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奪回遺產的辦法

2024-10-08 06:53:03 作者: (法)巴爾扎克

  那時許模克買了花,買了點心,差不多很高興的捧著去給多比那的孩子。

  「我帶點心來啦!……」他微笑著說。

  這是他三個月來第一次的笑容,令人看了只覺得不寒而慄。

  「可是有個條件。」他補上一句。

  「先生,你太好了。」孩子們的母親說。

  「得讓我抱一下這小女孩兒,還要她把花編在辮子裡,像德國小姑娘一樣!」

  「奧爾迦,你得聽先生的話,他要你怎辦就怎辦……」母親沉著臉吩咐。

  「別對我的德國娃娃這麼凶啊!……」許模克嚷著。他在這個女孩子身上看到了他親愛的祖國。

  

  「你的東西我已經叫三個挑夫在那裡搬來了!……」多比那從外邊進來說。

  「啊!朋友,」德國人招呼他,「這兒兩百法郎是做開銷的……你太太真好,將來你要跟她正式結婚的,是不是?我送你三千法郎……再送你女孩兒三千法郎做陪嫁,你給她存起來。你也不用再做當差,馬上要升作戲院的出納了……」

  「我?接鮑特朗老頭的差事?」

  「是啊。」

  「誰跟你說的?」

  「高狄沙先生。」

  「喔!那真要樂瘋了!——哎!洛莎麗,戲院裡的人不是要忌妒死了嗎!——這簡直不可能!」

  「咱們的恩人怎麼可以住在閣樓上?……」

  「我活也活不了幾天,有這麼個地方住也很好了,」許模克說,「再見!我要上公墓去……看看他們把邦斯怎辦了……還得給他墓上送些花去。」

  加繆索庭長太太那時正焦急到極點。弗萊齊埃在她家裡跟公證人貝蒂哀和訴訟代理人高特夏商量了一番。貝蒂哀和高特夏認為那份當著兩位公證人和兩個見證立的遺囑,絕對推翻不了,因為漢納耿起的稿子措辭非常明確。據正派的高特夏說,即使許模克被他現在的法律顧問蒙蔽一時,早晚也會給人點醒,因為想找機會出頭而樂於幫忙的律師有的是。貝蒂哀和高特夏,不消說,早已把弗萊齊埃的底細打聽清楚,所以等他在邦斯家辦妥封存手續回來的時候,特意請庭長太太把他邀到庭長書房裡去起草傳票底稿;然後他們勸她提防弗萊齊埃。他們覺得加繆索先生以庭長的身份絕不宜牽入這種不清不白的事。兩人把話說完就走了。

  「哎,太太,那兩位先生呢?」弗萊齊埃走出來問。

  「走啦!……他們勸我放棄這件事!」瑪維爾太太回答。

  「放棄!」弗萊齊埃勉強抑捺著胸中的怒意說,「太太,您聽著……」

  於是他念出代執達吏起草的傳票底稿:

  茲據××××××狀稱……(套語從略)事緣漢納耿與克洛泰二公證人,會同兩外籍證人勃羅納與希華勃,將故邦斯先生遺囑送呈地方法院,請求執管遺產在案。查故邦斯先生將遺產贈予德國人許模克先生之行為,實屬侵害具狀人之權利;因具狀人乃係故邦斯先生之法定的血親繼承人,而邦斯先生生前亦明白表示願將遺產授予具狀人之生女賽西爾小姐。關於此點,具狀人可提出社會上素有聲望之人士為證。詎許模克先生不惜以卑鄙伎倆,非法手段,乘病人神志昏迷之際賺取遺囑;甚至於事先禁錮邦斯先生,使其不能接見家屬,以遂其奪取遺產之陰謀;而一旦目的達到,於主辦邦斯先生喪葬之時,許模克立即忘恩負義,行同禽獸,致引起鄰里公憤。此外尚有其他罪行,具狀人現方搜集證據,以備日後當庭陳述。基於上述理由,具狀人特請求法院宣示撤銷故邦斯先生遺囑,並將其遺產判歸血親繼承人依法執管。據此,本執達吏依法當面票傳許模克於×月×日到庭,聽候審理撤銷故邦斯遺囑一案。本執達吏並根據具狀人請求,反對許模克取得受遺贈人之身份,並

