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球商店 貓球商店 01
2024-10-08 06:53:06
作者: (法)巴爾扎克
羅新璋 譯
聖丹尼街的中段,靠近小獅街的拐角,早先有一幢樓房,這類房屋現在已很稀罕,歷史學家看了,大可以此類推,去追想當年巴黎的風貌。岌岌可危的牆壁,好像塗滿了奇形怪狀的楔形文字。原來橫桁斜柱,在石灰漿塗刷的牆面上,構成許多X形和V形,斜槓之間似顯平行式樣。街上只要有車子輕輕走過,梁木就會在榫頭卯眼裡咯咯震動。這座上了年頭的房子,屋頂呈三角形,這種構式在巴黎都快要絕跡了。頂部幾經風雨,已經翹曲,屋檐竟臨街伸出有三尺光景,大雨天連門口都飄不到雨水,平時則遮蔽著頂樓的牆壁和沒有護欄的窗戶。頂樓是一排板壁,像石板瓦片一樣,一塊接一塊釘在一起,想必是不願給這座單薄的樓房增加負荷。
時值三月,一個春雨濛濛的清晨,有個緊裹披風的青年,站在對面一家店鋪的房檐下,拿出不亞於考古家的熱誠,正在細細打量這棟老屋。這座十六世紀中產階級的遺物,倒確有不少值得觀察之處。每一層樓,都很別致。底層有四扇又高又窄的窗,靠得挺近,下半截裝著木柵欄,店堂里半明不暗的,滑頭商人盡可利用幽暗的光線,讓主顧看到顏色中意的料子。整座樓數這一部分最重要,但年輕人卻鄙夷不屑,瞧都不瞧。二層樓上,百葉窗已經拉起,高大的窗子嵌著波希米亞[1]玻璃,後面掛著絳紅色的細紗窗簾,年輕人看看也沒多大興味。他屬意於三樓那簡陋的幾扇。窗框做工之粗糙,簡直有資格送進工藝館,當作法國早期木器的樣品。窗上的小玻璃,顏色深綠深綠的,要不是他眼力好,根本看不清後面還掛著藍布方格窗簾,而室內的奧秘,給這窗簾一隔,外人也就無從得見。張望了半天,一無所獲。整幢樓,甚至整個區,都悄沒聲息。年輕人不覺膩味起來,便低下眼睛往底下看。重新打量之下,這爿店鋪果然不乏可笑之處,嘴角上不禁漾出一絲笑意。門楣上是一根粗大的橫樑,托在四根柱子上,柱子好像經不住老屋的重量,已經壓彎變形。橫樑漆了又漆,像公爵老夫人臉上的脂粉,擦了一層又一層。這根大梁還曾雕繪一番,刻工不無造作的痕跡:中間是幅古畫,畫的是貓咪拍球的情景。這幅畫倒引起年輕人的意興。應該說,現代最風趣的畫家,也未必能想出這樣的笑料。畫上的貓,用前爪舉著一隻其大無比的球拍,踮起後腿,準備去接一位穿繡衣的紳士打來的大球。構圖,色彩,飾物,種種處理,都看得出畫家意在取笑店主和行人。年深月久,這幅「憨態可掬」的畫已經褪色,有些地方模糊不清,更顯得滑稽突梯,細心的過路人看了會存下疑團。就說貓咪那條花斑尾巴吧,東斷西缺的,看上去竟像一個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因為貓尾巴當初畫得又粗又大,翹得老高。畫的右邊,是一片天藍的底色,也沒能完全遮住底下的爛木頭。只見上面寫著「齊奧默商號」,左前面是「前謝家老店」字樣。招牌上的字,照過去的拼法,把U和V顛倒著寫,字上原先塗的一點兒金粉,日曬雨淋,也已剝蝕殆盡。一般人認為,人情世故會越來越精,招攬顧客的玩意兒,也是後來居上,要減抑這類倨傲的看法,只消看看這些招牌,其出典現在連不少巴黎商人都覺得古怪,其實當初只是把活的景象繪成死的畫面而已。頭腦活絡的先輩們,就靠這類活招牌,把買主引進店堂來。有些牌號如「紡織母豬」「綠毛猢猻」等,原先就是養在籠里的動物,憑靈巧的動作,叫來往的行人看了極口稱奇,而要把牲口訓練到這一步,可以想見十五世紀時經商者耐心之好。這類珍禽異獸,比起聖丹尼街至今還看得到的《天神像》《信義圖》《上帝施恩》《聖約翰受刑》等宗教畫,更能讓店主交運走紅,發財致富。不過,我們這位陌生人站在那兒,絕不是為了欣賞畫上的貓咪,那隻要看上一眼,腦子裡就會留下深刻的印象。
