黟縣
2024-10-12 20:24:50
作者: 汪曾祺
到黟縣,為看古民居。
先到西遞。西遞之名甚怪。據說鎮中流水縈繞,先向東流,又折而向西,水可一直流到每一家的堂前、灶前;又說這原是通往西路的驛站,故名。似乎這都有點想當然爾。
傳說西遞始建於南宋。徽州商業是南宋以臨安為行在所之後發達起來的。徽商在外面發了財,回鄉蓋房,聚居成鎮,有這種可能。現在看起來,里巷曲折四通,一律鋪了黟縣青石;人家住宅分布得很有秩序,不是雜亂無章,隨便亂蓋,是一個古鎮的樣子,也可以說有一點南宋遺規,但房屋都是後來翻蓋過的了。在兩家看到他們家祖先的「影」,男的都是補服頂戴,頂子是水晶的,官不大,大概是捐的官(女的則是鳳冠霞帔,據一個講解員說,洪承疇的母親死後,順治帝特許以明代服飾成殮,成沿成風,人家祖先影像都是男的穿清代服裝,女的穿明代服裝,說或有據,我回憶我家從前的影像,都是如此)。看看人家掛的字畫,題款年代多為咸、同之際。有一個紳董議事的廳堂,廊下掛了一副木製的對聯:「之九萬里而南;以八千歲為春」,字是鄭板橋寫的。那麼這所廳堂的建築年代最早也不會超過乾隆。
因為是商人的家(有一家的朱紅對聯上寫道:「做官好營商好效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很樸實地說出了商人哲學),沒有深宅大院。門小,進門是一個天井,天井石條上照例有幾盆花。上水石積苔甚厚。有一家有一叢天竺,結實才如胡椒大,而顏色鮮紅髮亮,與別處常見的如梧桐子大者不同,或別是一種。正面為前堂、後堂,是待客起坐處,兩側是臥室。房屋不高大,謹謹慎慎,人口不多,住起來大概相當舒服。門窗雕鏤得很精緻,或有塗金漆者。我沒有看到流水直到堂前灶前,倒看到一家「四水歸堂」。堂中方磚下是空的,落雨,水由天井流至堂下。有一塊石牌可以揭起,取水甚便。
有一家在兩巷相交處有一轉角樓,樓在圍牆內,依勢而起,逶逶迤迤,不方不正。屯溪人說這是小姐拋彩球的繡樓。這當然是無稽之談。拋球擇婿是戲文里的事,於史無征,而且即在戲裡,也只有王寶釧拋過彩球,余無聞焉(據說廣西壯族有拋彩球風俗,不知如何會傳到山西梆子裡——「彩樓配」最初大概是山西梆子)。明清以後,黟縣何能有此風俗?拋球的彩樓是臨時搭起的,怎麼會有一個永久性的建築?這家有多少小姐?每個小姐都用拋球的辦法擇婿麼?再說這座樓下是兩條相交的巷子,並非通衢廣場,也容不下許多王孫公子挨挨擠擠地搶彩球。這座樓上有一白底黑字的橫匾,文曰:「桃花源里人家」,證明這是主人靜處閒眺的地方,與小姐無涉。樓下圍牆開一小門,黑色的大理石橫額上刻了一行小篆,塗金,筆劃細秀:「作退一步想」,是這家的後門,而已。因為這座樓形制特別,小巧玲瓏,望之有趣,因此生出小姐拋彩球的附會,也無足怪。
下午到宏村,參觀一家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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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從後門進去的。房子是一個鹽商蓋的。鹽商大概很發了點財,房子很考究。主房兩進。兩進之間是一個大天井,四面「跑馬樓」。樓上無隔斷,不能住人,想是庋藏財物的。樓下北面為大廳。木料都很粗大,塗生桐油。這宅子引起美術界的注意,是因為有極精細的木雕。徽州木雕是在素麵的木枋上開出長方的一塊,內刻人物故事。天井南面的木枋上刻的是「百子鬧元宵」,整整一百個孩子,敲鑼打鼓,獅子龍燈,高蹺旱船,很熱鬧,只是構圖稍平。北面木枋上刻的是「唐肅宗宴客圖」。兩邊的人物都微微向內傾側,形成以肅宗為中心的畫面,設計很聰明。據講解同志說,這幅木雕共七層,層次分明,最後的人物的靴鞋都交代得很清楚(「百子鬧元宵」只三層)。木雕右側是一個侍僕在扇風爐燒茶水。左側有一個大臣坐著,歪著頭,眯著眼,由一個待詔為之挑耳。宴會上掏耳朵,這風俗很奇怪。也許是明清之際或唐肅宗時有此習俗,否則雕刻的細木匠不會無緣無故地刻出來。
前進是住人的。正中為堂屋,兩側是臥房,分別住著房主人的大小老婆。兩邊的槅扇都雕鏤貼金,刻的是八仙,無特別處。我們還參觀了房主人抽大煙的房子,打牌的房子。這家房主人有一個貼身丫頭,前幾年死了,八十幾歲,她曾在這裡住過,對於這座房的建造始末,各處作何用途,可以歷述。這位貼身丫頭死時八十多歲,那麼這所房屋也就是八九十年,故能完好如新。房主只能算是個中等鹽商,他的生活也止於娶小、抽大煙、打牌,房子也只能是這樣。不像揚州大鹽商可以蓋得起大花園,養一些名士,附庸風雅。從這所房子看無一處匾額對聯,可見此公無甚文化。但是他的房子裡的木雕,特別是「唐肅宗宴客圖」,實在是海內精品。在文化史上,可為此俗人記一小功。
木雕在「文化大革命」中由當地政府議決,用泥糊了,上寫「毛主席萬歲」,乃得倖存。
正屋右側,有一塊三角形的餘地,即於其上建一間不規整的三角形的房屋,兩邊靠牆,一面敞開,形制很特別,亭子不像亭子,大概可稱之為「」。中國建築學家引美國同行參觀,即以這間屋子作為中國建築善於因地制宜,利用空間的實例。屋前階下有石砌的養魚池,也是三角形的,現在還有四五條鯉魚在池底游著。這間房子是幹什麼用的呢?在這裡下圍棋倒是個好地方。但房主人大概不會下棋,只會坐在階前,看池中魚,命令廚子今天選哪一條宰了吃。
引導我們參觀的講解員捧了參觀題名冊,請寫幾個字。寫什麼呢?這家房主人姓汪,講解員也姓汪,我也姓汪,於是寫了四個大字:「宗傳越國」。
講解員說:「你們等一等,我給你們看一個寶。」他拿來一個布包,打開來,是一隻干制的野人的腳!看起來,這像是人腳,從骨骼看,這「人」是可以直立的,不像是野獸的掌。腳趾甚尖利,腳面密被寸長的棕黑色的粗毛。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東西?據講解員說,他母親交給他時,說到她這兒,這隻腳已經傳了九十二代。奇怪!
講解員一直把我們送出村口。這村子倒是家家牆外有石砌水溝,流水清澈,有人在溝邊洗菜。講解員說村中皆汪姓。村南有一圓門,外姓人只能住在圓門外。村外有南湖,湖上有南湖書院,舊制,凡汪姓子弟可免費在書院中讀書六年。看來當初建村(或鎮)是經過整體規劃的,這些活水流通的水溝是蓋房之前就設計好了的。宏村,和西遞,都是研究中國村鎮史的極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