「倒也不是,媽,他有時倒興致很高。夜色很好的時候,還時常叫我起來,一起到樹林裡去走走。」
「到樹林裡去走走,半夜三更的?是不是住處擠,房間、客廳都不夠大,只好跑出去?這個壞蛋拉你出去走,不是存心讓你著涼嗎?是想甩掉你吧。哪裡見過一個成家立業、生意順遂的人,還像夜遊神那樣東跑西顛的呢?」
「媽,你不知道,要才情飛揚,就得激奮情緒。他很喜歡當場……」
「好啊,我倒要叫他當場出彩,你瞧我的!」齊奧默太太打斷女兒的話頭,「對這樣一個男人,你還讓他三分?首先,他光喝白開水,我就不喜歡,這對身體沒好處。他看到女人吃東西就搖頭,是什麼道理?真是少見!簡直是個瘋子。你講的那些事,都叫人意想不到。男人家怎麼能一聲不吭,說走就走,過十天半月才回家?他跟你說,是到迪埃浦畫大海去了,難道真是畫海?完全是胡編亂造,你真是在白日做夢。」
奧古絲汀剛開口要為丈夫辯解,齊奧默太太就用手一攔,女兒依順慣了,積習尚存,不敢違抗,只聽得母親冷冷地說道:
「得啦,別跟我再提這傢伙啦,他從來沒踏進教堂一步,除非為了去看你,去跟你結婚。一個人教都不信,還有什麼事干不出來?難道你爸想過要對我隱瞞什麼,哪有三天不說一句話,接著又像喜鵲一般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沒了?」
「哎喲,媽呀,對高超之士可不能這麼嚴。他們要是跟大家一般見識,那就不成其為天才了。」
「那好呀,讓天才孵在家裡,不結婚好了。怎麼?天才就可以讓老婆受苦倒霉!有天才,就可以無法無天?天才、天才!像他那樣信口雌黃,叫人不知怎麼辦才好。隨便打斷別人說話,在家裡稱王稱霸,弄得你不知所措!他不高興,老婆就不能快活;他要是傷心,老婆也得跟著發愁。」
「可是,媽,想像最要緊的……」
「什麼想像?」齊奧默太太搶著說,「他的想像真叫奇妙,我的天!哪有一個人,也不聽聽醫生的,忽然心血來潮,什麼也不吃,只吃蔬菜,這算什麼路數?要是信教,倒也罷了,吃素還有個好處,看來他還不及胡格諾教徒,連一點兒信仰都沒有。他倒好,喜歡起馬來,超過喜歡鄰人。頭髮燙得曲曲彎彎的,簡直像個異教徒。再說,那些石頭雕像,也用得著蓋細潔的輕羅紗?白天工作,把窗關起來,而點著燈,哪裡見過這樣的人?哼,聽我說,要是他不這麼粗俗無禮,傷風敗俗,瘋人院還能收他呢。你去請教一下洛霍先生,就是那位聖·舒爾比斯教堂的助理司鐸,問問他的意思看,他準會說,你丈夫這種行為,不像個基督徒……」
「噢,媽,難道你相信……」
「不錯,我相信!你愛他,所以這些事,你都看不見。可我記得,你們婚後不久,我在愛麗舍大街遇到他,騎著馬。你猜怎麼著?他一忽兒讓馬沒命地快跑,一忽兒又把馬一勒,慢吞吞慢吞吞走,當時我心裡就想:這個人做事真沒準兒。」
「嗨!」齊奧默老頭搓著手嚷道,「你出嫁時,我把你的產權跟這怪物的分開,真做對了。」
