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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譚·張·裘·趙 ——漫談他們的演唱藝術

2024-10-12 20:42:34 作者: 汪曾祺

  馬(連良)、譚(富英)、張(君秋)、裘(盛戎)、趙(燕俠),是北京京劇團的「五大頭牌」。我從一九六一年底參加北京京劇團工作,和他們有一些接觸,但都沒有很深的交往。我對京劇始終是個「外行」(京劇界把不是唱戲的都叫做「外行」)。看過他們一些戲,但是看看而已,沒有做過任何研究。現在所寫的,只能是一些片片段段的印象。有些是我所目擊的,有些則得之於別人的閒談,未經核實,未必可靠。好在這不入檔案,姑妄言之耳。

  描述一個演員的表演是幾乎不可能的事。馬連良是個雅俗共賞的表演藝術家,很多人都愛看馬連良的戲。但是馬連良好在哪裡,誰也說不清楚。一般都說馬連良「瀟灑」。馬連良曾想寫一篇文章:《談瀟灑》,不知寫成了沒有。我覺得這篇文章是很難寫的。「瀟灑」是什麼?很難捉摸。《辭海》「瀟灑」條,注云:「灑脫,不拘束」,庶幾近之。馬連良的「瀟灑」,和他在台上極端的鬆弛是有關係的。馬連良天賦條件很好:面形端正,眉目清朗,——眼睛不大,而善於表情,身材好,——高矮胖瘦合適,體格勻稱。他的一雙腳,照京劇演員的說法,「長得很順溜」。京劇演員很注意腳。過去唱老生大都包腳,為的是穿上靴子好看。一雙腳腨里咕嘰,渾身都不會有精神。他腰腿幼功很好,年輕時唱過《連環套》,唱過《廣泰莊》這類的武戲。腳底下乾淨,清楚。一出台,就給觀眾一個清爽漂亮的印象,照戲班裡的說法:「有人緣兒。」

  馬連良在作角色準備時是很認真的。一招一式,反覆捉摸。他的夫人常說他:「又附了體。」他曾排過一出小型現代戲《年年有餘》(與張君秋合演),劇中的老漢是抽旱菸的。他弄了一根旱菸袋,整天在家裡擺弄,「找感覺」。到了排練場,把在家裡捉摸好的身段步位走出來就是,導演不去再提意見,也提不出意見,因為他的設計都挑不出毛病。所以導演排他的戲很省勁。到了演出時,他更是一點負擔都沒有。《秦香蓮》里秦香蓮唱了一大段「琵琶詞」,他扮的王延齡坐在上面聽,沒有什麼「事」,本來是很難受的,然而馬連良不「空」得慌,他一會捋捋髯口(馬連良捋髯口很好看,捋「白滿」時用食指和中指輕夾住一綹,緩緩捋到底),一會用眼瞟瞟陳世美,似乎他隨時都在戲裡,其實他在輕輕給張君秋拍著板!他還有個「毛病」,愛在台上跟同台演員小聲地聊天。有一次和李多奎聊起來:「二哥,今兒中午吃了什麼?包餃子?什麼餡兒的?」害得李多奎到該張嘴時忘了詞。馬連良演戲,可以說是既在戲裡,又在戲外。

  既在戲裡,又在戲外,這是中國戲曲,尤其是京劇表演的一個特點。京劇演員隨時要意識到自己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沒法長時間地「進入角色」。《空城計》表現諸葛亮履險退敵,但是只有在司馬懿退兵之後,諸葛亮下了城樓,抹了一把汗,說道:「好險吶!」觀眾才回想起諸葛亮剛才表面上很鎮定,但是內心很緊張,如果要演員一直「進入角色」,又表演出鎮定,又表演出緊張,那「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的「慢板」和「我正在城樓觀山景」的「二六」怎麼唱?