話得說回來,這年輕人,也有點特別。身披一件仿古款式的披風,底下露出一雙漂亮的皮鞋。而且不顧巴黎的泥濘,腳上穿了一雙雪白的絲襪,就格外惹眼。絲襪上濺著星星點點的泥斑,說明他已等得很不耐煩。他準是剛從什麼喜筵或舞會上出來,要不然哪有一大早就戴白手套的呢!齊肩的烏黑捲髮,一望而知是卡拉戛拉[2]式:這種髮式既受到達維特畫派的影響,也由於本世紀初崇尚希臘羅馬藝術而再度風靡一時。除了幾個來遲的菜販趕車匆匆馳往中央菜場,這條熱鬧的街道,此刻一片沉寂。此中況味,只有黎明即起,在空曠的巴黎閒步的人才能領略:喧鬧的市聲沉寂不久,又周而復始,像海濤一般從遠處傳過來。這陌生青年,在貓球商店的夥計看來,一定很特別,正像他眼中的貓球商店十分古怪一樣。他一臉懊惱的神色,頸上圍著雪白的圍巾,臉色就更顯蒼白。他的黑眼睛,時而昏暗無光,時而炯炯有神,配著輪廓奇特的臉相和曲折有致的豐唇。這時,他抿著嘴,臉上透出一絲苦笑。他前額緊蹙,抑抑不樂,有股肅殺之氣。一個人臉上最有暗示力的,難道不是額角嗎?他內心一激動,額上的皺紋便攢得很深,令人望而生畏。他很容易心煩意亂:心情一恢復平靜,便天庭生輝,風姿動人。是歡欣,是悲苦,是愛戀,是憤慨,抑或是輕蔑,都一一形之於色,連最冷漠的人看了也不會沒有印象。此刻,他心煩意亂,連閣樓天窗里突然露出的三張紅撲撲的快活胖臉也沒看到——這種圓頭圓腦的長相,有些建築物上就用以雕成象徵富商的頭像。趴在窗口的這三張臉,令人想起雲端里伴隨上帝的胖乎乎的小天使。他們大口大口吸著街上的新鮮空氣,閣樓里的悶熱難聞就可想而知。其中一個愛尋開心的傢伙,指了指樓下站崗似的怪人,轉身拿了把噴壺回來,金屬噴嘴是新近剛換成橡皮管的。帶著惡作劇的神情,他們把淡白色的淅瀝細雨朝過路人澆去,水帶點香味兒,說明這三個夥計下巴頦兒剛剛刮過。他們踮著腳尖,退到後牆,想看看那倒霉傢伙如何發作,正要笑出聲來又馬上忍住了,只見年輕人滿不在乎,抖了抖披風,一臉輕蔑相,朝空空如也的窗口乜了一眼。這時,三樓粗陋的窗口,露出一隻雪白的嫩手,正把窗扇順著滑槽往上推,吊窗的轉鈕一吃不住勁,沉重的窗門就會陡然滑落。過路人等了半天,這時才如願以償。窗洞裡,出現一位少女像水蓮花般清新的臉蛋兒。細薄縐紗的高領,給她的容顏增添一分嬌憨天真。褐色的衣衫,因睡眠剛起,開口處裸露雪白的頸項和肩膀。樸直的臉上,沒有一點兒拘束的表情:文靜的眼神,早已給拉斐爾畫得出神入化,傳之不朽了。她的那種娟美,那種純靜,並不輸於有名的童貞女像。惺忪嬌慵的神態,更顯得朝氣蓬勃。臉頰上的青春氣息,與窗框的粗黑朽衰,真是相映成趣。像白天怒放的花朵,夜裡受到寒氣侵襲,花瓣蜷縮攏來,到清晨還沒完全舒展開。剛睡醒的年輕姑娘,藍眼睛茫茫然望著鄰家的屋頂和天空:接著,習慣地低下頭去,看著昏暗不明的街道,卻冷不防遇到那位崇拜者的眼光。也許出於嬌羞之心,覺得自己儀容不整,給人看到怪不好意思的,便急忙往後一退,順手把搭鉤一捻,窗子便驟然落下,其速度之快,今天已給我們祖輩那件實用的發明,贏得了個好名聲[3]。於是,幻象消失。對這年輕人說來,最明亮的晨星,又給浮雲遮蔽了去。
這幾件小事發生之際,貓球商店櫥窗裡面厚重的護窗,像變戲法一般全卸卻了。一個看來年輩跟招牌一樣老的男僕,把舊式帶門環的大門推進牆裡,再抖抖索索掛出一方布招,上面用黃絲線繡著「前謝家老店,齊奧默商號」字樣。齊奧默先生做的究竟是什麼買賣,不少過路人都摸不大清。隔著店門外粗大的鐵欄杆,隱隱約約能望見店堂里一排排棕色帆布包,擠擠挨挨的,多得像橫渡大西洋的鯡魚。這哥德式的門面,看來貌不驚人,齊奧默商號卻是巴黎存貨最足、客戶最多、信譽最好的布商。碰上哪位同業跟政府做成一筆交易,而缺了點貨,齊老闆可隨時允承,不論數目多大。以其經商的門道,懂得賺大錢的訣竅,根本用不著像別人那樣,卑辭厚禮去巴結後台。凡是客戶要用匯票付帳,信用雖好但期限較長,店老闆便要他去同自己的公證人洽商,說這好通融,順便從中再撈一點好處。他這一招,在聖丹尼街的買賣人中,贏得了這樣的口碑:「齊大爺的公證人,上帝保佑,少見為妙!」這足以說明匯票貼現,扣去的決非區區小數!
