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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8 06:53:09 作者: (法)巴爾扎克

  其他許多話也同樣費解,在櫃檯旁傳來傳去,像現代派詩,炫新展奇之輩不時引上一句兩句,以維持時人對詩歌不衰的熱情。到了晚上,齊奧默和大夥計,外加老婆,三人關在房裡,結算,登帳,催款,開發票。身當重任,三人把結果登錄在一大張方紙上,確認店裡擁有現金、存貨、證券和票據各多少,沒有欠帳,而人欠達十廿萬之巨。證實資本有所增加,莊園有待擴展,房屋宜加修繕,歲收還能加倍,感到有必要再接再厲,積攢更多的錢,而這些勇敢的螞蟻,腦子裡都不曾想一想:「世事勞勞,所為何來?」

  趁著一年一度這忙亂的當口,算奧古絲汀運氣,逃過周圍這些刺探的目光。終於,到某星期六晚上,財產清冊編造完畢,資產總額里增加了好幾個零,光景大好,齊奧默破例撤銷禁令,讓店員分享長年視若禁臠的甜食。城府很深的老闆,搓著雙手,特准夥計留在飯桌上。正餐之後,大家剛喝了一小杯家釀酒,便聽到雇來的馬車駛到。於是全家出動,到多藝劇院去看《灰姑娘》;至於那兩個小夥計,每人領到一枚六法郎的賞銀,隨他們愛上哪兒,但是午夜之前一定得回來。

  儘管這樣花天酒地,下一天星期天早晨,剛六點鐘,老布商就刮好了臉,穿上栗色外套——還像新的一樣光顯,他頗滿意,再套上寬大的綢料短褲,腰上用金搭扣扣住。快七點了,鋪子裡一切還在沉睡,他走進緊挨底層店鋪的密室。全室就靠一扇裝有粗鐵柵的窗子取光,窗外是四方形的小天井;四壁漆黑,倒真像一口井。老闆自己動手,打開鐵皮擋板,把窗子順滑槽推上半截。這時天井裡的空氣,帶著涼意侵入室內;這密室,像所有的公事房一樣,有一股特殊的氣味。老闆站在那裡,手擱在藤椅油膩的扶手上,椅子上包的摩洛哥皮也已褪色。他猶豫一下,不知要不要坐下來。他瞧著那張雙人寫字檯,對面就是他女人的位子,埋在厚牆裡挖進去的一個拱洞裡,感慨萬千。錢箱,線繩,器物,編號的紙夾,呢絨上列印記的烙鐵,這些年代久遠記不清來歷的物件,他一一看過,仿佛又面對著老東家謝富樂的身影。他把高腳凳向前挪了挪,記得當年來見已故的東家,就是坐的這張凳子。凳麵包了一層黑皮面,鬃毛早就從磨損的凳角往外散落而尚未掉完。他抖索著手,把凳子放在老東家從前放的地方。心中的激奮,難以言述,他拉了一下鈴,這鈴直通約瑟·勒巴的床頭。事關重大的信號發出之後,老頭兒拿起三四張借據,眼睛雖然盯著,實際上視而不見,心裡橫亘著這些沉重的回憶。這時,約瑟·勒巴突然走到他面前。

  「請那兒坐!」齊奧默指著那張高腳凳。

  布店老闆對夥計向來是不讓坐的,所以約瑟·勒巴略吃一驚。

  

  「這些借據,信用怎麼樣?」齊奧默問。

  「兌不了現了。」

  「怎麼回事?」

  「聽說埃田納公司前天已在用黃金抵帳了。」

  「哦!哦!」老布商連連應道,「不到病入膏肓,是不會吐這口苦水的。好吧,咱們談點別的。約瑟,帳都查完了?」

  「是的,先生,而且今年的利潤也很可觀。」

  「『利潤』這種新名詞,別用行嗎!說『進帳』不行嗎?孩子,你想到嗎,咱們有這點成績,也多少靠了你。所以,我覺得對你不應只付工錢。齊奧默太太提議送你一份股份。怎麼樣,約瑟!『齊奧默與勒巴』,用我們兩個姓合做店名,不是合乎社會上常理常情嗎?或者,再加上『公司』兩字,那就更像塊招牌了!」