這時,奧古絲汀一時失口,說出與丈夫不甚相得,兩老一聽氣得說不出話來。齊奧默太太馬上提出離婚。一聽「離婚」兩字,剛才還無所表示的店老闆好像突然驚醒過來,那就只聽他一人說了,一來因為愛女心切,更何況打一場官司,會給他止水般的生活帶來跌宕變化。他要出頭去打離婚官司,差不多想自己出庭去替女兒辯護。他主動提出,一切訴訟費歸他負擔,並自告奮勇,由他去找訴訟代理人、律師、法官,攪他個天翻地覆!畫家夫人反倒害怕起來,謝絕父親效勞的好意,聲稱哪怕再倒霉十倍,也不願離開丈夫,之後,就再也不肯提自己的憂愁。兩老為了寬慰女兒,照應得無微不至,反弄得她疲憊不堪。奧古絲汀抽身告退之際,感到高超之輩很難為庸常之流所了解。她懂得,女人的有些煩惱,是很難得到別人同情的,應當對所有的人,甚至包括父母,都三緘其口。上層圈子裡的風暴和苦難,只有高尚之士才能理解。一切事上,唯惺惺才能相惜。
可憐的奧古絲汀回到冰清冷落的家裡,瞻前顧後,不勝痛苦。用功對她已毫無意義,再學習也不能使丈夫回心轉意。這類烈火般的心靈,她雖然得窺幽微,卻束手無策;與他們為伍,快樂分享不到,苦惱卻惹了不少。在感情的巨浪面前,社交場合顯得那麼偏狹渺小,她深感厭惡。總之,此生已是虛度。
一天晚上,她突然有個想法,仿佛一線天光洞觀她黑暗的苦難,而這種想法,也只有對像她這樣單純善良的心才會露出笑臉。她決定親自去見加里里阿諾公爵夫人,不是去興師問罪,索回丈夫,而只想討教討教婉轉作態的媚功,想使這位上流社會的嬌娘看在密友的孩子面上,能關切她這個為人母的人,並想說動公爵夫人來協力締造自己日後的幸福,正像那貴夫人已經鑄成她眼前的不幸一樣。於是選定日子,一向靦腆的奧古絲汀,拿出超乎尋常的勇氣,在下午兩點光景,踏上馬車,想直接進到這位美婦的客廳,可是早了一點,還不到人家會客的時間。
聖日耳曼區那些氣象萬千的華邸大宅,特·索默維安夫人尚未拜識過。她穿過堂皇典麗的前廳,踏上恢宏壯觀的樓梯,走進軒朗寬敞的客廳,儘管時值隆冬,這裡還擺滿鮮花。陳設高雅,看得出女主人不是在富貴圈中長大,便是過慣養尊處優的貴族化生活的,奧古絲汀感到揪心的痛苦:這樣的氣派,她連想都想不到,很願探悉其中的奧妙。她嗅到了雍容華貴的氣息,也明白了這座屋子為什麼對她丈夫特具魅力。她走進公爵夫人的小廳,看到家具、窗帷和布幔都布置得賞心悅目,她不單妒忌,而且感到絕望。在這兒,凌亂之中見出韻致,奢華之中含有輕財之意。室內飄溢著好聞的氣味,香而不膩。窗外的草坪和綠樹,與室內的擺設,有珠聯璧合之妙。一切都引人入勝,絲毫看不出人工痕跡。奧古絲汀等待接見的沙龍,更是集女主人全部才情之大成。竭力想從四散的物件中,猜度自己這位情敵的品性,但是雜亂無章,正像井井有條一樣,自有某種不易窺破的法度,在純樸的奧古絲汀眼裡,簡直成了不解之謎。她所能見到的,就是公爵夫人不愧為女中翹楚。這個感想,對她來說,滋味頗不好受。
「唉,對一個藝術家,」她思忖道,「難道有顆對他一往情深的心,還不夠嗎?要配得上這些高強的靈魂,難道女人也要同樣心高氣傲才行嗎?我能有這個迷人精的教養,就不怕進行較量,還不旗鼓相當?」
「我不是不在家嗎!」
這短短几個字,儘管是在隔壁上房裡說的,聲音很低,奧古絲汀還是一字不漏都聽到了,心裡突突直跳。
「可是那位太太早已駕到。」貼身女僕答道。
「你發瘋啦!那就馬上請她進來吧。」公爵夫人揚聲說,聲音頓時變得很甜美,口氣也很親切,顯得禮數周全。顯然,她是有意說得要讓人聽到。