  有人說中國戲曲注重形式美。有人說只注重形式美,意思是不重視內容。有人說某些演員的表演是「形式主義」,這就不大好聽了。馬連良就曾被某些戲曲評論家說成是「形式主義」。「形式美」也罷,「形式主義」也罷,然而馬連良自是馬連良,觀眾愛看,愛其「瀟灑」。

  馬連良不是不演人物。他很注意人物的性格基調。我曾聽他說過:「先得弄准了他的『人性』:是綿軟隨和,還是干梗倔髒。」

  馬連良很注意表演的預示,在用一種手段(唱、念、做)想對觀眾傳達一個重點內容時,先得使觀眾有預感,有準備,照他的說法是:「先打閃,後打雷。」

  馬連良的台步很講究,幾乎一個人物一個步法。我看過他的《一捧雪》,「搜杯」一場,莫成三次企圖藏杯外逃,都為嚴府家丁校尉所阻,沒有一句詞,只是三次上場、退下,三次都是「水底魚」,三個「水底魚」能走下三個滿堂好。不但乾淨利索,自然應節(不為鑼鼓點捆住),而且一次比一次遑急,腳底下表現出不同情緒。王延齡和老薛保走的都是「老步」,但是王延齡位高望重,生活優裕,老而不衰;老薛保則是窮忙一生,雙腿僵硬了。馬連良演《三娘教子》,雙膝微彎,橫跨著走。這樣彎腿彎了一整齣戲,是要功夫的!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馬連良很知道揚長避短。他年輕時調門很高,能唱《龍虎鬥》這樣的乙字調嗩吶二黃,中年後調門降了下來。他高音不好,多在中音區使腔。《趙氏孤兒》鞭打公孫杵臼一場,他不能像余叔岩一樣「白虎大堂奉了命」,「白虎」直拔而上,就墊了一個字:「在白虎」,也能「討俏」。

  對編劇藝術,他主張不要多唱。他的一些戲,唱都不多。《甘露寺》只一段「勸千歲」,《群英會》主要只是「借風」一段二黃。《審頭刺湯》除了兩句散板,只有向戚繼光唱的一段四平調;《胭脂寶褶》只有一段流水。在討論新編劇本時他總是說:「這裡不用唱,有幾句白就行了。」他說:「不該唱而唱,比該唱而不唱,還要叫人難受。」我以為這是至理名言。現在新編的京劇大都唱得太多,而且每唱必長,作者筆下痛快,演員實在吃不消。

  馬連良在出台以前從來不在後台「吊」一段,他要喊兩嗓子。他喊嗓子不像別人都是「啊——咿」,而是:「走!」我頭一次聽到直納悶:走?走到哪兒去?馬連良知道觀眾來看戲,不只看他一個人,他要求全團演員都很講究。他不惜高價,聘請最好的配角。對演員服裝要求做到「三白」——白護領、白水袖、白靴底,連龍套都如此(在「私營班社」時,馬劇團都發理髮費,所有演員上場前必須理髮)。他自己的服裝都是按身材量制的,面料、繡活都得經他審定,有些盔頭是他看了古畫,自己捉摸出來的,如《趙氏孤兒》程嬰的鏤金的透空的員外巾。他很會配顏色。有一回趙燕俠要做服裝,特地拉了他去選料子。現在有些劇裝廠專給演員定製馬派服裝。馬派服裝的確比官中行頭穿上要好看得多。

  聽譚富英聽一個「痛快」。譚富英年輕時嗓音「沒擋」,當時戲曲報刊都說他是「天賦佳喉」。而且,底氣充足。一出《定軍山》,「敵營打罷得勝的鼓哇呃」,一口氣,高亮脆爽,遊刃有餘,不但劇場裡「炸了窩」,連劇場外拉洋車的也一齊叫好,——他的聲音一直傳到場外。「三次開弓新月樣」、「來來來帶過爺的馬能行」,也同樣是滿堂的彩,從來沒有「漂」過。——說京劇唱詞不通,都得舉出「馬能行」,然而《定軍山》的「馬能行」沒法改,因為這裡有一個很漂亮的花腔,「行」字是「腦後摘音」,改了即無此效果。

