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京劇》序

2024-10-12 20:17:54 作者: 汪曾祺

  小小年紀,他就會唱:

  「一馬離了西涼界。」

  

  ——卞之琳

  卞之琳是浙江人,說起話來北方人聽起來像南方話,南方人聽起來像北方話。他大概不大看京劇,但是生活在北京這個環境裡,大街小巷隨時聽得到京劇,真是「洋洋乎盈耳」。我覺得卞之琳其實是很懂京劇的。這個唱「一馬離了西涼界」的孩子,不但會這句唱腔,而且唱得「有味兒」,唱出了薛平貴滿腹悽愴的感情。

  京劇作為一種「非書面文化」,其影響之深遠,也許只有國畫和中國烹飪可以與之相比。

  京劇文化是一種沒有文化的文化。京劇原本是沒有劇作者的。唐三千,宋八百的本子不知是什麼人,怎麼「打」出來的。周揚說過京劇對於歷史事件、歷史人物往往是簡單化的。但是人們容忍了這種簡單化,習慣於簡單化。有的京劇歪曲了歷史。比如劉秀並沒有殺戮功臣,雲台二十八將的結局是很風光的,然而京劇舞台上演的是《打金磚》。誰也沒有辦法。觀眾要看,要看劉秀摔「硬殭屍」。京劇有一些是有文學性的,時有俊語,如「走青山望白雲家鄉何在」(《桑園寄子》)、「一輪明月照蘆花」(《打漁殺家》),但是大部分唱詞都很「水」。有時為了「趕轍」,簡直不知所云。《探皇陵》里的定國公對著皇陵感嘆了一番,最後一句卻是「今日裡為國家一命罷休」,這位元老重臣此時並不面臨生與死的問題啊,怎麼會出來這麼一句呢?因為這一段是「由求」轍。《二進宮》李艷妃唱的是「李艷妃設早朝龍書案下」。張君秋收到一個小學生的信,說「張叔叔,您唱的李艷妃怎麼會跑到書桌底下去設早朝呀?」君秋也覺得不通,曾囑我把這一段改改。沒法改,因為全劇唱詞都是這樣,幾乎沒一句是通的。楊波進宮前大唱了一段韓信的遭遇,實在是沒來由。聽譚富英說,原來這一段還唱到「漁樵耕讀」,言菊朋曾說要把這段教給他。聽說還有在這段里唱「四季花」的。有的唱詞不通到叫人無法理解,不通得奇怪,如《花田錯》的「桃花怎比杏花黃」。桃花杏花都不黃,只因為這段是「江陽」。京劇有些唱詞是各戲通用的,如[點將唇]「將士英豪,兒郎虎豹……」長靠戲的牌子[石榴花]、[粉蝶兒]都是一套,與劇情游離。有的武生甚至把《鐵籠山》的牌子原封不動地唱在《挑滑車》里。有的戲沒有定本,只有一個簡略的提綱,規定這場誰上,「見」誰,大體情節,唱念可以由演員隨意發揮,謂之「提綱戲」、「幕表戲」或「跑梁子」。馬長禮曾在天津搭劉漢臣的班。劉漢臣排《全本徐策》,派長禮的徐夫人。有一場戲是徐策在台上唱半天,「甩」下一句「腿」,徐夫人上,接這句「腿」。長禮問:「我上去唱什麼?」——「你只要聽我在頭裡唱什麼轍,縫上,就行了。」長禮沒聽明白劉漢臣唱的什麼,只記住是「發花」轍。一時想不出該唱什麼。劉漢臣人稱「四爺」,愛在台上「打哇呀」,這天他又打開了哇呀,長禮出場,接了一句:「四爺為何打哇呀?」