奧古絲汀虛怯地向前走去。這間上房清新宜人,見到公爵夫人不勝嬌慵的樣子,斜倚在綠天鵝絨的長沙發上,背後是杏黃底子的半圓形帷幔。鎏金的青銅擺設,布置得高雅絕倫,把公爵夫人烘托得仿佛是華蓋之下的一尊古典雕像。墨綠的天鵝絨,絲毫無損於她誘人的姿色。清淺的光線,不像陽光而像反射光,映出她的嬌姿美質。賽佛窯的名貴花瓶里,伸展出幾株珍奇的鮮花,香氣四溢。奧古絲汀好像走進畫裡,驚詫不置,腳步走得那麼輕,無意中看到公爵夫人美目流盼,對著畫家夫人一時還看不到那人的方向,好像是說:「留下別走,你就會看到一個漂亮女人。有你作陪,我接見她就不會那麼無聊了。」
這時,公爵夫人一眼看到奧古絲汀,款款站起身來,讓她挨自己坐下。
「啊,太太,承蒙大駕光臨,有何見教啊?」說著嫣然一笑。
「幹嗎這麼虛假?」奧古絲汀心裡這麼想,但只點了點頭。
這陣沉默,真是求之不得。原來少婦發覺這場戲裡多了一個角色。此人算得是年輕瀟灑的體面校官。一身既是戎裝亦是便裝的衣著,更顯得他風度優美。少年英俊,臉上十分富於表情,上唇蓄著烏黑的菱角髭,下頦是一把濃密的帝式須。兩鬢修得很齊整,一頭像密林般亂蓬蓬的黑髮,使臉容顯得更加精神。他手中擺弄著馬鞭,瀟灑自如,得意於自己的儀表與修飾。綬帶馬馬虎虎地挽在紐扣上,好像俊逸的風度比軍人的英武更值得炫耀似的。奧古絲汀瞧著公爵夫人,同時瞟了一眼上校,含有懇求之意。
「那就再會了,特·艾格勒蒙。回頭布洛涅森林見吧。」
聽這妖嬈女人說話的聲氣,像是奧古絲汀進來之前,他們兩人就已約定在先。這時公爵夫人用威凌的目光瞪了軍官一眼,軍官也是咎由自取,因為他帶著不勝讚美的神情正欣賞著廳里素淨的鮮花,覺得與高傲的公爵夫人大異其趣。花花公子此刻默默彎腰作別,用長筒靴的後跟一轉身,風姿翩翩地走出客廳。奧古絲汀斜眼窺視自己的情敵,看到她正目送英俊的軍官離去,即便是飄瞥的一瞬,其中的脈脈情意,也決計逃不過一個女子的眼睛。年輕的少婦感到深切的痛苦,眼看自己這次登門拜訪成白跑;這位惺惺作態的公爵夫人,唯渴求人家的恭維奉承,對別人是不會有多少體恤之情的。
「夫人,」奧古絲汀聲音哽咽地說,「我現在跑來向你求情,你會覺得很奇特;但是,人到了走投無路,不免異想天開,想必你能見諒。戴奧陶為什麼喜歡來您公館,您為什麼對他那麼舉足輕重,我現在都明白了。唉!我只要反躬自問,就能找到許多理由。可是,夫人,我愛我的丈夫呀!兩年來我所流的眼淚,也沒把他的身影從我心上抹去,雖然我已失去他的歡心。我在氣頭上,也想跟你爭個短長;今天我特地前來拜訪,就想來領教怎樣才能在情場上穩操勝券。噢!夫人。」少婦熱切地抓起她情敵的手,公爵夫人任由她握著,「您要是能幫我重新贏得我丈夫的……不說愛情,就算是友情吧,我就要拿出為自己都不曾有過的熱誠來求上帝保佑你幸福終身。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於您身上了。啊!告訴我,您有何妙法,能博得他的歡心,使他連新婚燕爾那段日子也忘了……」
說到這裡,奧古絲汀止不住抽泣起來,哽哽咽咽地語不成聲。她為自己的軟弱感到不好意思,便用手帕捂著臉,一下子把手帕都沾濕了。
「還那麼孩子氣呢,我的小美人兒。」公爵夫人覺得這場面很新異,很有趣,想到這位少婦或許是全巴黎最賢惠的女子,能得到她的敬意,不禁有點動心。她從畫家妻子的手裡拿過手絹,親手替她揩拭淚珠,一邊不勝憐愛地嗬嗬嗬的哄她。
靜默了一會,妖嬈的公爵夫人伸出高貴的雙手,攥住奧古絲汀的纖纖素手,用親切柔和的口氣對她說:
「我第一個忠告,就是勸你別這樣哭哭啼啼的,哭相總是難看的。應該善於克制悲傷,要知道憂愁能傷人,而且愛情在痛苦的床上,是睡不長的。再說,神情憂鬱,開始固然能略增情韻,不無可愛之處;但老是一副愁容,會把臉上的線條拉長,哪怕最嬌艷的臉蛋兒也會憔悴下去。還有一點,我們的暴君都很自負,希望看到他們的女奴成天都快快樂樂的!」
「啊!夫人,我不是沒察覺。看到自己的臉,以前因為得到了愛,得到歡樂,曾經容光煥發,如今卻變得灰暗蒼白,神情冷漠,怎麼不萬箭攢心呢!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啊!」
「那可不好,漂亮的太太。我覺得,你的全本故事,我都知道了。首先,你得明白,你丈夫如果變心,與我無關。如果說,我曾把他羅致到自己沙龍里,那我得承認,這完全是自尊心作怪。他這名流,不是哪裡都不走動嗎?我太喜歡你了,他為我做的那些瘋癲的事兒,不便一一奉告。我只透露一樁,或許對我們有點用處,一則可以叫他回心轉意,再則也可以治一治他對我的膽大妄為。他這樣下去,遲早會敗壞我的名聲。這個上流社會,親愛的,我是深有了解的。我可不願意受一個自視頗高的人任意擺布。你該明白,男人們願意奉承討好,大獻殷勤,盡可聽便;但嫁給他們,那可就錯了。我們女人家,對才華橫溢的男人,固然應該敬佩,像看好戲一樣加以讚賞,但跟他們一起過日子,對不起!那等於好好的包廂空著不坐,絢麗的幻景放著不看,卻跑到後台去看什麼機關裝置。可憐的孩子,你府上出了點事,是不是?那你就得把自己武裝起來,對付他的專橫暴虐。」
「啊,夫人!在走進這客廳,見到你之前,我已經心有所悟,這些妙計我想都想不到。」
「那麼,有空可常來坐坐,不用多久,你就可以學到許多小關節。別看是小道,還相當重要哩。這類表面文章,對那些傻瓜,也有半條性命那麼要緊,而且即使是天才,才智出眾,在這種事上,也會傻得可以,而且這種人還不是一個兩個。我敢打賭,你對戴奧陶,一向是有求必應,從不拒絕的。」
「夫人,對一個傾心相與的人,還有什麼可以拒絕的?』
「你真過於天真啦,我就喜歡你這股傻勁兒。你得明白,我們越愛一個人,就越不能衷心太露,尤其是對丈夫。兩人中間誰愛得深,誰就受罪,更糟的是,遲早會給遺棄。你想占上風,就該……」
「怎麼,夫人?難道還要隱瞞,算計,作假,矯飾,而且要一直這樣做下去?噢!這種日子怎麼過法?請問,難道您……」說著說著就遲疑起來,公爵夫人爽然一笑。
「親愛的,」這位貴夫人語重心長地說,「婚姻要想美滿,就得用點心計,但要慎之又慎。假如我跟你說婚姻,而你卻說愛情,那我們就談不攏了。您聽我說,」她用推心置腹的口氣往下說,「我有幸見過當代多位名流。凡是已經結婚的,除個別例外,娶的夫人都不甚足道。而想不到這些夫人倒能把丈夫鎮住,就像皇帝君臨天下一樣,不說得到丈夫的寵愛,至少得到丈夫的尊重。我很喜歡知道這類秘密,特別是跟我們女人有關的秘密,能找出謎底,很有意思。你知道嗎,我的寶貝,這些巾幗英雄的本事,就是把丈夫的性格摸透了,她們不像您,覺得丈夫高出一頭,拜倒在他面前,而是賣乖弄巧,點出丈夫品性上的欠缺,而所欠缺的,不管她們自己是否真的具備,總之,在丈夫面前張張揚揚,最終把丈夫收服。再者,還應當知道,這些男人看上去很了不得,實際上都有點瘋瘋癲癲,就要善加利用。只要決意想收服他們,抱定宗旨,把我們所有的舉措,想法,媚功,全都用上,就不怕不能制服這些桀驁不馴的傢伙。也正因為他們心猿意馬,我們就不愁沒辦法左右他們。」