  譚富英什麼都快。他走路快。晚年了,我和他一起走,還是趕不上他。台上動作快(動作較小)。《定軍山》出場簡直是握著刀橫竄出來的。開打也快。「鼻子」、「削頭」,都快。「四記頭」亮相,末鑼剛落,他已經抬腳下場了。他的唱,「尺寸」也比別人快。他特別長於唱快板。《戰太平》「長街」一場的快板,《斬馬謖》「見王平」的快板都似脫線珍珠一樣濺跳而出。快,而字字清晰勁健,沒有一個字是「嚼」了的。五十年代,「挖掘傳統」那陣,我聽過一次他久已不演的《硃砂痣》,贊銀子一段,「好寶貝!」一句短白,碰板起唱,張嘴就來,真「脆」。

  我曾問過一個經驗豐富、給很多名角挎過刀,藝術上很有見解的唱二旦的任志秋:「譚富英有什麼好?」志秋說:「他像個老生。」我只能承認這是一句很妙的回答,很有道理。唱老生的的確有很多人不像老生。

  譚富英為人恬淡豁達。他出科就紅,可以說是一帆風順,但他不和別人爭名位高低,不「吃戲醋」。他和裘盛戎合組太平京劇團時就常讓盛戎唱大軸,他知道盛戎正是「好時候」,很多觀眾是來聽裘盛戎的。盛戎大軸《姚期》,他就在前面來一出《桑園會》(與梁小鸞合演)。這是一出「歇工戲」,他也樂得省勁。馬連良曾約他合演《戰長沙》,他的黃忠,馬的關羽。重點當然是關羽,黃忠是個配角,他同意了。(這齣戲籌備很久,我曾在後台見過製作得極精美的青龍偃月刀,不知因為什麼未能排出,如果演出,那是會很好看的。)他曾在《秦香蓮》里演過陳世美,在《趙氏孤兒》里演過趙盾。這本來都是「二路」演員的活。

  富英有心臟病,到我參加北京京劇團後,就沒怎麼見他演出。但不時還到劇團來。和大家見見,聊聊。他沒有架子,極可親近。

  他重病住院,用的藥很貴重。到他病危時,拒絕再用,他說:「這種藥留給別人用吧!」重人之生,輕己之死。如此高格,能有幾人?

  張君秋得天獨厚,他的這條嗓子,一時無倆:甜,圓,寬,潤。他的發聲極其科學,主要靠腹呼吸,所謂「丹田之氣」。他不使勁地磨擦聲帶,因此聲帶不易磨損,耐久,「頂活」,長唱不啞。中國音樂學院有一位教師曾經專門研究張君秋的發聲方法。——這恐怕是很難的,因為發聲是身體全方位的運動。他的氣很足。我曾在廣和劇場後台就近看他吊嗓子,他唱的時候,頸部兩邊的肌肉都震得顫動,可見其共鳴量有多大。這樣的發聲真如濃茶釅酒,味道醇厚。一般旦角發聲多薄,近聽很亮,但是不能「打遠」,「灌不滿堂」。有別的旦角和他同台,一張嘴,就比下去了。

  君秋在武漢收徒時曾說:「唱我這派,得能吃。」這不是開玩笑的話。君秋食量甚佳,胃口極好。唱戲的都是「飽吹餓唱」,君秋是吃飽了唱。演《玉堂春》,已經化好了妝,還來四十個餃子。前面崇公道高叫一聲:「蘇三走動啊!」他一抹嘴:「苦哇!」就上去了,「忽聽得喚蘇三……」。在武漢,住璇宮飯店,每天晚上鱖魚汆湯,二斤來重一條,一個人吃得乾乾淨淨。他和程硯秋一樣,都愛吃燉肘子。

  (唱旦角的比君秋還能吃的,大概只有一個程硯秋。他在上海,到南市的老上海飯館吃飯,「青魚托肺」——青魚的內臟,這道菜非常油膩,他一次要兩隻。在老正興吃大閘蟹,八隻!搞聲樂的要能吃,這大概有點道理。)