男僕一走,老布商就像顯靈一般,站在店堂門口。看望聖丹尼街的街面,周圍的店鋪和天色,像一個人出洋歸來,回到勒阿弗爾港,踏上故土,什麼都要仔細瞧瞧一樣。等他確信一覺醒來什麼也沒發生,這才注意到那紋絲不動的陌生人,而那生客也在打量這家布店的老祖宗,像生物學家韓鮑德(Humboldt)在美洲初次看到電鰻魚一樣。
齊奧默先生身穿寬大的黑絲絨短褲,花色條紋襪子,腳蹬方頭銀扣皮鞋。他背有點駝,一件暗綠色上裝,前襟,後擺,領口,都是方的,白金屬大紐扣,用得都發紅了。花白頭髮貼著黃腦殼,梳得平平整整,像一片犁過的田疇。兩隻綠眼睛很小,就同鑽子鑽出來似的,在沒有眉毛、略呈淺紅色的眉棱下,炯炯有神。長年操勞,腦門上的皺紋,跟衣褶一樣多。蒼白的臉上,神色堅毅,見出經商的機智,和生意人的圓滑與貪鄙。那時候,老派家庭比今天多,這種家庭進入新的文明時代,還把本行本業的習俗和衣著,當作了不得的傳統承襲下來,如同居維埃[4]在岩層里挖出的史前殘骸一樣。齊奧默作為一家之主,就是一個出名的老古派:時至今日,還在惋惜不該廢除「布政使」這官銜,而且沒有一次不把「商務法庭的裁決」說成「當道的旨意」。想必是率由舊章,每天全家數他起得最早,在門口站定腳跟,等手下的三個店員,誰要來晚了,少不得挨一頓訓斥。
這幾個侍奉墨丘利[5]的弟子,就怕星期一早晨老闆一聲不吭,要從他們的神態舉止上看出點名堂,找出有沒有胡鬧過的蛛絲馬跡。但在此刻,布商無暇及此,他正納悶,這個披披風穿絲襪的年輕人,這麼關注他的招牌和店堂是何居心。天色更亮了,看得見裝著鐵柵的帳台,周圍掛著用舊的綠綢幔,堆放著大本大本帳冊,這是有關生財之道的諭示。而這一角,似乎正是那個好奇傢伙覬覦之所在,而且好像要把飯廳的格局也熟記於心——飯廳在店堂一側;靠天窗取光,店門口發生什麼事,全家坐在這裡吃飯都不難看到。一個吃過最高限價[6]苦頭的商人,看到有人對他的家宅如此熱衷,當然不免起疑。齊奧默先生認為,這陰陽怪氣的傢伙準是看上了店裡的錢箱。他有這種想法,也十分自然。年紀最大的一個店員,看到老闆和生客不動聲色地較勁,便大著膽子走近齊奧默先生站著的石板,發現那年輕人正在偷看三樓窗戶。店員朝街心走了兩步,抬頭一望,仿佛看見奧古絲汀小姐正慌忙從窗口縮回去。這領班夥計的眼睛太尖了,老闆有點不高興,瞪了他一眼。幸好,這不速之客在布商和自作多情的夥計心裡引起的恐慌,倏忽之間便消弭於無了。原來陌生人喊住一輛朝附近廣場駛去的出租馬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很快登上車不見了。他這一走,讓另外兩個夥計也好比吃了定心丸,剛才看到受他們捉弄的傢伙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心裡倒有點忐忑不安。
「唉,你們幾位大爺,還待著不動,幹嗎哪?」齊奧默先生衝著三個夥計說,「媽的,咱早先可不是玩的!給老東家謝富樂幹活的時候,到這會兒布都驗完兩匹了。」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敢情那時候天亮得早?」職司有關的二夥計頂了一句。
老闆也忍不住笑了。二夥計和三夥計的父親,是盧維埃和色當地方的大廠主,把兒子領來拜齊奧默為師,只求到兩人自立門戶之日,能有十萬法郎的資財。齊奧默遵照古訓,認為對徒弟嚴加管教,是責無旁貸的事;這種獨斷獨行的老派作風,在現代大公司里已全然陌生,那類商廈漂亮摩登,職員到三十歲就該發財了。齊大老闆逼手下夥計像黑奴般整天勞作不息,三個夥計乾的活,叫十個員工來做還會忙得焦頭爛額,而要開發十個好逸惡勞的員工,就是一筆不小的預算。鋪面堂堂正正,沒有什麼嘈雜的聲音來擾亂平靜的氣氛:門臼似乎時常上油,開闔無聲;家具都擦得一乾二淨,顯得既十分簡樸,又有條不紊。有時吃中飯,老闆會發給他們一塊奶酪,最調皮的那個夥計便會尋開心,刻上領到的日子,以示不勝尊崇之至!老闆的小女兒,就是剛才出現在窗口,使過路人看得入迷的那位俏麗少女,時常給這類調皮事兒逗笑。