「噢,天哪,」年輕的少婦聽後為之駭然,「生活原來如此。簡直是搏鬥……」
「可不是,得時時擺出咄咄逼人的架勢,」公爵夫人笑道,「我們的功夫,全在似假非真之間。可不能給男人看扁了,不然,得使盡手段,才能重新抬頭。您過來,」她加上一句,「我教您一招,包您能把丈夫拴住。」
公爵夫人站起身來,笑盈盈地領著這位來學御夫術的女弟子,穿過小小的迷宮,來到一座通向客房的暗梯旁。她轉動門上的暗鎖,略停一停,瞧了一眼奧古絲汀,那種精明和媚姿簡直學都學不來。
「告訴您吧,加里里阿諾公爵就是喜歡我!可是,沒有我的許可,他就不敢進這道門。他這人,慣於指揮千軍萬馬,面對排炮毫無懼色,但是在我面前……他知道戒懼。」
奧古絲汀嘆了口氣。她們走進華美的畫廊,公爵夫人把畫家的妻子領到當年戴奧陶為齊奧默小姐所作的肖像前。一見這畫,奧古絲汀不覺驚叫一聲。
「這幅畫,我早知道不在家裡了,」她說,「但沒想到……會在這兒……」
「我的小乖乖,我把這幅畫要過來,無非想看看一個天才男子會荒唐到什麼地步。畫,我遲早會奉還的,而真跡會站在摹本之前,倒叫我始料所不及。趁這會兒說話的工夫,我叫下人把畫送到你車上去。有了這件法寶,還管不住丈夫,真也太無用了。再有倒霉事兒,只能怪你自己了!」
奧古絲汀俯身吻了一下公爵夫人的手,公爵夫人把她摟進懷裡抱了一陣,情意之繾綣,足以到第二天就把她忘個一乾二淨。這種場面,換了別人,不像奧古絲汀那麼賢惠的,會把憨厚純良的秉性徹底毀掉。公爵夫人揭示的奧秘,說有用也有用,說有害也有害,因為上層社會爾虞我詐的手段,對奧古絲汀無異方枘圓鑿,正像約瑟·勒巴的器識狹隘和母親大人的卑俗說教,對她都不相宜一樣。人生中只要稍有差池,就會陷人於陰錯陽差的境地,造成難言的後果!奧古絲汀的處境,就像阿爾卑斯山牧人突然遇上雪崩:略一遲疑,或者聽到呼救聲就跑過去,結局就不堪設想。一個人面臨這種危局,不是為之心碎,就會變得心硬如鐵。
特·索默維安太太在回家路上,情緒波動之大,非筆墨所能盡述。加里里阿諾夫人的一席話,把她心裡攪得亂騰騰的。她像寓言中的小羊,各種想法互相牴牾,狼不在眼前,便勇氣十足。她自言自語,設謀劃策,想裝得千嬌百媚,就像對著丈夫一樣講起話來,恢復了女人家能說會道的本領,可是一想到戴奧陶雪亮的眼睛會盯著她,先就戰慄起來。她進門問先生在不在家,聲音低到幾乎聽不到。得知丈夫不回來吃飯,心裡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像死囚不服原判,上訴期間不管多短,也像有漫漫的一生。她把畫像擺在自己房裡,懷著希望,忐忑不安地等候丈夫回來。她預感到,今後的禍福窮通,就在此一舉,所以聽到一點兒聲響,便心驚肉跳;甚至連掛鐘的擺動,也像在推波助瀾,加重她的疑懼。她東摸摸,西弄弄,挨延時光。她突然心生一計,想把自己打扮得跟畫裡一模一樣。深知丈夫遇事踟躕的性格,她叫下人把房裡燈光點得通亮,非同尋常,相信丈夫回來,出於好奇,一定會到她房裡來。