  君秋沒有坐過科,是小時在家裡請教師學的戲,從小就有一條好嗓子,搭班就紅(他是馬連良發現的),因此不大注意「身上」。他對學生說:「你學我,學我的唱,別學我的『老斗身子』。」他也不大注意表演。但也不盡然。他的台步不考究,簡直無所謂台步,在台上走而已,「大步量」。但是著旗裝,穿花盆底,那幾步走,真是雍容華貴,儀態萬方。我還沒有見過一個旦角穿花盆底有他走得那樣好看的。我曾仔細看過他的《玉堂春》,發現他還是很會「做戲」的。慢板、二六、流水,每一句的表情都非常細膩,眼神、手勢,很有分寸,很美,又很含蓄(一般旦角演《玉堂春》都嫌輕浮,有的簡直把一個淪落風塵但不失天真的少女演成一個蕩婦)。跪稟既久,站起來,腿腳麻木了,微蹲著,輕揉兩膝,實在是楚楚動人。花盆底腳步,是經過苦練練出來的;《玉堂春》我想一定經過名師指點,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功夫不負苦心人。君秋是有表演才能的,只是沒有發揮出來。

  君秋最初宗梅,又受過程硯秋親傳(程很喜歡他,曾主動給他說過戲,好像是《六月雪》,確否,待查)。後來形成了張派。張派是從梅派發展出來的,這大家都知道。張派腔里有程的東西,也許不大為人注意。

  君秋的嗓子有一個很大的特點,非常富於彈性,高低收放,運用自如,特別善於運用「擻」。《秦香蓮》的二六,低起,到「我叫叫一聲殺了人的天」拔到旦角能唱的最高音,那樣高,還能用「擻」,宛轉迴環,美聽之至。他又極會換氣,常在「眼」上偷換,不露痕跡,因此張派腔聽起來纏綿不斷,不見稜角。中國畫講究「真氣內行」,君秋得之。

  我和裘盛戎只合作過兩個戲,一個《杜鵑山》,一個小戲《雪花飄》,都是現代戲。

  我和盛戎最初認識是和他(還有幾個別的人)到天津去看戲,——好像就是《杜鵑山》。演員知道裘盛戎來看戲,都「卯上」了。散了戲,我們到後台給演員道辛苦,盛戎拙於言詞,但是他的態度是誠懇的、樸素的,他的謙虛是由衷的謙虛。他是真心實意地來向人家學習來了。回到旅館的路上,他買了幾套煎餅餜子攤雞蛋,有滋有味地吃起來。他咬著煎餅餜子的樣子,表現了很喜悅的懷舊之情和一種天真的童心。盛戎睡得很晚,晚上他一個人盤腿坐在床上抽菸,一邊好像想著什麼事,有點出神,有點迷迷糊糊的。不知是為什麼,我以後總覺得盛戎的許多唱腔、唱法、身段,就是在這麼盤腿坐著的時候想出來的。

  盛戎的身體早就不大好。他曾經跟我說過:「老汪,你別看我外面還好,這裡面,——都婁西瓜過熟,瓜瓤敗爛,北京話叫做「婁了」。啦!」搞《雪花飄》的時候,他那幾天不舒服,但還是跟著我們一同去體驗生活。《雪花飄》是根據浩然同志的小說改編的,寫的是一個看公用電話的老人的事。我們去訪問了政協禮堂附近的一位看電話的老人。這家只有老兩口。老頭子六十大幾了,一臉的白胡茬,還騎著自行車到處送電話。他的老伴很得意地說:「頭兩個月他還騎著二八的車哪,這最近才弄了一輛二六的!」盛戎在這間屋裡坐了好大一會,還隨著老頭子送了一個電話。

  《雪花飄》排得很快,一個星期左右,戲就出來了。幕一打開,盛戎唱了四句帶點馬派味兒的〔散板〕:

  打罷了新春六十七喲,

  看了五年電話機。

  傳呼一千八百日,

  舒筋活血,強似下棋!