儘管每個徒弟,連來店最早的一個在內,付的包伙費很高,卻沒有一人敢跟老闆一樣安坐不動,等著吃最後一道甜食。齊奧默太太一講到拌沙拉,這幾個可憐小伙子便想到她的手那麼緊,油倒得那麼摳,不免要打寒噤。外面過夜的事本就休想,除非對這樁出格的事,提前能拿出說得過去的理由。每星期天,齊奧默一家去聖樂教堂望彌撒和做晚禱,由兩個徒弟輪流陪同。維吉妮小姐和奧古絲汀小姐,穿著樸素的花布衫,在母親尖厲的目光下,每人挽著一個藝徒走在前面,由齊奧默夫婦殿後。齊奧默太太定下規矩,兩厚本黑皮面禱告書向來歸齊奧默先生執掌。在店裡,二夥計只幹活,沒薪水。至於那位兢兢業業,知趣懂事的大夥計,幹了十二年,對鋪子的底細已深有所知,一年有八百法郎工錢。逢時過節,還能到手兩三件禮物,價值如何,看老闆娘這雙乾癟的手便可知道,如線織的錢包(裡面塞滿棉花,把鏤花圖案撐起來),以及蹩腳的背帶,粗劣的絲襪之類。有時候——不過這種機會很少——這位第一大臣特准與全家共樂,一起到鄉下度假,或者幾個月才租個包廂,看一出巴黎人早已忘掉的戲。至於其餘徒弟,師徒之間壁壘森嚴,對老布商只有敬而遠之的份兒,要他們衝破上尊下卑的禮數,還不如偷匹布容易。這種拘謹的態度,今天看來不免可笑;可是,這些老式的鋪子,恰恰是敦勵品行、培植正氣的地方。師傅對徒弟,如同父子。徒弟的衣物由師娘照管,縫補,甚至換新。夥計病了,就會得到慈母般的照應,病情若有危險,老闆會不惜破費,請名醫來診治。師傅不僅管徒弟的品行和技藝,在他們父母面前可有個交代,而且,如果徒弟真的品行端正,只是時運不濟,老闆懂得愛惜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人才,會毫不猶豫以女兒的終身相托。齊奧默就是這樣一個老派人物,固然不無可笑的地方,但也有其難能可貴之處。所以,領班夥計約瑟·勒巴,這個貧苦無依的孤兒,在老闆的心目中,早已是其大女兒維吉妮未來的夫婿。老闆主張「長幼有序」,約瑟可不這樣想。即使許以一個王國,齊奧默先生也不肯把小女兒嫁在大女兒之前。不幸,這夥計卻傾心於小的一個,奧古絲汀小姐。要說明這份痴情是怎麼潛滋暗長的,非得進一步看看老布商專權家庭的內幕。
齊奧默先生有兩位千金。大女兒維吉妮,跟母親活脫活像。齊奧默太太,是前老闆謝富樂先生之女。她坐在帳台旁,腰杆挺得筆直,不止一次,人家開她玩笑,打賭說她身體裡准插了木樁。一副瘦長臉,顯出過分虔敬的神情。既無風韻,也無動人的舉止,看上去有六十來歲,頭上總戴一頂軟帽,樣式從來不變,穗兒零當,跟寡婦的帽子一樣。街坊管她叫「門房嬤嬤」。她話很短,手勢像按電報鍵那樣一顛一顛的。眼睛亮得像貓眼,好像因為自己長得醜而恨死了所有人。維吉妮小姐跟妹妹一樣,受著母親專制的管教,年紀已到二十八歲。臉相酷似其母,時常有種令人不悅的神情,靠了青春年少,才略微沖淡了些。母親管教甚嚴,養成了她溫柔與忍耐兩種德性,倒把其餘的缺點抵消掉了。妹妹奧古絲汀,年方十八,長得既不像爸,也不像媽,跟父母的樣子毫不相干,使人想起那句老話:「孩子是上帝給的!」奧古絲汀身材不高,美言之,則是嬌小玲瓏。模樣綽約可愛,天真嫵媚,對這樣的天生佳麗,連上流社會中的人想要吹毛求疵,也只能說她舉止有點小家子氣,風度不雅,時顯拘謹。文靜的臉上,時常掠過一絲憂愁,這在一般天性過於柔弱、不敢違抗母命的姑娘身上是常會有的。
兩姐妹一向穿著樸素,女人生來愛打扮的心理,只得靠把自己收拾得十分整潔,來得到些許滿足。衣衫乾淨,顯得芳潔可愛,也與擦得鋥亮的櫃檯,纖塵不染的擱板,和周圍古樸的一切,十分協調。維吉妮和奧古絲汀不得已而過的這種生活,只能從不息的勞作里求得些許慰藉。所以母親對她們一直很滿意,為她們有這樣的好性情而暗暗高興。她們受到這種教育,後果是不難設想的。長於經商的環境,聽到的無非是唯利是圖的盤算,學到的不過是語法、簿記、一點兒猶太史,及勒·拉格瓦通俗本法國史。看什麼書都要母親點頭,所以她們的思路不開闊。