午夜剛過,馬車夫一聲吆喝,公館的大門隨即拉開。院子裡靜悄悄的,畫家的馬車輾過石板路面停了下來。
「燈光通明,是什麼好兆頭啊?」畫家走進太太的房間,聲音里透著高興。
奧古絲汀靈機一動,抓住良機,奔過去鉤住丈夫的脖子,手指著那張畫。畫家一瞧,頓時像石頭似的呆住了,眼睛看看奧古絲汀,又看看指證罪證的畫像。怯弱的妻子,嚇了個半死,看見丈夫漸漸變臉,凶相畢露,額上的皺紋像烏雲一般攢聚,她覺得全身的血都凝住了。丈夫兩眼冒火,聲音低沉地質問道:
「這幅畫,在哪裡找到的?」
「是特·加里里阿諾公爵夫人還給我的。」
「是你討來的?」
「我壓根兒不知道畫在她那兒。」
這個天使甜潤的,或者說悅耳的嗓音,足以感化吃人生番,卻不能打動一個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藝術家。
「瞧她幹的好事!」畫家大吼一聲,「這口氣,我非出不可!」他大步踱來踱去,「我要把她畫出來,叫她丟盡臉面,無地自容。對,我要把她畫成放蕩的梅煞靈(Messaline),深更半夜從宮裡逃出去跟人私奔!」
「戴奧陶!……」奧古絲汀的聲音像要斷氣似的。
「我要她的命。」
「我的朋友!」
「她看上了騎兵上校,就因為那小子騎馬騎得好。」
「戴奧陶!」
「哼,別管我!」畫家的聲音簡直近乎號叫。
整個情景,描述下來只會叫人厭惡。總之,到了最後,畫家發火發得忘乎所以,大吵大鬧,換了一個比奧古絲汀年輕的女人,准以為他神經錯亂了。
第二天早晨八點,齊奧默太太突然跑去看女兒,發覺奧古絲汀面無血色,兩眼紅腫,頭髮散亂,手中拿著一塊哭濕的手絹,望著地上撕成碎片的畫布和砸得不可收拾的鍍金畫框,呆呆地坐在那裡出神。奧古絲汀悲痛得失去知覺,只用絕望的手勢,指了指狼藉滿地的布片碎屑。
「喲,這倒是一筆損失呢!」貓球商店的皇太后嚷道,「畫是畫得真像,的確不錯。但我聽說,街上有人代畫肖像,張張討人喜歡,才收五十個銀幣。」
「哎,媽!……」
「可憐的孩子,這才對啦!」女兒看了母親一眼,其中的意思,齊奧默太太並沒懂得,「算了吧,孩子,天底下的人,只有做母親的才最知疼愛。我的心肝,我全猜到了。把你的傷心事統統說出來,讓我來寬慰你心。我不是早就說過嗎,這傢伙是個瘋子!你的貼身女僕告訴我好些事,就更加不近人情了……這真是個惡魔!」
奧古絲汀用手指按著蒼白的嘴唇,好像哀求母親別說了。經過昨夜這個可怕的夜晚,苦難已教會她要逆來順受,而這種隱忍功夫,在一般做母親的和多情女子身上,遠遠超過常人的能耐,顯示女子身上有些動人心弦的品性,上帝是拒絕恩賜給男人的。
蒙瑪脫公墓里,現有一塊不高的墓碑;據碑文記載,特·索默維安夫人終年二十七歲。這位嬌弱的女人生前有位朋友,他從簡樸的碑文里,得以窺到她戲劇性一生的臨終一幕。年年歲歲,每逢十一月二日[12]這個莊重的日子,他走到這塊新立的大理石墓碑前,心裡總要想:是不是只有不像奧古絲汀那麼脆弱的女性,才經得住天才強勁的擁抱?
「那些卑微樸野的鮮花,」他心裡尋思道,「開在深山幽谷確是百般芳菲,一旦移栽到天際日邊,那裡烈日炎炎,更有風雨相摧,或許就更易凋謝。」
一八二九年十月,作於馬弗里埃
二〇一七歲末 校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