  反對其執管遺產……(下略)[118]

  「庭長太太,我知道那個人的,他一收到這張請帖就會讓步。他跟泰勃羅一商量,泰勃羅就會勸他接受我們的辦法!您願不願意送他三千法郎的終身年金呢?」

  「當然願意,我恨不得現在就把第一期的款子給付了。」

  「喔,三天之內一定辦妥……他悲痛之下,拿到這張傳票會大吃一驚的,因為這可憐蟲的確在那裡哀悼邦斯。他把朋友的死看作很大的損失。」

  「傳票送了出去還能收回嗎?」庭長太太問。

  「當然能收回,太太,案子隨時可以撤銷的。」

  「那麼,先生,行了!……你去辦吧!……你替我張羅的那份家私值得我們這樣乾的!我已經把維丹先生退休的事給安排好了,只要你給他六萬法郎;這筆錢將來在邦斯的遺產項下支付。所以你瞧……我們非成功不可!……」

  「他已經答應辭職了嗎?」

  「答應了;維丹絕對聽庭長的話……」

  「好吧,太太,我早先預備給西卜太太,那個下流的看門女人,六萬法郎,現在我替您省掉了。可是梭伐女人的菸草牌照一定得給的,還有我朋友波冷,希望能補上養老院主任醫師的缺。」

  「沒有問題,都預備好了。」

  「那麼萬事齊備了……為這件事大家都在替您出力,就是戲院的經理高狄沙也很幫忙。昨天我去看他,因為戲院裡有個當差可能跟我們搗亂,高狄沙答應把他壓下去。」

  「哦!我知道。高狄沙完全是包比諾家的人!」

  弗萊齊埃走了。可是他沒有碰到高狄沙,那份催命符一般的傳票馬上給送了出去。

  二十分鐘以後,高狄沙來報告他和許模克的談話,那時庭長太太心中的歡喜,是一切貪心的人都能了解,一切誠實的人都切齒痛恨的。她完全贊成高狄沙的辦法,覺得他的話入情入理,而且自己的顧慮也給他一掃而空了,更對他感激不盡。

  「庭長太太,」他說,「我來的時候就想到,那可憐蟲有了錢還不知道怎辦呢。他的忠厚淳樸,簡直像古時的長老。那種天真,那種德國人脾氣,竟可以把他放在玻璃罩底下,像蠟制的小耶穌般供起來!我看他拿了兩千五年金已經為難死了,要不荒唐一下才怪呢……」

  「戲院裡的當差追悼我們的舅舅,他就送他一筆錢,足見他宅心仁厚。當初就怪那件小事,造成了我跟邦斯先生的誤會;要是他再到我們家來的話,一切都會原諒他的。你真不知道我丈夫多麼想念他。這一回沒有得到他的死訊,庭長心裡難過得不得了;他對親屬之間的禮數看得極重,要是知道了邦斯舅舅故世,一定要上教堂,要去送喪,連我也會去參加他的彌撒祭的……」

  「那麼,美麗的太太,」高狄沙說,「請你教人把和解據預備起來;准四點,我替你把德國人帶來……太太,希望你在令愛包比諾子爵夫人面前為我吹噓吹噓;也希望她對她的公公,對我那位顯赫的老朋友,對這個大政治家提一句,說我對他所有的親屬都願意盡心出力,請他繼續高抬貴手,提拔提拔我。他那個當法官的叔叔救過我的命,這幾年他又讓我發了財……太太,像你跟令愛這樣有權有勢的人,當然是眾望所歸,萬人景仰,我很想沾點兒光。我的計劃是想脫離戲院,做個有作為的人。」