  我和導演劉雪濤一聽,都覺得「真是這裡的事兒!」

  《杜鵑山》搞過兩次。一次是一九六四年,一次是一九六九年,一九六九年那次我們到湘鄂贛體驗了較長期的生活。我和盛戎那時都是「控制使用」,他的心情自然不大好。那時強調軍事化,大家穿了「價撥」的舊軍大衣,背著行李,排著隊。盛戎也一樣,沒有一點特殊。他總是默默地跟著隊伍走,不大說話,但倒也不是整天愁眉苦臉的。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雖然是「控制使用」,但還能「戴罪立功」,可以工作,可以演戲。我覺得從那時起,盛戎發生了一點變化,他變得深沉起來,盛戎平常也是個有說有笑的人,有時也愛逗個樂,但從那以後,我就很少見他有笑影了。他好像總是在想什麼心事。用一句老戲詞說:「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他的這種神氣,一直到他死,還深深地留在我的印象里。

  那趟體驗生活,是夠苦的。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更難受。不生火,牆壁屋瓦都很單薄。那年的天氣也特別,我們在安源過的春節,舊曆大年三十,下大雪,同時卻又打雷,下雹子,下大雨,一塊兒來!盛戎晚上不再窮聊了,他早早就進了被窩。這老兄!他連毛窩都不脫,就這樣連著毛窩睡了。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沒有叫一句苦。

  和盛戎合作,是非常愉快的。他很少對劇本提意見。他不是不當一回事,沒有考慮過,或者提不出意見。盛戎文化不高,他讀劇本是有點吃力的。但是他反覆地讀,盤著腿讀。他讀著,微微地搖著腦袋。他的目光有時從老花鏡上面射出框外。他搖晃著腦袋,有時輕輕地發出一聲:「唔。」有時甚至拍著大腿,大聲喊叫:「唔!」

  盛戎的領悟、理解能力非常之高。他從來不挑「轍口」,你寫什麼他唱什麼。寫《雪花飄》時,我跟他商量,這個戲準備讓他唱「一七」,他沉吟著說:「哎呀,花臉唱閉口字……」我知道他這是「放傻」,就說:「你那《秦香蓮》是什麼轍?」他笑了:「『一七』,好,唱,『一七』!」盛戎十三道轍都響。有一齣戲里有一個「滅」字,這是「乜斜」,「乜斜」是很不好唱的,他照樣唱得很響,而且很好聽。一個演員十三道轍都響,是很難得的。《杜鵑山》有一場「打長工」,他看到被他當作地主奴才的長工身上的累累傷痕,唱道:「他遍體傷痕都是豪紳罪證,我怎能在他的舊傷痕上再加新傷痕?」這是一段〔二六〕轉〔流水〕,創腔的時候,我在旁邊,說:「老兄,這兩句你不能就這樣『數』了過去!唱到『舊傷痕上』,得有個『過程』,就像你當真看到,而且想到一樣!」盛戎一聽,說:「對!您聽聽,我再給您來來!」他唱到「舊傷痕上」時唱「散」了,下面加了一個彈撥樂器的單音重複的小「墊頭」,「登、登、登……」,到「再加新傷痕」再歸到原來的「尺寸」,而且唱得很強烈。當時參加創腔的唐在炘、熊承旭同志都說:「好極了!」一九六九年本的《杜鵑山》原來有一大段《烤番薯》,寫雷剛被困在山上斷了糧,杜小山給他送來兩個番薯。他把番薯放在篝火堆里烤著,番薯糊了,烤出了香氣,他拾起番薯,唱道:「手握番薯全身暖,勾起我多少往事在心間……」,他想起「我從小父母雙亡討米要飯,多虧了街坊鄰舍問暖噓寒」,他想起「大革命,造了反,幾次探險在深山,每到有急和有難,都是鄉親接濟咱。一塊番薯掰兩半,曾受深恩三十年!……到如今,山下來了毒蛇膽,殺人放火把父老摧殘,我穩坐高山不去管,隔岸觀火心怎安!……」(這劇本已經寫了很多年,我手頭無列印的劇本,詞句全憑記憶追寫,可能不盡準確。)創腔的同志對「一塊番薯掰兩半」不大理解,怕觀眾聽不懂,盛戎說:「這有什麼不好理解的?!『一塊番薯掰兩半』,有他吃的就有我吃的!」他把這兩句唱得非常感人,頭一句他「虛」著一點唱,在想像,「曾受深恩」,「深恩」用極其深沉渾厚的胸音唱出,「三十年」一瀉無餘,跌宕不已。盛戎的這兩句唱到現在還是繞樑三日,使我一想起就激動。這一段在後台被稱為「烤白薯」,板式用的是〔反二黃〕。花臉唱〔反二黃〕雖非創舉,當時還是很少見。盛戎後來得了病,他並不怎麼悲觀。他大概已經懷疑或者已經知道是癌症了,跟我說:「甭管它是什麼,有病咱們瞧病!」他還想唱戲。有一度他的病好了一些。他還是想和我們把《杜鵑山》再搞出來(《杜鵑山》後來又寫了一稿)。他為了清靜,一個人搬到廂房裡住,好看劇本。他死後,我才聽他家裡人說,他夜裡躺在床上看劇本,曾經兩次把床頭燈的罩子烤著了。他病得很沉重了,有一次還用手在床頭到處摸,他的夫人知道他要劇本。劇本不在手邊,他的夫人就用報紙卷了一個筒子放在他手裡,他這才平靜下來。