  約瑟·勒巴眼裡湧上了淚水,他竭力忍著。

  「啊,先生,你這番好意,我怎麼配得上呢?!我不過做了點分內事。你肯照應我這個可憐的孤兒,恩情就已夠……」

  大夥計不敢正眼看老闆,用右手袖子揩著左手的袖飾。老闆微微一笑,心裡想,這老實後生,大概像自己當初一樣,要別人給敲邊鼓,才能把話說完。

  「不過,」維吉妮的父親接下去說,「我這番意思,看來你的確不配。約瑟!你對我,還不及我信任你。(聽到這句話,夥計猛抬起頭來。)錢櫃的底細,你都一目了然。買賣上的事,這兩年來幾乎也全告訴了你。還讓你跑作坊,了解生產。總之,沒有瞞你的事,可你呢?心有所戀,對我就是不漏一句口風! (約瑟·勒巴漲紅了臉。)啊!」齊奧默得意起來,「你想瞞過我這老狐狸?我麼,你不是親眼見到,我早就猜到勒戈克要倒!」

  「那麼,先生,」約瑟·勒巴瞧著東家那專注的神情,不亞於齊奧默對他的注視,「我喜歡誰,你怎麼知道的?」

  「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傻瓜!」這位受人尊敬的商人,自以為得計,擰了一下約瑟的耳朵,「這我都可以原諒,我當年也一樣。」

  「這麼說來,你答應啦?」

  「答應,答應,還給二十五萬法郎陪嫁,再留下一筆同樣數目的款子,咱們打出新牌號,另起爐灶!孩子,還得大幹一場,」老商人舉起雙臂,臨空划動,直著嗓子嚷道,「知道嗎,我的女婿,只有做買賣,才最有意思!有人問幹這一行有啥樂趣,真是傻瓜!好買賣,要靠自己找。交易中要占上風,那才行。像賭博一樣,不是眼睜睜瞧著埃田納公司破產。要讓過路的御林軍,都穿上用本店呢料做的制服。而對隔壁店家,不妨腳下使絆,當然要做得冠冕堂皇。要使我們製造的料子比別家便宜。開一爿店,從開始籌劃,到擴大經營,歷經艱險,而後才能辦成。對每家商行的底細,要像警察局長一樣摸得清清楚楚,免得吃倒帳。而在倒閉風潮中,又要能站穩腳跟。凡是有製造業的城市,都要寫信去廣交朋友。這玩意兒,不是永無止境的嗎?這樣,才是生活!我會像老東家謝富樂一樣操心死的,但我覺得這樣開心!」

  齊奧默老頭即興說道,江河直下,都顧不上看一眼熱淚滿面的夥計。

  「哎,約瑟,可憐的孩子,你怎麼啦?」

  「噢,齊奧默先生,你不知道我多愛她,心裡一直懸懸不定,我想……」

  「哎,孩子,」商人聽了也心軟,「你運氣好得想都想不到!因為她也愛你。這我知道,我!」

  他瞧著夥計,眨了眨綠色的小眼睛。

  「啊!奧古絲汀小姐!奧古絲汀小姐!」約瑟·勒巴熱情迸發之下,叫出聲來。

  他正要衝出密室,感到給一條鐵臂攥住了。是老闆聽了一愣,使勁把他拽回來。

  「這樁事,跟奧古絲汀有什麼相干?」一聽老闆的聲音,苦惱的夥計心就涼了半截。

  「我愛的,不……是……她嗎?」夥計訥訥地說。

  這一下可巧沒看準,把齊奧默窘住了。他重新落座,雙手捧著尖腦袋,考慮自己此刻所處的尷尬局面。約瑟·勒巴又是惶愧,又是絕望,直僵僵地站在一旁。

  「約瑟,」老闆口氣凜然地說道,「我剛才跟你提的是維吉妮。當然,愛情不能強求,這我懂。你嘴巴緊,我知道,這樁事咱們都忘了吧。要知道,我斷不會把小女兒嫁在維吉妮之前的。你成功的希望只有一成。」

  領班夥計在愛情的鼓動下,增長了膽量和口才,合著雙手,對老闆講了刻把鍾,說得那麼熱誠、動人,局面竟起了變化。談的如果是生意經,老闆自有法度,不難做出決定。然而,此事與做買賣風馬牛不相及,在感情的海洋上,他沒有羅盤指南;漂浮不定,一時沒了主意。由於稟性忠厚,開始有點打退堂鼓了。

  「噢,真見鬼,約瑟,你不是不知道,我兩個女兒年紀差十歲!謝富樂小姐早年也不漂亮,做了我太太,不是也沒有什麼可抱怨嗎?你學學我的樣吧。反正,別淌淚抹眼的,這多蠢!你想怎麼辦?事情終歸能圓滿解決,走著瞧吧。辦法總會有的。咱們男子漢,可不能像賽拉東[8]整天圍著女人轉。明白嗎?齊奧默太太是熱心的教徒,而且……這樣吧,喲!孩子,今天早上去望彌撒的路上,你讓奧古絲汀挽著,你們兩人一起走吧!」