她們懂得怎麼治家,曉得東西的價錢,知道攢錢之不易,所以十分省儉,對經商的本領不勝敬佩。父親儘管有家當,但她們無論縫紉和刺繡,樣樣都拿得起來。母親還常說,要教她們學學烹調,懂得請客配菜之道,萬一抓到廚娘的錯兒,可以老實不客氣去教訓一頓。交際應酬之類的樂趣,她們渾然不知,眼前只有父母那種堪稱楷模的生活,連老屋圍牆之外都難得張望一下,因為對她們母親來說,這座屋子就包括整個天地。於兩姐妹,世間的全部樂事,就是盼望家庭的節慶聚會。那時,二樓的大客廳里,嘉賓濟濟,有:珠光寶氣的羅甘太太,是謝富樂之女,比齊奧默太太小十五歲;年輕的拉蒲爾登,現任財政部副科長;殷實的花粉商賽查·皮羅多及其夫人;蒲陶南街最闊氣的絲綢商加繆索先生,和他的老丈人加陶先生;還有兩三個老銀行家,以及幾位品行端方、無懈可擊的女客。節前的準備,給母女三人枯索的生活帶來些許變化,銀餐具、蠟燭台、水晶杯盞,名窯瓷器,平日都包好收起,這時全要取出擺好,她們來來回回,像修女迎接主教駕到一樣忙碌。晚上席散,再把請客用過的器物洗淨、擦乾、包好,放回原處,忙得疲憊不堪。齊奧默太太由兩個女兒服侍上床,一邊嘆氣:
「哎喲,寶貝,今天真是白忙一場,什么正經事也沒幹!」
有時,逢到這類隆重的聚會,齊奧默太太會把牌局移至自己臥室,騰出客廳來讓大家跳舞,這種通融的做法,使兩個女兒喜出望外,快活得像父親帶她們去參加狂歡節一樣。此外,這位正派的布商,每年都要大請客一次,鋪張靡麗,在所不惜。凡是接到邀請者,不管多麼有錢,多麼體面,俱各應約而來,因為哪怕是最大的商號,也有借重齊奧默先生的信譽、財產和經驗的時候。但他的兩位千金,並沒有像一般所想的那樣,在此類交際中得到什麼教益。這類盛會,都上得家庭大事記,可惜她們戴的首飾,寒酸之至,自己都感到臉紅。跳舞的姿勢平平,加上母親在旁監視,與舞伴攀談,也只能唯唯而已,應上一句半句。再說,照貓球商店的規矩,出門做客,十一點鐘必須回家,而這時酒席和舞會正在興頭上。因此,她們的娛樂,表面看來跟父親的財富還算相稱,其實,由於拘守家法,往往變得索然寡味。至於她們的日常生活,三言兩語就可說盡。齊奧默太太給兩個女兒定下規矩:一大早就應穿扮整齊,每天按時下樓,起居習慣跟修道院一樣刻板。
而奧古絲汀天生心高氣傲,對這種生活不免感到空虛。她有時抬起藍眼睛,似乎向黝黑的樓道和潮濕的店堂發出深邃的探詢。這修道院般的幽靜領略夠了,隱約之間仿佛聽到遠方的默示,暗示一種視感情重於一切的熱烈人生。想到這裡,她臉泛紅光,停住了手,任白羽紗滑落到光潔的橡木櫃檯上。緊接著,便聽到母親一聲喊,口氣即使很柔和,聽起來也依舊尖利刺耳:
「奧古絲汀!你在想什麼心事呢,我的寶貝?」
也許在想《伊波利特》和《郭明傑伯爵》這類傷感小說[7]——這兩本書她是在廚娘的柜子里找到的,這廚娘新近已被她母親辭退。去年冬天,長夜無事,她花了幾個晚上,偷偷把兩本書看完,不無所得,助長了她某些思緒。看奧古絲汀的神情,好似懷著朦朧的欲求。她溫柔的聲音,雪白的皮膚,天藍的眼睛,都在可憐的勒巴心裡喚起劇烈而敬慕的戀情。像奧古絲汀這樣的姑娘,任性使氣,原不難理解;所以,她對眼前這個孤兒毫無意思,也許是因為對他的愛戀一無所知。相反,領班夥計的大手、長腿、粗脖子、栗色頭髮,卻叫維吉妮小姐暗中愛慕不已。她空有二十五萬陪嫁,卻無人來求親。這兩股各不相涉的激情,在暗黑的櫃檯邊,悄悄滋長起來,如同紫羅蘭逕自在密林深處綻放,原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沒頭沒腦的幹活,修道院般的靜謐,讓年輕人格外感到需要有點消遣。這樣,彼此暗地打量,日子一長,遲早會激發出愛意來。一張臉看慣之後,往往會忽略其缺陷,而漸漸發現品性上的優點。
「照那傢伙大刀闊斧的做法,」齊奧默先生看到拿破崙頒布的第一號提前徵兵令,心裡暗忖,「我家女兒碰到一個求婚者,少不得就會屈從的。」
