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仗·平仄
2024-10-12 20:29:24
作者: 汪曾祺
英文《中國文學》翻譯了我的小說《受戒》。事前我就為譯者想:這篇東西是很難翻的。《受戒》這個詞英文裡大概沒有,翻譯家把題目改了,改成「一個小和尚的戀愛故事」,這不免有點叫人啼笑皆非。小說里有四副對聯,這怎麼翻?樣書寄到,拆開來看看正文,這位翻譯家對對聯採取了一個乾淨絕妙的辦法:全部刪掉。我所見到的這篇小說的幾個譯本對對聯大都只翻一個意思,不保留格式。只有德文譯文看得出是一副對聯:上下兩句的字數一樣,很整齊。這位德文譯者真是下了功夫!但就是這樣,也還是形似而已,不是真正的對聯。
對聯是中國特有的藝術形式。對聯的前提是必須是單音綴(或節)的語言,一字、一音、一意。西方的語言都是多音節的,「對」不起來。
與對仗有關的是中國話(主要指漢語)有「調」。據說古梵語有調,其他國家的語言都沒有鮮明的音高調值差別。郭沫若參加世界和平理事會,詹森主教就覺得郭說話好像在唱歌,就是因為郭老的語言有高低調值。中國人覺得老外說話都是平的,外國人學說中國話最「玩不轉」的便是「調」。
對聯的上下聯相同位置的字音要相反,上聯此位置的字是平聲,則下聯此位置之字必須是仄聲。兩聯的意思一般是一開一闔,一正一反,相輔相成。或兩聯意境均大,如「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或兩句都小,如「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有些對句極工巧,而內涵深遠,如李商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年七夕笑牽牛」。有「無情對」,只是字面相對,意思上並無聯繫,如我的小說《受戒》中的一副對聯:
一花一世界,
三邈三菩提。
「三邈三菩提」的「三」並非么二三的三,這不是數字是梵語彙音。有「流水對」,上一句和下一句一氣貫穿,如同流水,似乎沒有對,如「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流水對」最難寫,毛澤東這一聯極有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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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有對仗、平仄,就形成中國話的特有的語言美,特有的音樂感。有人寫詩,兩個字意思差不多,用這個字、不用那個字,只是「為聲俊耳」(此語出處失記)。作為一個當代作家應該注意培養語言的審美感覺,語言的音樂感,能感受哪個字「響」,哪個字不「響」。
我們今天寫散文或小說,不必那麼嚴格地講對仗,講平仄,但知道其中道理,使筆下有豐富的語感,是有好處的。我寫小說《幽冥鍾》,寫一座古寺的羅漢堂外有兩棵銀杏樹,已是數百年物,「夏天,一地濃陰。冬天,滿階黃葉」。如果完全不講對仗,不講平仄,就不能產生古舊荒涼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