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民間文學

2024-10-12 20:18:25 作者: 汪曾祺

  前年在蘭州聽一位青年詩人告訴我,他有一次去參加花兒會,和婆媳二人同坐在一條船上。這婆媳二人一路交談,她們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是押韻的!這媳婦走進一個奶奶廟去求子。她跪下來禱告。那禱告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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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來了,我是跟您要著哩,

  明年來了,我是手裡抱著哩,

  咯咯嘎嘎地笑著哩!

  這使得青年詩人大為驚奇了。我聽了,也大為驚奇。這樣的禱詞是我聽到過的最美的禱詞。群眾的創造才能真是不可想像!生活中的語言精美如此,這就難怪西北幾省的「花兒」押韻押得那樣巧妙了。

  去年在湖南桑植聽(看)了一些民歌。有一首土家族情歌:

  姐的帕子白又白,

  你給小郎分一截。

  小郎拿到走夜路,

  如同天上蛾眉月。

  我認為這是我看到的一本民歌集的壓卷之作。不知道為什麼,我立刻想起王昌齡的《長信秋詞》:「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二者所寫的感情完全不同,但是設想的奇特有其相通處。帕子和月光,妙在似與不似之間。民歌里有一些是很空靈的,並不都是質實的。

  一個作家讀一點民間文學有什麼好處?我以為首先是涵泳其中,從群眾那裡吸取詩的乳汁,取得美感經驗,接受民族的審美教育。

  我曾經編過大約四年《民間文學》期刊,後來寫了短篇小說。要問我從民間文學裡得到什麼具體的益處,這不好回答。這不能像《阿詩瑪》里所說的那樣:吃飯,飯進到肉里;喝水,水進了血里。要指出我的哪篇小說受了哪幾篇民間文學的影響,是不可能的。不過有兩點可以說一說。一是語言的樸素、簡潔和明快。民歌和民間故事的語言沒有是含糊費解的。我的語言當然是書面語言,但包含一定的口頭性。如果說我的語言還有一點口語的神情,跟我讀過上萬篇民間文學作品是有關係的。其次是結構上的平易自然,在敘述方法上致力於內在的節奏感。民間故事和敘事詩較少描寫。偶爾也有,便極精采,如孫劍冰同志所記內蒙故事中的「魚哭了,流出長長的眼淚」。一般故事和民間敘事詩多側重於敘述。但是敘述的節奏感很強。「三度重疊」便是民間文學的一種常見的美學法則。重敘述,輕描寫,已經成為現代小說的一個顯著特點。在這一點上,小說需要向民間文學學習的地方很多。

  我認為,一個作家要想使自己的作品具有鮮明的民族風格、民族特點,不學習民間文學是絕對不行的。

  我的話說得很直率,但確是由衷之言,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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