從那天起,為長女紅顏易衰而發愁的店老闆,想起自己當年娶謝富樂小姐,與今日約瑟·勒巴和維吉妮的處境庶幾相仿。把女兒嫁給勒巴,就是說,把自己過去得之於老東家的恩惠,施之於這個孤兒,了此夙願,豈不是美事一樁!另一方面,約瑟·勒巴已經三十有三,自然會想到年齡障礙,他比奧古絲汀要大上十五歲。而且,以領班夥計的精明,不會猜不到齊奧默先生的意圖,深知東家有一套古板的規矩,小女兒決不會嫁在大女兒之前。所以,可憐的夥計,儘管心地像他的長腿厚胸脯一樣值得稱道,也只得暗自苦惱。
這個小小的獨立王國,雖然地處熱鬧的聖丹尼街中段,卻無異於教規森嚴的苦修院。當時的內情,就如上所述。但是,要想對表面事件或是人物性情有個確切的了解,有必要追溯到故事開始前幾個月的情景。
一天,日暮向晚的時分,有個年輕人路過黑洞洞的貓球商店,看到眼前的一幕,不由得立住了腳——這種畫面,天底下無論哪位畫家見到,都會流連忘返的。那時,店堂里還沒點燈,黑乎乎的,宛如畫面的底色;店堂深處是飯廳,吊燈灑下一片昏黃的燈光,這種色調,曾給荷蘭畫派的作品增添不少情韻。白色的台布,銀亮的餐具,透明的水晶杯盤,像是輝煌的陪襯,在強烈的明暗對比下,顯得格外光彩奪目。老闆夫婦的長相,幾個夥計的臉容,奧古絲汀冰清玉潔的體態,以及兩步之外那個大胖丫頭,構成一組大可玩味的群像。這些容顏頗具特色,每種性格都有真率的表情,不難猜到這份人家平和、安寧和簡樸的生活。這類可遇而不可求的場景,即使是師法自然的丹青里手,也會覺得難以描摹。這過路人,是年輕畫家,七年前得過繪畫大獎,新近剛從羅馬留學回來。久住藝事昌盛的義大利,心裡充滿了詩意,兩眼飽覽拉斐爾和米開朗琪羅傑作之餘,倒渴望起真正的自然風物。不管是對是錯,當時他的確是這樣想的。於奔放熱烈的義大利藝術浸潤日久,內心卻在尋求恬淡嫻靜的少女範本,但不幸,這隻有在羅馬繪畫中才能找到。此刻,他得以一睹這幅天然圖像,心情昂奮,讚賞的目光自然而然盯住畫面上的中心人物:奧古絲汀。她似乎遐想出神,不飲不食,燈光正好照著臉部,所以頭部輪廓特別分明,上身像置於光環之中,頗有超凡入聖的意味。畫家不由得把她比作貶謫下界、思念仙界的天人。一種從未領略過的感受,一股清澈如水、沸騰如湯的戀情,頓時洋溢在他心頭。他思緒蹁躚,一站半天,才勉強從銷魂境界脫出身來。回到家中,竟至於廢寢忘食。
第二天,他一頭扎進畫室,想起昨夜的情景,仍舊如醉似狂,直到把那神奇的場面移諸畫布,才走出畫室。然而,還覺得意猶未盡,非把他的偶像也惟妙惟肖地描摹下來不可。為此,他特地又去貓球商店門前轉了幾次,有一兩回還改裝易服,大著膽子走進店堂,湊近去仔細瞧瞧齊奧默太太羽翼下的那絕色佳人。他沉溺於戀情,陶醉於繪事,忽忽八個月,連最好的朋友也顧不上見。交遊、詩歌、戲劇、音樂,以及日常生活習慣,全然不顧。
一天早晨,奚羅台衝破擋駕的禁令,見到了藝術家,劈面問道:
「這屆沙龍,你準備拿什麼去應展?」
經這一問,才如夢初醒。畫家抓住朋友的手,把他拉進畫室,揭示畫架上一幅小畫和一幅人像。奚羅台把這兩件傑作看個仔細,猛然鉤住好友的脖子,緊緊抱住,不知說什麼好。激奮的情緒,好像只有這樣心貼著心,方能傳達於萬一。
「你墜入情網了?」奚羅台問。
兩人都知道,提香、拉斐爾和達·文西輩的人像佳作,都是熱情的產物,雖然情況各別,但可以說所有傑作,都是在神來興至之際欣然命筆的。年輕畫家只得點點頭,代替全部回答。
「義大利剛回來,就在這裡找到了愛情,真是好運氣!」大畫家奚羅台接著說,「不過,這樣的作品,勸你還是不要拿到展會上去。你知道嗎?畫中的妙處,人家還體會不到。這種逼真翔實的色彩,這種工巧入神的畫法,時下還不能欣賞。太有深度的作品,公眾已不習慣看了。咱們的大作,老弟,買家拿去無非當爐擋和屏風。真的,還不如胡謅幾句詩,翻兩本古書。那個名氣,哼,比咱們畫倒霉的畫要大多了。」