  這話,齊奧默是隨口說的,但聽者有意,可樂壞了熱戀中的夥計。他握著未來岳翁的手,話中有因地說:「是的,一切都會圓滿解決的。」等走出煙霧騰騰的密室,心裡已為維吉妮小姐想到自己有位朋友倒很般配。

  「齊奧默太太會怎樣想呢?」等到房裡只剩他一人,敦厚的老布商為這個念頭苦惱不已。

  這樁失意事,他決定暫且不讓老婆和女兒知道。吃午飯時,齊奧默太太和維吉妮小姐帶著狡黠的神氣,把約瑟·勒巴看得大為發窘。夥計這種羞澀之態,倒博得岳母大人的好感。師母意興甚佳,望著丈夫眯眯笑,還說了幾句風趣話,這在他們這般忠厚人家稀罕得像鳳毛麟角。她怕約瑟和維吉妮高矮不相稱,便要兩人比一下。這類進入正題前的痴話,使一家之主的老闆,額上平添了幾片愁雲。他裝得極重禮儀,吩咐等會上聖樂教堂,要奧古絲汀挽著領班夥計。齊奧默太太想不到丈夫考慮得這麼周全,暗暗稱奇,對丈夫點點頭,表示讚許。一家老幼這樣走出門去,街坊上才不致引起什麼猜測。

  「奧古絲汀小姐,」大夥計顫聲說,「你不覺得嗎,一個信譽很好的商人,比如齊奧默先生吧,他太太難道不該比令堂大人有更多的享用,不該戴鑽戒、乘馬車嗎?噢,我麼,要是結婚,寧可自己吃苦,也要讓老婆過得稱心如意。我才不讓她去站櫃檯。你想到沒有,在布店這一行里,櫃檯女郎已不像從前那樣缺少不得。當然,齊奧默先生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而且,你母親也覺得樂在其中。但是,一個女人能在帳務、信函、零售、訂貨、家務方面幫得上忙,不至於悶得慌,也就可以了。七點一到,鋪子打烊,我就出去蕭散蕭散,去看看戲,會會朋友……可是,我歸我說,你沒聽?」

  「我聽著哪,約瑟先生。搞油畫,你覺得怎麼樣?這很有身份吧。」

  「嗯,我認識一個搞漆畫牆的,叫盧德華師傅,就挺有幾個子兒。」

  諸如此類,一家人這樣交談閒聊,走到了聖樂教堂。於是,齊奧默太太重新行使職權,破題兒第一遭叫奧古絲汀坐在自己身邊,維吉妮居第四位,緊挨勒巴。這時,戴奧陶躲在一根柱子後面,正熱誠地求告他的「聖母」。講經的時候,奧古絲汀和戴奧陶彼此眉目傳情,尚無大礙。到舉揚聖體之際,齊奧默太太才瞥見——可惜晚了一點兒——奧古絲汀倒拿著經書。她本想當場發作,卻突然放下面網,經也顧不上念,只管朝女兒雙眸流盼的方向望去。她透過老式的圓眼鏡,看到一位少年藝術家,那身風流倜儻的打扮,絕不會是本區的買賣人,倒像是個來此休假的騎兵上尉之流。齊奧默太太心裡火暴得簡直難以想像。她一向自詡為善於管教孩子,現在卻發現小女兒心裡有股私情,其危險的程度,又因她這做娘的過於正經和昧於世事而顯得格外嚴重。於是,便認為女兒完全墮落了,壞到心眼裡了。

  「小姐,你先把書拿正了。」母親聲音雖低,卻十分震怒。

  接著,她把那本泄露女兒心思的經書,一把奪過來,將字母擺順了。

  「看著經文,眼睛別瞧別處,」她加上一句,「否則,休想過我這一關!等做完彌撒,你爸和我有話跟你說。」

  這幾句話,對可憐的奧古絲汀猶如晴天霹靂,覺得簡直要暈過去。她深感自己命苦,再加怕在教堂里鬧出事來,覺得渾身疲軟,但還是鼓起勇氣,掩飾自己的煩憂。然而,只要看她手中發顫的禱告書,和落在經文上的眼淚水,就不難猜出她劇烈的情緒。看到齊奧默太太射來火冒三丈的目光,藝術家明白自己的愛情遇到了風險,心裡壓著一股無名火,衝出門去,決計要為所欲為,不顧一切了。

  回到家裡,齊奧默太太對奧古絲汀說:「你先回房吧,小姐。等會派人來叫你。你別離開房間。」

  夫妻倆的談話,機密透頂,滴水不漏。維吉妮先是打種種手勢,給妹妹鼓氣;這時就更殷勤,溜到母親房門口,偷聽裡面的密談。她第一次從三樓往下跑到二樓,聽到父親正高聲在說:

  「太太,你難道要女兒的命?」

  「小可憐,」維吉妮回樓對傷心落淚的妹妹說,「爸爸在替你說話呢!」

  「那麼,他們準備怎麼對付戴奧陶?」天真爛漫的姑娘馬上追問道。

  好奇的維吉妮又跑下樓去,這次,她在門口待的時間更長:得知勒巴愛的是奧古絲汀。書上說,一個家庭,別看平時太平和順,碰到為難的日子,也會突然變成一座地獄。齊奧默先生告訴過勒巴,奧古絲汀愛了一個他們不認識的人,叫勒巴絕了這個念頭。勒巴此前已要自己的一個朋友來向維吉妮小姐求婚,一聽老闆此言,感到自己的如意算盤落了空。維吉妮小姐明白,約瑟實際上等於拒絕自己,不勝委屈,竟頭痛起來。老夫妻倆彼此話不投機,爭得很兇,這是他們這輩子第三次意見相左。臨了,到下午四點,兩眼哭得通紅、渾身哆嗦的奧古絲汀,面無血色,給叫到父母跟前。可憐的姑娘好不天真地把這段短促的戀愛史講了一遍。父親先開導了幾句,答應靜靜聽她把話說完,這樣她心裡略鎮定了些,居然有了勇氣,在父母面前說出戴奧陶·特·索默維安的名字,故意把標明貴族世家的「特」字念得特別響。她表白自己的感情,談著談著,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意,膽量一壯,便又天真又堅決地宣布,她已經愛上了特·索默維安,還給他寫過信,特此含淚加上一句:

  「要我嫁別的男人,只能造成我一輩子不幸。」

  「哎喲,奧古絲汀,你難道不知道畫家是什麼東西嗎?」母親駭然嚷道。

  「齊奧默太太!」布商喝住了老婆,對女兒說,「奧古絲汀,搞藝術的,通常都是些窮光蛋。他們花銷太大,結果沒有一個不窮愁潦倒。約瑟·韋爾內先生,勒坎先生,諾威爾先生[9],他們生前,我都給他們辦過貨。啊!那位諾威爾先生,聖喬治騎士,尤其是斐利鐸[10]先生,跟可憐的謝富樂老頭調過多少槍花,你真該知道知道才好!都是些怪人,這我很清楚。說起話來,天花亂墜,而且派頭十足……啊!休想,你那個素默……什麼來著?」

  「是特·索默維安。爸爸!」

  「行,就算特·索默維安!如果待你好,也好不過聖喬治騎士在官司輸給我那天那種禮讓客氣!這類高等人物,只有過去才有。」

  「但是,爸,戴奧陶先生可是出身閥閱世家呀,他信里告訴我,說他很有錢。大革命前那位叫特·索默維安騎士的,就是他父親。」

  聽了這幾句話,齊奧默先生望望臉色可怕的老婆,她正氣呼呼地,用腳尖踹著地板,在一旁陰沉沉地一聲不吭。她滿目怒火,對奧古絲汀連看也不看。眼前這樁大事,她似乎把責任全推給了丈夫,誰叫他們不聽她話的。不過,儘管表面裝得很冷淡,看到丈夫沒了生意人的頭腦,對這樁倒霉事兒要應承下來,便忍不住嚷道:

  「老實說,先生,你對女兒,心也太軟了……可是……」

  這時,門口馬車停下來的聲音,打斷了齊奧默太太的數落,說實在的,她丈夫也已聽怕了。不一會兒,羅甘太太已經進到房間中央,瞧著這場家庭戲裡的三個角色:

  「我全知道了,堂姐。」她老氣橫秋地說。

  羅甘太太有個毛病,自從做了巴黎公證人的老婆,以為人家什麼都得聽她的。

  「我全知道了,」她又說了一遍,「我像《聖經》里那隻鴿子,銜著橄欖枝,給諾亞方舟來報喜啦。這個比喻,我是從夏多布里昂的《基督教真諦》那本書里看來的。」她轉身對齊奧默太太說,「你聽了這個比方,該高興才是,姐姐。」她又笑盈盈地對奧古絲汀說,「你知道嗎?特·索默維安先生是個挺可愛的人。今天早晨,他為我畫了一幅肖像,那才是大師手筆,還題贈給了我。這幅畫,少說也值六千法郎。」

