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雨

2024-10-12 20:16:46 作者: 汪曾祺

  很多中國作家是吃狼的奶長大的。沒有外國文學的影響,中國文學不會像現在這個樣子,很多作家也許不會成為作家。即使有人從來不看任何外國文學作品,即使他一輩子住在連一條公路也沒有的山溝里,他也是會受外國文學的影響的,儘管是間接又間接的。沒有一個作家是真正的「土著」,儘管他以此自豪,以此標榜。

  高中三年級的時候,我為避戰亂,住在鄉下的一個小庵里,身邊所帶的書,除為了考大學用的物理化學教科書外,只有一本《沈從文選集》,一本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可以說,是這兩本書引我走上文學道路的。屠格涅夫對人的同情,對自然的細緻的觀察給我很深的影響。

  我在大學裡讀的是中文系,但是課外所看的,主要是翻譯的外國文學作品。

  我喜歡在氣質上比較接近我的作家。不喜歡托爾斯泰。一直到一九五八年我被劃成右派下放勞動,為了找一部耐看的作品,我才帶了兩大本《戰爭與和平》,費了好大的勁才看完。不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沉重陰鬱的小說。非常喜歡契訶夫。托爾斯泰說契訶夫是一個很怪的作家,他好像把文字隨便丟來丟去,就成了一篇作品。我喜歡他的鬆散、自由、隨便、起止自在的文體;喜歡他對生活的痛苦的思索和一片溫情。我認為契訶夫是一個真正的現代作家。從契訶夫後,俄羅斯文學才進入一個新的時期。

  蘇聯文學裡,我喜歡安東諾夫。他是繼承契訶夫傳統的。他比契訶夫更現代一些,更西方一些。我看了他的《在電車上》,有一次在文聯大樓開完會出來,在大門台階上遇到蕭乾同志,我問他:「這是不是意識流?」蕭乾說:「是。但是我不敢說!」五十年代,在中國提起意識流都好像是犯法的。

  我喜歡蘇克申,他也是繼承契訶夫的。蘇克申對人生的感悟比安東諾夫要深,因為這時的蘇聯作家已經擺脫了史達林的控制,可以更自由地思索了。

  法國文學裡,最使當時的大學生著迷的是A.紀德。在茶館裡,隨時可以看到一個大學生捧著一本紀德的書在讀,從優雅的、抒情詩一樣的情節里思索其中哲學的底蘊。影響最大的是《納蕤思解說》、《田園交響樂》。《窄門》、《偽幣製造者》比較枯燥。在《地糧》的文體影響下,不少人寫起散文詩日記。

  波特萊爾的《惡之花》、《巴黎之煩惱》是一些人的袋中書——這兩本書的開本都比較小。

  我不喜歡莫泊桑,因為他做作,是個「職業小說家」。我喜歡都德,因為他自然。

  

  我始終沒有受過《約翰·克里斯多夫》的誘惑,我寧可聽法朗士的懷疑主義的長篇大論。

  英國文學裡,我喜歡弗·伍爾夫。她的《到燈塔去》、《浪》寫得很美。我讀過她的一本很薄的小說《狒拉西》,是通過一隻小狗的眼睛敘述伯朗寧和伯朗寧夫人的戀愛過程,角度非常別致。《狒拉西》似乎不是用意識流方法寫的。

  我很喜歡西班牙的阿左林。阿左林的意識流是覆蓋著陰影的,清涼的,安靜透亮的溪流。

  意識流有什麼可非議的呢?人類的認識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發現人的意識是流動的,不是那樣理性,那樣規整,那樣可以分切的。意識流改變了作者和人物的關係。作者對人物不再是旁觀,俯視,為所欲為。作者的意識和人物的意識同時流動。這樣,作者就更接近人物,也更接近生活,更真實了。意識流不是理論問題,是自然產生的。林徽音顯然就是受了弗·伍爾夫的影響,廢名原來並沒有看過伍爾夫的作品,但是他的作品卻與伍爾夫十分相似。這怎麼解釋?

  意識流造成傳統敘述方法的解體。

  我年輕時是受過現代主義、意識流方法的影響的。

  太陽曬著港口,把鹽味敷到塢邊的楊樹的葉片上。

  海是綠的,腥的。

  一隻不知名的大果子,有頭顱那樣大,正在腐爛。

  貝殼在沙粒里逐漸變成石灰。

  浪花的白沫上飛著一隻鳥,僅僅一隻。太陽落下去了。

  黃昏的光映在多少人的額頭上,在他們的額頭上塗了一半金。

  多少人逼向三角洲的尖端。又轉身,分散。

  人看遠處如煙。

  自在煙里,看帆篷遠去。

  來了一船瓜,一船顏色和欲望。

  一船是石頭,比賽著稜角。也許——

  一船鳥,一船百合花。

  深巷賣杏花。駱駝。

  駱駝的鈴聲在柳煙中搖盪。鴨子叫,一隻通紅的蜻蜓。

  慘綠色的雨前的磷火。

  一城燈!

  ——《復仇》

  這是什麼?大概是意識流。

  我的文藝思想後來有所發展。八十年代初,我宣布過「回到現實主義,回到民族傳統」。但是立即補充了一句:「我所說的現實主義是能容納各種流派的現實主義,我所說的民族傳統是能吸收任何外來影響的民族傳統。」

  抗日戰爭時期。昆明大西門外。

  米市,菜市,肉市。柴馱子,炭馱子。馬糞。粗細瓷碗,砂鍋鐵鍋。燜雞米線,燒餌塊。金錢片腿,牛乾巴。炒菜的油煙,炸辣子的嗆人的氣味。紅黃藍白黑,酸甜苦辣咸。

  每個人帶著一生的歷史,半個月的哀樂,在街上走。

  …………

  ——《釣人的孩子》

  這大概不能算是純粹的民族傳統。中國雖然也有「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有「古道西風瘦馬,枯藤老樹昏鴉」,但是堆砌了一連串的名詞,無主語,無動詞,是少見的。這也可以說是意識流。有人說這是意象主義,也可以吧。總之,這樣的寫法是外來的。

  有一種說法: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這話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如果說越寫出民族的特點,就越有世界意義,可以同意。如果用來作為拒絕外來影響的藉口,以為越土越好,越土越洋,我覺得這會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我想對《外國文學評論》提幾點看法。

  希望能研究一下外國文學研究的最終目的是什麼?我以為應該是推動、影響、刺激中國的當代創作。要考慮刊物的讀者是什麼人,我以為應是中國作家、中國的文學愛好者,當然,也包括中國的外國文學研究者。不要為了研究而研究,不要脫離中國文學的實際,要有的放矢,顧及社會的和文學界的效應。

  評論要和鑑賞結合起來,要更多介紹一點外國作家和作品,不要空談理論。現在發表的文章多是從理論到理論。評介外國的作家和作品,得是一個中國的研究者的帶獨創性的意見,不宜照搬外國人的意見。

  可以考慮開一個欄目:外國作家對中國作家的影響,比如魏爾蘭之於艾青,T.S.艾略特、奧登之於九葉派詩人……這似乎有點跨進了比較文學的範圍。但是我覺得一個外國文學研究者多多少少得是一個比較文學研究者,否則易於架空。

  最後,希望文章不要全是理論語言,得有點文學語言。要有點幽默感。完全沒有幽默感的文章是很煩人的。

  一九九二年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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