  既然京劇是如此的沒文化,為什麼能夠存在了小二百年,為什麼會有那麼多演員,有才華的演員,那麼多觀眾,那麼多戲迷,那麼多票友,藝術造詣很深的名票?像紅豆館主這樣的名票,像言菊朋這樣下海的票友,他們都是有文化的,未必他們不知道京劇里有很多「水詞」,很多不通的唱詞?但是他們照樣唱這種不通的唱詞,很少人想改一改(改唱詞就要改唱腔)。京劇有一套完整的程式,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這些程式可以有多種組合,變化無窮,而且很美。京劇的念白是一個古怪的東西,它是在湖北話的基礎上(譚鑫培的家裡是說湖北話的,一直到譚富英還會說湖北話)形成的一種特殊的語言,什麼方言都不是,和湖北話也有一定的距離(譚鑫培的道白湖北味較濃,聽《黃金台》唱片就可發現)。但是它幾乎自成一個語系,就是所謂「韻白」。一般演員都能掌握,拿到本子,可以毫不費事地按韻白念出來。而且全國京劇都用這種怪語言。這樣語言形成一種特殊的文體,尤其是大段念白,即顧炎武所說的「整白」(相對於「散白」),不文不白,似駢似散,抑揚頓挫,起落鏗鏘,節奏鮮明,很有表現力(如《審頭刺湯》、《四進士》)。京劇的唱是一個更加奇怪的東西。決定一個劇種的特點的,首要的是它的唱。京劇之所以能夠成為全國性的大劇種,把漢劇、徽劇遠遠地甩在後面,是因為它在唱上大大地發展了。京劇形成許多流派,主要的區別在唱。唱,包括唱腔和唱法,更重要的是唱法,因為唱腔在不同流派中大同小異。中國京劇的唱有一個玄而又玄的概念,叫做「味兒」,有味兒,沒味兒;「掛」味兒,不「掛」味兒。這在外國人很難體會。帕瓦羅蒂對余叔岩的唱法一定不能理解,他又不明白「此一番領兵……」的「擻」是怎麼弄出來的。他一定也品不出余派的「味兒」。京劇的唱造成京劇鮮明的民族特點。在代代相傳、長期實踐中,京劇演員總結出了一些唱念表演上的帶規律性的東西,如「先打閃,後打雷」——演唱得「蓄勢」,使觀眾有預感。如「逢大必小,逢左必右」,這是概括得很好的藝術辯證法。如台上要是「一棵菜」,——強調藝術的完整性。

  京劇演員大都是「幼而失學」,沒有讀過多少書,文化程度不高。裘盛戎說他自己是沒有文化的文化人,沒有知識的知識分子。但是很奇怪,沒有文化,對藝術的領悟能力卻又非常之高。盛戎排過《杜鵑山》,原來有一場「烤番薯」,山下斷糧,以番薯代飯,番薯烤出香味,雷剛惦記山下鄉親在受難,想起鄉親們待他的好處,有這樣兩句唱:

  一塊番薯掰兩半,

  曾受深恩三十年。

  設計唱腔的同志不明白「一塊番薯掰兩半」是什麼意思。盛戎說:「這怎麼不明白?『一塊番薯掰兩半』,有他吃的就有我吃的!」他在唱法上這樣處理:「掰兩半」虛著唱,帶著遙遠的回憶;「深恩」二字用了渾厚的胸腔共鳴,傾出難忘的深情。盛戎那一代的名演員都非常聰明,理解得到,就表現得出。李少春、葉盛蘭都是這樣。他們是一代才人,一批京劇才子。這一代演員造成京劇真正的黃金時期。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他們是在幾代人積累起來的京劇文化里長大的。

  京劇文化成了風靡全國的文化,一種獨特的文化傳統。這種文化不僅造就了京劇自身,也影響了其他藝術,諸如年畫、木雕、泥人、刺繡。不能不承認,京劇文化是一種文化,雖然它是沒有文化的文化。又因它是沒有文化的文化,所以現在到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時候,這是一種沒有文化的文化,這是京劇走向衰落的根本原因。命中注定,無可奈何。

  徐城北從事京劇工作有年。他是「自投羅網」。他的散文、雜文、舊體詩詞都寫得很好,但是卻選中了京劇。他寫劇本,寫關於京劇的文章。用現在流行的說法,很「投入」。同時他又能跳出京劇看京劇,很「超脫」。他的文章既不似一般票友那樣陳舊,也不像某些專業研究者那樣囉嗦。他寫過概論性的文章,寫過戲曲史的札記,也寫過專題的論文。他對「梅蘭芳文化現象」的研究,我以為是深刻的,獨到的。現在他又寫了一本《京劇文化初探》,我以為開拓了一個新的領域。自來談京劇的書亦多矣,但是從文化角度審視京劇的,我還沒有見過。城北所取的角度,是新的角度。也許只有從文化角度審視京劇,才能把京劇說清楚。既然「初探」,自然是草創性的工作,要求很深刻、很全面,是不可能的。更深入的探求,擴大更廣闊的視野,當俟來日。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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