  說到最後一句,她輕輕拍了一下齊奧默先生的手臂,老布商不由得噘了噘嘴,這是他特有的表情。

  「我同特·索默維安先生很熟,」鴿子接著說,「這半個月來,凡我招待朋友,他都大駕光臨,給晚會增色不少。他把內心的痛苦,統統告訴了我,要我替他做主。今天早上,我才知道,他看中了奧古絲汀,而且意在必得。啊!堂姐,別搖頭不贊成。告訴你們吧,他就要晉封為男爵了,前不久皇帝親自在畫展上,特授他榮譽團五等勳章。羅甘已受聘做他的法律顧問,知道他的財產狀況。就說地產一項吧,他的歲收就有一萬兩千法郎。而且要知道,做他這樣一個人的岳丈,也就成個人物啦,當個區長之類還不容易!杜邦先生封了伯爵後,就當上議員啦,沒聽說嗎?就是因為他以區長的身份,前去恭賀皇上攻入維也納。噢!這門親事一定成功。我就喜歡他,這小伙子心地多好。他對奧古絲汀的那種盡心竭力,只有小說里才有。行啦,小姑娘,你的運道來了,別人都恨不得能處在你的地位上呢!我家凡有晚會,特·加里里阿諾公爵夫人必到,她也風靡上了特·索默維安。有些嚼舌根的說,公爵夫人是為了年輕畫家才到我家來的,難道一個明日黃花的公爵夫人跑到謝家出身的太太府上就有失體面啦,我們謝家也是殷實富戶,有上百年的歷史。」

  「奧古絲汀,」羅甘太太停了停又說,「那幅畫像,我總算看到了。天哪,真絕!你知道嗎,皇上還想看呢。他笑著對陸軍部次長說,各國君主來朝覲見的時候,出入宮廷的貴婦要是個個都這麼美,那歐洲可不就長治久安了。這還不夠恭維嗎?」

  這天一早像要有暴風雨的樣子,結果也像自然界一樣,最後復歸清朗寧靜。羅甘太太巧言令色,即使枯索如齊奧默夫婦者,她也要設法撥動他們的心弦。而果然有一根弦給她撥動了。那是一個奇特的時代,商界和金融界特別熱衷於聯姻高門,拿破崙手下的軍官利用這種風尚,就得到不少好處。齊奧默先生有點特別,一向反對這種可悲的時弊。他常愛說:女人嫁老公,不相上下合體統,爬得太高,報應遲早會到。愛情經不起家庭生活折騰,兩口子你覺她好,她覺你好,才能和和順順;一個高明一個笨,不能了解不能長;丈夫講東,妻子說西,話不投機,少不得挨餓受飢。以及諸如此類他自己發明的格言。他把這樣撮合的婚姻,比作早先的絲毛混紡品,結果毛斷絲不斷,總有一方倒霉。然而,人心都是愛虛榮的。貓球商店的掌舵人,一向以謹小慎微見稱,也在羅甘太太咄咄逼人的遊說下敗下陣來。想不到倒是嚴厲的齊奧默太太,先自認為女兒的抉擇有其道理,不同凡例,同意在家裡招待特·索默維安先生,以便細細盤問一番。

  店老闆找到約瑟·勒巴,告以事情的原委。傍晚六點半,飯廳的玻璃屋頂下,聚集著羅甘太太和羅甘先生,年輕有為的畫家和嬌艷秀曼的奧古絲汀,還有以運氣當罪受的約瑟·勒巴,和已經不再頭痛的維吉妮小姐。畫家的光臨,使飯廳頓時蓬蓽生輝。齊奧默夫婦依稀看到前景在望:兩個女兒終身有靠,貓球商店也交由精明人接手。到上點心的時候,兩老的興致達於極點:畫家把他那幅一鳴驚人而岳家翁婆未能看到的畫作,送呈當見面禮。這件作品,畫的正是老店的內景,是他們生平幾多幸福所系的地方!

  「你太客氣了,」齊奧默大聲說道,「聽說有人出到三萬法郎,就是這張……」

  「喲,我帽邊上的穗兒,畫上也找得到呢!」齊奧默太太接過話頭。

  「還有,這幾塊攤開的料子,」勒巴也插嘴道,「好像伸手可以取出來似的。」

  「衣料服飾,容易畫好,」畫家答道,「處理衣褶方面,現代畫家倘能達到古代畫家的造詣,那才值得高興呢。」

  「啊,原來你也喜歡衣料服飾?」齊奧默老頭嚷嚷道,「啊,那敢情好!來,咱們擊掌為憑,小伙子!你看得上做買賣這一行,就好說話了。嘿!做買賣,有什麼可瞧不起的?天下世界就是從做買賣開的頭,亞當不就是為了區區一隻蘋果,把天堂出賣了?要說麼,這買賣實在划不來!」