  「你現在不是很有作為了嗎,先生?」

  「你太好了!」高狄沙說著,吻著庭長太太那隻乾枯的手。

  結局

  當天四點鐘,貝蒂哀公證人的事務所里,陸續來了和解書的起草人弗萊齊埃,許模克的代理人泰勃羅,還有許模克本人也由高狄沙陪著來了。弗萊齊埃在貝蒂哀的書桌上放著六千法郎和第一期的年金六百法郎鈔票,有心讓許模克看到。他果然看了那許多錢愣住了,對於人家宣讀的和解書內容,連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可憐蟲在墓上向邦斯默禱了一番,說不久就要去跟他相會。他在回家的路上給高狄沙拉到了這兒。經過多少打擊之後,他神智早就不大清楚,這時更有點神魂恍惚;所以和解書上說許模克親自到場,由代理人泰勃羅在旁協助,以及庭長為女兒提起訴訟等等的案由,許模克一概沒有聽見。那時德國人顯而易見當了個倒霉角色,因為他簽這份和解書,等於承認弗萊齊埃狀子上的話是事實。但他看到有這麼多錢可以拿去給多比那,讓那個唯一敬愛邦斯的人有好日子過,簡直高興之極,再也不把什麼和解據聽在耳里。他們把文件念到一半,貝蒂哀手下的一個書記進來向主人報告說:

  「先生,有個人要找許模克先生……」

  公證人看見弗萊齊埃做了個手勢,便特意聳了聳肩膀,說道:

  「我們在簽訂文件的時候,千萬別來打攪!你去問問那個人的姓名……是個普通人還是上等人?是不是什麼債主?……」

  書記回來報告說:「他一定要跟許模克先生說話。」

  「他姓什麼?」

  「多比那。」

  「我去,你儘管簽字,」高狄沙對許模克說,「讓我去問他有什麼事。」

  高狄沙明白了弗萊齊埃的意思,他們都咂摸到可能有點兒危險。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經理對當差說,「難道你不想當出納嗎?出納員第一個條件是謹慎小心。」

  「先生……」

  「你走吧;再管閒事,你的差事就砸了。」

  「先生,倘使每一口麵包都要塞著我喉嚨管,我是咽不下去的!——許模克先生!」他叫起來。

  許模克簽過了字,手裡抓著錢,聽見多比那的聲音,跑來了。

  「這是給你和德國娃娃的……」

  「哎啊!親愛的許模克先生,那些狐群狗黨想破壞你名譽,你倒讓他們發了財。我把這張傳票給一個規矩人,一個認得弗萊齊埃的訴訟代理人看過了,他說你不應該怕打官司,他們作惡多端,應當受點兒懲罰,並且你一接受他們的訴訟,他們會退縮的……你把這個文件念一念吧。」

  這位冒失的朋友把送到鮑打弄的傳票遞給許模克。許模克接過來念了,才知道受了誣衊,可還不明白這些糟蹋他的話是怎麼回事,只覺得挨了一個悶棍。他心口好似給一顆石子塞住了,當場暈倒在多比那懷裡。他們正在公證人屋子的大門下,恰好有輛車在街上過,多比那就把可憐的德國人抱上了車。他已經發作腦溢血,眼睛看不清了,可還掙扎著把錢交給多比那。許模克並不就死,但從此沒有清醒過來,不飲不食,只有些無意識的動作。十天之後,他死了,連哼也不哼一聲,因為他早已不能開口。他病中由多比那太太服侍;死後由多比那張羅著,無聲無臭的給埋了,就葬在邦斯旁邊;送喪的人也只有多比那一個。

  弗萊齊埃當上了初級法庭庭長,在加繆索府上走得很熟。庭長夫人非常賞識他,不贊成他娶泰勃洛那等人的女兒,答應給他介紹一門比這個勝過萬倍的親事。庭長太太覺得,不但買進瑪維爾的草場跟莊子都是他出的力,連庭長在一八四六年國會改選時當選議員也是他的功勞。

  本書的故事,不幸連許多細節都是事實;它與它的姊妹作[119]放在一起,更足證明人的性格在社會上有極大的作用。讀者諒必都想知道本書主人翁的下落;而我說的主人翁,凡是收藏家,鑑賞家,古董商,全會猜到是指邦斯的收藏。那麼只要把下面一段對話提一提就行了,因為就在不久以前,包比諾伯爵招待幾個外國人在家裡看畫。

  「伯爵,你收藏的全是寶物!」一個英國紳士說。

  「喔!爵爺,」包比諾很謙虛的回答,「關於圖畫的收藏,不但在巴黎,就是在歐洲,也沒有人敢和那不知名的猶太人,叫作埃里·瑪古斯的相比。他是個怪物,可以說是收藏圖畫的巨擘。他搜集的一百多幅畫,簡直教所有的收藏家望而卻步,不敢再想收藏。法國政府真該花上七八百萬,等這個守財奴故世之後把他的美術館買下來……至於古董古玩,那麼我的這一批還不算壞,值得人家一提的了……」