  他病危時,我到醫院去看他。他的學生方榮翔引我到他的病床前,輕輕地叫醒他:「先生,有人來看你。」盛戎半睜開眼,榮翔問他:「您還認得嗎?」盛戎在枕上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汪」,隨即流下了一大滴眼淚。

  趙燕俠的發聲部位靠前,有點近於評劇的發聲。她的嗓音的特點是:清,乾淨,明亮,脆生。這樣的嗓子可以久唱不敗。她演的全本《玉堂春》、《白蛇傳》都是一人頂到底。唱多少句都不在乎。田漢同志為她的《白蛇傳·合缽》一場加寫了一大段和孩子哭別的唱詞,李慕良設計的漢調二黃,她從從容容就唱完了。《沙家浜》「人一走,茶就涼」的拖腔,十四板,毫不吃力。

  趙燕俠的吐字是一絕。她唱戲,可以不打字幕,每個字都很清楚,觀眾聽得明明白白。她的觀眾多,和這點很有關係。田漢同志曾說:趙燕俠字是字,腔是腔,先把字報出來,再使腔,這有一定道理。都說京劇是「按字行腔」,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一句大腔,只有頭幾個音和字的調值是相合或接近的,後面的就不再有什麼關係。如果後面的腔還是字音的延長,就會不成腔調。先報字,後行腔,自易清楚。當然「報」字還是唱出來的,不是念出來的。完全念出來的也有。我聽譚富英說過,孫菊仙唱《奇冤報》「務農為本頗有家財」,「務農為本」就完全是用北京話念出來的。這畢竟很少。趙燕俠是先把字唱正了,再運腔,不使腔把字蓋了。京劇的吐字還有件很麻煩的事,就是同時存在兩個音系:湖廣音和北京音。兩個音系隨時打架。除了言菊朋純用湖廣音,其餘演員都是湖廣音、北京音並用。余叔岩鑽研了一輩子京劇音韻,他的字音其實是亂的。馬連良說他的字音是「怎麼好聽怎麼來」,我看只能如此。趙燕俠的字音基本上是北京音,所以易為觀眾接受(也有一些字是湖廣音,如《白蛇傳》的那段漢調。這段唱腔的設計者李慕良是湖南人,難免把他的鄉音帶進唱腔)。趙燕俠年輕時愛聽曲藝,她大概從曲藝里吸收了不少東西,咬字是其一。——北方的曲藝咬字是最清楚的。趙燕俠的吐字清楚,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其中奧秘,還有待研究。

  趙燕俠的戲是她的父親「打」出來的,功底很紮實,腿功尤其好。《大英傑烈》扳起朝天蹬,三起三落。「文化大革命」期間,我和她關在一個牛棚內。我們的「棚」在一座小樓上,只能放下一張長桌,幾把凳子,我們只能緊挨著圍桌而坐。坐在裡面的人要出去,外面的就得站起讓路。我坐在趙燕俠裡面,要出去,說了聲「勞駕」,請她讓一讓,這位趙老闆沒有站起來,騰地一下把一條腿抬過了頭頂:「請!」前幾年我遇到她,談起這回事,問她:「您現在還能把腿抬得那樣高麼?」她笑笑說:「不行了!」我想再練練功,她許還行。

  趙燕俠快六十了,還能唱,嗓子還那麼好。

  一九九〇年一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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