  店老闆乘著酒興,自得其樂地哈哈大笑。他拿出上好的香檳酒,斟酒勸杯,豪爽非凡。年輕畫家被攪得目迷五色,覺得未來的岳父岳母和藹可親。間或也說幾句笑話,亦莊亦諧,引得他們一片歡欣。因此,頗得大家好感。

  入夜,酒闌人散,這間擺滿——照齊奧默先生的說法——豪華家什的客廳,頓時顯得空曠寂寥。齊奧默太太從桌旁走近壁爐,從燈架走向燭台,忙個不迭,把蠟燭一一吹滅,而老練的商人,只要一涉及買賣或銀錢上的事,便目光如炬,看得雪亮。這時,他把奧古絲汀拉到身邊,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跟她講了這一番話:

  「我的小乖乖,你要嫁給索默維安,就隨你的便,等於拿你終身的幸福去做冒險的資本。但是好好的布,塗塗抹抹,就能掙到三萬法郎,我就不信。錢來得快,去得也快。今晚你沒聽到這渾小子說嗎,銀錢之所以是滾圓的,就是便於滾滾而去。對於揮金如土的人,固然是滾圓的,但對於克勤克儉的人,又是扁平的,可以一塊塊碼起來。這花花公子還說要送馬車、打鑽戒給你呢。他有錢,花在你身上,bene sit(好事一樁),我沒話說。但是,我給你的錢,都是辛辛苦苦攢起來的,我可不願意眼看著變成大馬車、小擺設,滾滾而去。花錢大手大腳,便不會大富大有。就算你有十萬銀幣陪嫁,也不能把整個巴黎買下來呀,有朝一日,你名下還能領到幾十萬法郎,但是,對不起!我要叫你等夠了才給。所以,剛才我把那個來求親的傢伙拉到一旁,對一個能逼得勒戈克破產的人來說,要讓藝術家同意在婚後與妻子財產分理,簡直不用費什麼唇舌。簽訂婚約的時候,我會特別留意遺贈條款的措辭。放心吧,孩子,我還等著做外公呢!我巴不得現在就有外孫可以抱抱。你此時此刻,就得向我起誓:凡是銀錢方面的事,不經我同意,就不要簽字。我如果走早一步,去見謝富樂老闆了,那你發誓:務必聽從你姐夫勒巴的意見,這點你得答應我!」

  「好吧,爸,我發誓一定照你的話辦。」

  聽到這般依順的口氣,老頭兒親了親女兒。這天夜裡,幾個戀人都跟齊奧默夫婦一樣,安然入夢。

  這個足堪紀念的星期日過後幾個月,聖樂教堂的祭司同時為兩對大不相同的新人證婚。奧古絲汀和戴奧陶站在祭台前,渾身喜氣洋洋,兩眼含情脈脈,衣著優雅入時,門外還停有華貴的轎車。維吉妮跟家人是乘出租馬車來的,她穿得很樸素,挽著父親的手臂,跟在妹妹後面,不勝謙卑,像陰影一般襯托整個和諧的畫面。齊奧默先生說得唇乾舌焦,才使教堂同意,先給維吉妮主婚,算是嫁在妹妹之前。但看到教堂里上上下下的人,不管什麼場合,都趨奉那位體面的新娘,老頭兒不禁愀然不樂。他聽到鄰居特別稱頌維吉妮有見識,認為她的婚事最牢靠,矢忠於自己的街區;同時,出於妒忌,對奧古絲汀嫁了一個畫家,一個貴族,少不得挖苦幾句。此外,也有人表示擔心,說齊奧默家如果別有抱負,那他們的呢絨鋪就後繼無人了。一個扇子店老闆說,那個吃光用盡的傢伙過不了多久就會叫奧古絲汀睡稻草鋪的。齊奧默老頭聽了,暗自慶幸自己在女兒的婚約上留了後步。當晚,先舉行舞會,豪奢靡費,接著是晚宴,酒菜之豐盛,現今這代人已頗少有這類回憶了。席散後,齊奧默夫婦留在舉行婚禮的鴿棚街邸宅里,勒巴夫婦乘出租馬車回到聖丹尼街的老屋,為貓球商店掌舵。其樂陶陶的藝術家,摟著可愛的奧古絲汀,等轎車馳到三兄街,便抱起新娘,走進一套竭盡精緻、分外華美的公寓。