  「可是像你這樣的忙人,你當初的家業又是光明正大靠經商掙來的,怎麼能……」

  「對啦,」包比諾伯爵接口道,「靠賣藥起家的,怎麼會再去買進些起碼東西……」

  「不是這意思,」外國客人搶著說,「我奇怪你怎麼能有時間去找!古玩古董不會自己來找你的……」

  「我公公喜歡美術,原來就有些收藏,」包比諾子爵夫人插言道,「可是寶物之中最大的部分是我從家裡帶來的!」

  「怎麼,太太,是你帶來的!……你這樣年輕,已經有這種癖了?……」一位俄國親王說。

  俄國人最喜歡模仿別人,所以一切文明的病都會在他們國內蔓延。玩古董的習氣在聖·彼得堡風靡一時,再加他們那種天真的勇猛,把貨價抬得那麼高,簡直令人沒法再買東西。那位親王便是專程到巴黎來收古董的。

  「王爺,」子爵夫人說,「這批寶物是一個非常喜歡我的舅公傳給我的。他從一八〇五起,花了四十多年在各地收集這些精品,主要是在義大利……」

  「他姓什麼?」那位英國爵爺問。

  「邦斯!」加繆索庭長回答。

  「他是個挺可愛的人,」庭長太太裝著很甜蜜的聲音,「挺有風趣,挺古怪,同時心地又好得不得了。爵爺,你剛才讚美的那把扇子,原是篷巴杜夫人的遺物,邦斯先生送給我的時候還說過一句妙語,可是原諒我不告訴你了……」

  她說完瞭望著女兒。

  「子爵夫人,」俄國親王說,「請你告訴我們吧。」

  「哦,那句話跟扇子一樣名貴!……」子爵夫人回答,她說話就喜歡用這種濫調,「他對家母說:寵姬蕩婦之物,早該入於大賢大德之手。」

  英國爵爺望著瑪維爾太太,那種表示不信的神氣,在一個毫無風韻的女人是看了最舒服的。庭長太太接著又說:

  「他每星期要在我們家吃三四次飯,他真喜歡我們!我們也非常了解他;藝術家最得意的是有人賞識他們的才氣。並且瑪維爾先生是他獨一無二的親屬。可是他得這筆遺產完全是出乎意外。包比諾伯爵不忍心讓這批收藏給送出去拍賣,便全部買了下來;而我們也覺得這麼辦最合適。倘使把舅舅多麼愛好的精品散失出去,我們心裡也不好過。給這批東西估價的便是埃里·瑪古斯……爵爺,我們這樣才買下了令叔在瑪維爾蓋的那所別莊,以後還希望你賞光上那兒去玩。」

  高狄沙把戲院盤給別人已有一年了,多比那還在那裡當出納。可是他變得沉默寡言,憤世嫉俗;人家覺得他像犯了什麼罪;戲院裡某些缺德的人,還說他的抑鬱不歡是娶了洛洛德的緣故。誠實的多比那,只要聽見弗萊齊埃的名字就會嚇得直跳。也許有人奇怪,品格配得上邦斯的人只有一個,而這一個倒是戲院裡的小職員。

  雷蒙諾克太太鑑於風丹太太的預言,不願意住到鄉下去養老;她在瑪特蘭納大街上一家漂亮鋪子裡又做了寡婦。雷蒙諾克因為婚約上訂明夫婦一方死亡時,遺產即歸對方承受,便有心在老婆身邊擺著一小杯硫酸,希望她無意中會弄錯;他老婆看見了,好意把杯子換了個地方,不料雷蒙諾克竟拿去一飲而盡。這惡棍的下場當然是自食其果,同時也證明上帝還是有賞罰的。一般人往往責備描寫社會風俗的作家把這一點給忘了,其實是大家看那種千篇一律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戲看得太多了。

  書中倘有謄寫錯誤,幸請讀者原諒[120]。

  一八四七年五月 巴黎

  一九五二年二月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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