儘管是善意的,但勸告歸勸告,兩幅畫還是送去參展。描繪室內景物的那件作品,在畫壇里引起了一場革命。同類作品應運而生,畫展上比比皆是,數量之多,簡直使人以為是用機器批量生產出來的。至於那幅女像,氣韻生動,很少有藝術家看後不留下深刻印象的。觀眾就其總體而論,有時也很公道,同意授桂冠予人像,由奚羅台親自置於畫上。觀眾把那兩幅畫圍得水泄不通,照太太們的說法:「人在那裡都要擠死了。」藝術掮客和達官貴人出的價錢,換成拿破崙金幣,都可以把畫面鋪滿;可是畫家不但敬謝不敏,而且不准臨摹複本。有人願出重金,想把這兩幅畫刻成雕版。鑑賞家固然碰了釘子,經紀人也未必更走運。此事儘管轟動了整個上流社會,但是隔行如隔山,消息還傳不到聖丹尼街這塊隱蔽地。可巧有一天,公證人夫人來看齊奧默太太,在奧古絲汀面前講起畫展,這位夫人很喜歡奧古絲汀,告訴她展覽是怎麼回事。羅甘太太的嘮叨,自然引起奧古絲汀的興趣,極想去看看這兩張畫,便鼓起勇氣,暗中求姨媽陪她上羅浮宮。姨媽跟齊奧默太太商量,居然馬到成功,准許奧古絲汀可放下煩悶的活計,脫身兩個小時。穿過擁擠的人群,年輕姑娘徑直走到那幅得獎作品之前。她一下子認出了自己,禁不住像樺樹葉片那樣一顫。她張皇四顧,想找羅甘太太,人群把她們衝散了。這時,奧古絲汀驚惶的眼睛,突然看到年輕畫家滿面通紅,猛然記起原來就是常在她家門前躑躅的那人,當時出於好奇,曾留意於他,還當是新來的高鄰呢。
「請看,這就是愛給我的靈感!」畫家走近羞怯的姑娘,湊到她耳邊說,姑娘聽了一驚。
她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勁,劈開人群,走到姨媽跟前;姨媽一直給擠在人堆里出不來,還沒走到畫前。
「你會給憋得透不過氣來的,」奧古絲汀嚷著說,「咱們走吧。」
然而,在畫廊里,有時並不是你想往哪裡走就能朝那方向去的,如此這般,奧古絲汀和姨媽給人群推到離第二幅畫只隔幾步路的地方。機緣湊巧,兩人竟輕輕易易走近這幅走紅的畫跟前,幸好這一回時尚知道寵愛天才畫家。公證人太太一看,當即驚叫一聲,虧得人聲鼎沸,給嗡嗡之聲掩蓋了過去。至於奧古絲汀,一看到這美妙的場景,止不住流下淚來。這時,兩步開外,站著那個青年畫家,看到他出神的樣子,奧古絲汀不知出於什麼感情,用手指按按自己嘴唇,示意對方不要聲張,陌生人點了點頭,以示心領神會,還指指羅甘太太,嫌她在旁煞風景。這幕啞劇,等於在姑娘身上扔去一團火。想到和畫家的這一默契,覺得像犯了罪似的。令人窒息的悶熱,爭奇鬥豔的打扮,眼花繚亂的色彩,一張張活人的面孔,一幅幅逼真的肖像,數不清的鍍金畫框,把奧古絲汀看得迷迷糊糊的,更加重了心裡的惶恐,感到身上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意,精神振奮,否則早支撐不住會昏過去的。她相信自己給愛情的魔力控制住了,布道師言之在先,曾說她會墜入情網。是的,此時此刻,她到了瘋魔的時刻。她看到那青年得到了愛,得到了幸福,容光煥發,一直陪她走到姨媽的車前。奧古絲汀感到一股衝動,一種任性適意的陶醉,她聽從內心雄勁的呼聲,對年輕畫家瞧了幾眼,掩飾不住自己煩亂的心情。她兩頰緋紅,皮膚雪白,紅白對比,容顏從未如此鮮艷明媚。畫家從花容玉貌中看到了美麗,從丰姿艷質中看到了嬌羞。奧古絲汀想到自己的出現,予他那麼大的快慰,頓時驚喜交迸。而他的名字,正喧傳於仕女眾人之口;是他的才能,使瞬息即逝的景象得以傳之永遠。她有人愛!這已毋庸置疑。等看不到畫家的身影,心裡還迴響著這句誠樸的話:「請看,這就是愛給我的靈感。」她感到心跳得慌,有點難受似的,因為一腔熱血在她身上激盪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姨媽問起展出的畫,侄女佯裝頭痛,支吾了事。但是,回到家裡,羅甘太太忍不住告訴齊奧默太太,說貓球商店這下子出了名。奧古絲汀聽到母親說要上畫展去看自己的鋪子,嚇得渾身發抖。年輕姑娘連連推說身子不適,這才讓她回房睡覺。
「這就是趕熱鬧的好處,弄得頭痛腦熱的!」齊奧默先生高聲嚷道,「畫上看到街上天天見的東西,難道就那麼有趣!這類畫家,少說兩句為好,跟寫書的人一樣,都是些窮得沒飯吃的傢伙。見鬼,好端端的鋪子,畫什麼?糟蹋畫布!」
「這樣一來,倒能給店裡招攬點生意,多賣幾尺布。」約瑟·勒巴說。