  戴奧陶歡戀若痴。差不多有一年光景,少年夫妻生活的藍天空里沒有一絲雲翳。兩個戀人,逍遙度日,無憂無慮。戴奧陶天天都花樣翻新,給歡娛增添點綴。在顛鸞倒鳳之後,他喜歡軟綿綿懶洋洋地躺躺,這時神思飛越,似乎把兩情歡好都忘了。奧古絲汀快活得想不到還要考慮點什麼別的,在幸福的浪濤里載沉載浮。在婚姻的名分下,她整個身心都沉浸於兩情依依之中,還覺得意猶未盡。以她的純樸天真,既不懂欲迎故拒地撒嬌,也不會發發小姐脾氣來威懾丈夫。她愛得太深,想不到要計劃未來,想不到這種輕憐蜜愛的生活會有盡期。她為自己能給丈夫帶來如許快樂而高興,覺得丈夫永無止境的愛就是她最美的裝飾,正像她的忠貞和依順有一種永恆的魅力一樣。總之,新婚燕爾,她出落得越發光艷明麗,她為自己的姿容感到驕傲,自恃永遠能左右一個像索默維安那麼容易衝動的男人。因此,身為人妻,除了更懂得愛,別無長進。身在福中,依然故我,還是當年住在聖丹尼街一隅的無知小姑娘,根本想不到要學一點兒為她生活環境所必需的風韻、教養和聲氣。說的無非是情話,儘管說得委婉細膩,但使用的不過是所有鍾情女子的常用語,而鍾情似乎就是女人的天性。她偶有一個想法,不合丈夫的意,藝術家便付之一笑,像笑外國人開頭常用錯字,但久久不改,也會令人厭煩。

  這一年,越是歡悅,過得越是快。儘管有千般情愛,一天早上,索默維安也覺得應該重新開始畫畫,恢復往日的習慣。況且,夫人有喜了。他常出去訪朋會友。少婦自己哺育孩子,就夠她辛苦一年的,這一年裡,畫家無疑是在勤奮工作,不過,有時為了散散心,也上交際場所跑跑。他最樂意去的地方,是加里里阿諾公爵夫人府;公爵夫人也終於把大名鼎鼎的畫家收在自己門下。等到奧古絲汀產後復原,兒子也不像早先那樣叫人一步離不開、逼得母親非放棄酬酢之樂不可,戴奧陶便想帶漂亮的妻子到社交場去露露面,令人艷羨讚美,滿足一下他立身社會的自尊心。對奧古絲汀來說,沾丈夫的光,出入沙龍,引起別的女人妒意,也別有一番情趣。不過,她的美滿姻緣也已到了迴光返照之際。她儘管刻意小心,仍不免露出自己平庸無知、不善辭令和思想偏狹的弱點,一開頭便傷了丈夫的虛榮與自負。

  開頭兩年半,新婚情濃,對索默維安的性格有所約束;彈指間,枝葉飄零,情弛意緩,丈夫一度改變的習慣與好尚,又故態復萌,率由舊章。追求詩情畫意,陶醉在幻想之域,對高人雅士,自是一種不受時限約束的權利。這兩年當中,為一顆強健的靈魂所渴望的這種需求,在戴奧陶心裡並未泯滅,只不過找到新的養料罷了。藝術家在愛的原野上任意馳騁,像孩子摘玫瑰摘得手裡拿不下時,情況就變了。畫家有什麼得意的構思,拿圖稿給妻子鑑賞,聽到的只是像齊奧默老頭一樣的驚嘆:「真好看呀!」這種毫無熱情的讚譽,並不是真有所感,只是出於愛的篤誠。對奧古絲汀來說,丈夫深情的一瞥,遠勝於最美的繪畫。認為只有來自心靈的一切,才最高超。戴奧陶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一慘痛的事實:妻子對詩情畫意了無所感,她未能生活在他的天地里,他興來神往,即席揮灑,妻子不能追隨左右,也不能樂他之所樂,憂他之所憂。妻子腳踏實地,置身於現實之中;而畫家卻昂首天外,神馳在九霄之上。與另一人締姻,雖情親意密,卻要時時壓抑自己奔放的想像,消泯自己美妙的構思,這種綿綿無盡的苦痛,並非常人所能想像。在畫家,這種折磨更覺難忍,因為他對終身伴侶的感情,第一要求彼此不應諱莫如深,而應敞開心扉,互訴衷腸。一個人違背常理,就不會不受懲罰,而常理也跟生存需求一樣是鐵面無私的,當然,生存需求本身也是人類社會的一種常理。

  索默維安躲進畫室,想求個安靜。希望妻子和藝術家交往之下,有裨於陶冶性情,開拓才智;一般高卓之士認為,每個人身上都有慧根,只是沉睡未醒而已。奧古絲汀篤信宗教是出於至誠,所以聽到畫家們那種不經之談,不免感到吃驚。戴奧陶第一次請客,宴席上有一位年輕的畫家對她說:

  「可是,太太,拉斐爾《耶穌顯容》里的天堂,不見得會比你的天堂更美!況且,拉斐爾的畫,我早就看膩了。」

  那畫家的插科打諢,奧古絲汀竟聽不出頑童般的輕薄口氣。其實只是句打趣笑話,意思不在取笑宗教。於是,便對這群才智之士開始存有戒心,這是逃不過眾人眼睛的。有她在場,大家覺得拘束,而藝術家受了怠慢,當然也不客氣:或是退避三舍,或是語帶譏刺。況且齊奧默老夫人確有可笑之處,尤其愛擺出一副儼然凜然的姿態,以為這是已婚婦女的特權;奧古絲汀雖然常揶揄母親過分古板,自己卻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三分。規矩女人難免過於潔身自好,這就招來了幾張漫畫。對這類無傷大雅的玩笑,索默維安也不便發作。玩笑即使再刻薄,說到底,也不過是友朋間的戲謔而已。而戴奧陶很容易受外界影響,這類事對他不會就風吹雲散。所以,不知不覺間,對妻子冷淡起來,而且程度有增無已。美滿的婚姻可比之於爬山,山巔上是窄窄的一溜地,背坡卻又陡又滑,畫家的愛情已走上了下坡路。

  畫家對於妻子的乖張做法,按他的倫理觀念,完全說得過去,只是妻子不認可罷了。有些想法,他認為妻子未必理解,瞞她也可以問心無愧,有時他疏遠妻子,並非情有可原,卻照樣我行我素。這樣,奧古絲汀只能暗自痛苦,無可告慰。這類難言之情,等於在夫妻間加上了一道越來越厚的帷幕。不能說丈夫虧待她,但奧古絲汀看到,他機智的談鋒,優雅的舉止,以前都奉獻於她腳下的,現在卻都施之於別人,不免感到寒心。更糟的是,她很快把社交場那些風雅的談吐,都認為是男人用情不專。語言之間雖沒什麼抱怨,但整個態度無異於苛責。伉儷三年,出門有華貴的轎車,風頭十足,生活在榮華富貴圈裡,又叫多少不明世事的人看了眼紅,卻想不到這位年輕美貌的少婦正陷於極度的苦悶之中,臉容失去了早先的紅潤。她思前想後,如果人生是本大書的話,苦難就是她最初的篇章。她決心硬著頭皮,盡到為人妻的義務,希望以自己的寬宏大度,打動丈夫回心轉意;可是事與願違。有時,索默維安工作累了,走出畫室,奧古絲汀也不馬上收起手上的活計,畫家看到妻子像個普通主婦,在一針一線縫補家人和自己的衣服。她自己的錢,慷慨拿出來供丈夫揮霍,毫無怨言,但為了保全丈夫的財產,無論是自己花銷,還是日常用度,她都十分撙節。而這種精打細算,與藝術家大手大腳的派頭,很不投合,藝術家但求享受人生,從來不問一問最後為什麼會潦倒。至於蜜月的清輝,怎麼逐漸暗淡,終於淪為幽暗一片,這裡就不細敘了。

  很久以來,奧古絲汀聽到丈夫談起加里里阿諾公爵夫人,其情緒之熱烈常溢於言表。一天,她正很憂傷,有位女友來看她,說到索默維安對這位出入宮廷的妖嬈女子甚為依戀,並把這種關係點明了,還給了她一些不無惡意的忠告。二十一歲,正值青春年少,花容月貌,而丈夫竟為一個三十六歲的半老佳人而欺騙自己!在社交場,在家宴上,奧古絲汀會陡感悽苦,弄不懂別人對她有什麼可讚美、可妒羨的。面容也換了一副表情。她衷心鬱悒,眉宇之間有種隱忍的雅致,失寵的嫻靜。不久,少不得有風流倜儻的男子來向她獻媚輸誠,但她還是孤芳自賞,安分守己。倒是丈夫漏出幾句瞧不起她的話,加重了她的絕望情緒。她終於不得不看到,癥結在於彼此難於溝通,由於自己教養不足,跟丈夫的心無法圓勻融洽。她還是很愛丈夫,只怪自己不是,對他的一切都原諒了事。這真是她傷心泣血的時刻。世上的錯姻緣,有的固然因為習俗不同、門第不配,可也有的是因為意氣不投;等她意會到此,已後悔莫及了。回想新婚時期春光旖旎,更對逝去的幸福覺得意義重大。她私心認為,這樣圓滿的愛情,抵得過人家整整的一生,現在只能用不幸作代價來補償了。然而,相愛之心未變,期望並未完全喪失。於是,她在二十一歲上,開始培植自己,希望自己的想像力至少配得上她所讚佩的人。

  「如果成不了詩人,」她心裡想,「至少可以懂點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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