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生》題解

  這篇小說寫的是命運。

  貴生是一個單身漢子，以砍柴割草為生，活得很硬朗自重。他常去城裡賣柴賣草，就把錢換點應用東西。他買了豬頭，掛在柴灶上熏干。半夜裡點了火把，用鐮刀砍了十幾條大鯉魚，也揉了鹽風得乾乾的。「兩手一肩，快樂神仙。」

  

  橋頭有一個浦市人姓杜的開的小雜貨鋪。雜貨鋪的地點很好。門外有三棵大青樹，夏天特別涼快。冬天在亭子裡燒了樹根和油枯餅，火光熊熊，引得過路人一邊買東西，一邊就火邊抽菸談話，杜老闆人緣很好。

  貴生常到小鋪里來坐坐，和鋪子裡大小都合得來。杜老闆有個女兒名叫金鳳。貴生對金鳳很好。山上多的是野生瓜果，栗子榛子不出奇，三月里給她摘大莓，八九月還有本地特有的，樣子像干海參，瓢白如玉如雪的八月瓜，尤其逗那女孩子喜歡。

  杜老闆有心把金鳳許給貴生，招婿上門，影影綽綽，旁敲側擊地和貴生提過。貴生知道杜老闆是在裝套子捉女婿，但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往套子裡鑽。貴生有點迷信：女的臉兒紅中帶白，眉毛長，眼角向上飛，是個「剋」相，不剋別人得剋自己，到十八歲才過關。金鳳今年滿十六歲，貴生往後退了一步，決定暫時不上套。

  但是他又想，一切風總不會老向南吹，不定什麼時候杜老闆改變主意，也說不定一個販運黃牛、水銀的貴州客人會把金鳳拐走，這件事還得熱米打粑粑，得快。貴生上街辦了一點貨，準備接親。

  這一帶二里之內的山頭都歸張家管業。山上種著桐子樹。張家非常有錢，兩弟兄——四老爺、五老爺都極其荒唐。四爺好嫖，把一個實缺旅長都嫖掉了。五爺好賭，一夜能輸幾百上千大洋。四爺勸五爺，不能這樣老輸，勸他弄一個「原湯貨」沖一衝晦氣。

  桐子熟了，四爺、五爺帶著長工夥計上山打桐子。

  回來的時候路過杜家鋪子，進去坐坐，四爺一眼看見金鳳，對五爺說：「眉毛長，眼睛光，一隻畫眉鳥，打雀兒！」

  五爺要娶金鳳做小。

  貴生聽到別人議論，好像挨了一悶棍。

  他問杜老闆：「聽說你家有喜事，是真的吧？」

  他去找金鳳，金鳳正在橋下洗衣。他見金鳳已經除了孝（她原來戴著娘的孝），烏光的大辮子上插了一朵小紅花。一切都完了。

  半夜裡，忽然圍子裡的狗都狂叫起來，天邊一片紅，著火了。有人急忙到圍子裡來報信：橋頭雜貨鋪燒了；貴生的房子也走了水。一把火兩處燒，十分蹊蹺。

  鴨毛伯伯心裡有點明白：火是貴生放的。

  貴生一肚子怨氣，他只有用這個辦法來泄憤。

  鴨毛回頭見金鳳哭著，心裡說：「丫頭，做小老婆不開心？回去一索子吊死了吧，哭什麼！」

  鴨毛對金鳳的責備有欠公平。金鳳曾經對貴生說過：「什麼四老爺、五老爺，有錢就是大王，糟蹋人，不當數……」她今天就被糟蹋了！這事大概是老子做的主，但從辮子上的那朵小紅花，可以想見她是點了頭的。你叫她有什麼辦法呢？一隻眉毛長，眼睛光的畫眉鳥，在這二里內，是逃不出老爺的手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