這類實惠的想法,並未使藝術與想像在生意場少受奚落。可想而知,聽到這番議論,奧古絲汀不敢再存多大希望。那天夜裡,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思量起愛情。白天的種種,宛如一場夢,一幕幕重新給回想起來。疑懼,希望,愧疚,一顆像她這樣純樸而羞澀的少女之心所能感到的種種情緒波動,她都一一體驗過來。在這黑黝黝的屋子,她感到多麼空虛,而內心裡又蘊有多麼豐富的寶藏!嫁個才子,分享他的榮光,噢!對一個在這種家庭中長大的女孩子,怎能不神魂顛倒!對一個囿於俗見而嚮往高雅生活的姑娘,又該喚起怎樣的希冀!如同一線陽光照進了黑牢,奧古絲汀突然萌發了愛。內心各種美好感情一下子都激揚起來,她不及多思,任情之所至。一個年方十八的妙齡少女,帶著愛的眼光觀察世界,還不把一切都幻成五光十色!她無從測知一個只知愛人的女子和一個充滿幻想的男子,婚後會發生什麼齟齬。她覺得自己的使命是造福於意中人,卻看不到彼此之間的差異。對她來說,當下,就是全部的未來。
第二天,父母看了畫展回來,神情沮喪,大失所望。首先,兩件作品被畫家收了回去;其次,齊奧默太太擠丟了一條開司米披肩。聽到自己看過之後畫就不再展出,奧古絲汀體會到其中微妙的用心,這是所有女子,光憑本能就十分賞識的。
下一天早晨,戴奧陶·特·索默維安——這個聲譽鵲起的姓名也傳到了奧古絲汀心裡——從舞會出來,站在貓球商店對面,等他天真爛漫的女友出現在窗口,不料給店夥計澆了一身水。姑娘當時不知道他等在那裡。畫展上再三致意之後,這是兩個情人第四次相見。年輕畫家奔放不羈的性格,給齊奧默府森嚴的家規一挫,更激起他對奧古絲汀的痴情,這本是情理中之事。看見心上人坐在帳台邊,夾在齊奧默太太和維吉妮小姐之間,怎麼才能接近呢?其母又寸步不離,怎麼給她傳遞消息呢?像所有情人專會自找麻煩一樣,戴奧陶在夥計中也樹了個情敵,而別人又從旁幫忙,來跟他作對。即使能逃過許多明眼人,也逃不過老闆夫婦嚴厲的目光呀!到處是障礙,遍地是絕望!大凡求自由的囚徒和熱戀中的情人,窮思極想之下,總能想出辦法,唯獨這青年畫家愛到如痴若狂,卻一籌莫展。戴奧陶像瘋子般在街上轉來轉去,好像能轉出法子來似的。他挖空心思,終於想出用重金收買胖丫頭這一策。打那天早晨跟店老闆不期而遇,相互打量以來,半個月裡,兩個情人如此這般已交換過幾次書信。他們相約平日在一定的時刻見面,星期天則是趁上聖樂教堂望彌撒和做晚禱之便,奧古絲汀遞去一份親友名單,希望年輕畫家去走動走動,在那些只知做買賣賺錢的人中物色一下,是否有人肯為他倆的戀情出把力,當然,對此輩說來,兩個人能真心相愛是異乎尋常的事,在商場中是聞所未聞的。除此之外,貓球商店依然恪守舊章,沒有任何變更。要是奧古絲汀小姐心有旁騖,有時不顧家規,逕自上樓在窗台上放一盆花做暗號,或唉聲嘆氣,或含睇沉思,而竟無人注意,連娘老子也未察覺,一般了解她家作風的人一定會頗感驚訝,因為在這份人家,任何帶點詩意的想法都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一瞥一視,一舉手一投足,都會給人看在眼裡而詳加推敲的。然而,說起來也很平常:這艘平靜的航船,打著貓球商店的旗號,行駛在巴黎洶湧的海面上,受到季風的影響,常會遇上傾盆大雨。半個月來,五個船員,加上齊奧默太太和維吉妮小姐,正忙於繁重的年度盤點。整捆整捆的布,搬進搬出,重新量尺碼,估定存貨價。每匹布上的標牌也一一核實,查明進貨日期,確定現行價格。齊奧默先生整天站著,手拿量尺,耳背後夾著鉛筆,儼然像指揮航行的船長。他的尖嗓門,通過傳聲孔,向底層貨棧問這問那,使用的商業行話簡直像謎一樣:
「還有多少H-N-Z?」
「全完了。」
「Q-X,還剩多少?』
「兩尺。」
「什麼價錢的?」
「5-5-3。」
「所有J-J, M-P,剩餘的V-D-O,要標3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