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日本占領東北與偽滿洲國的產生

  日本侵略中國之心由來已久。還在1927年6月27日至7月7日，即國民革命軍剛剛跨過長江、寧漢兩政府分裂對峙、中國內部形勢尚不十分明朗的情形之下，日本田中內閣就專門開會，研究其東方政策，通過了《對華政策綱領》。在這個對外公開的文件當中，日本政府很清楚地表明了其必欲控制中國滿蒙地區的決心。文件宣稱：最近，趁中國政局不穩之機，不逞之徒往往一哄而起，擾亂治安，有引發不幸國際事件之虞。一旦日本在中國的權益及日僑的生命財產可能受到非法侵害，日本必將斷然採取自衛措施以維護之。而涉及滿蒙地區，「特別是東三省，由於在國防和國民的生存上有著重大的利害關係，我國不僅要予以特殊的考慮，而且要使該地維護和平與發展經濟」，「萬一動亂波及滿蒙，治安混亂，我國在該地之特殊地位與權益有受侵害之虞時，不問來自何方，均將予以防護；而且為了保護這塊國內外人士安居、發展之地，應當有不失時機地採取適當措施的思想準備」。

  

  日本內閣東方會議結束後，田中義一首相根據會議討論的精神，擬成一個題為《帝國對滿蒙之積極根本政策》（亦稱《田中奏摺》）的文件，奏呈日本天皇。在這個後來對其真偽問題引起過極大爭議的所謂《田中奏摺》當中，日本侵略中國的野心暴露無遺。它明確認為，「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可被我國征服，其他如小中亞細亞及印度南洋等，異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於我，使世界知東亞為我國之東亞，永不敢向我侵犯」，而如今征服滿蒙，亦有正當之理由，因「所謂滿蒙者，依歷史，非支那之領土，亦非支那特殊區域」，「我國此後如有機會時，必須闡明其滿蒙領土權之真相與世界知道」，故日本應全力擴大在滿蒙之權益，包括鐵路建築權，土地商租權，交通、外貿、金融權，以及在滿蒙各個部門設置日本顧問或教官。當然，欲以鐵與血確保東三省為日本所掌握，日本與堅持門戶開放主義的美國必有一場角逐，「將來欲制支那，必以打倒美國勢力為先決問題」，必要時甚至「不得不與美國一戰」。

  《田中奏摺》得以披露，據稱是旅日華人從日本皇宮裡偷偷抄錄出來的。由於抄錄的原因，字句行文有諸多不合日文語法之處，故日本朝野長期以來均否認或懷疑此一文件的真實性。但是，日本侵略中國，乃至稱霸世界的野心，卻已經被歷史事實所證實。故無論此文件內容是否真實，它所反映出來的日本軍閥和部分政客的政治圖謀，卻基本上是準確的。

  1929年，資本主義各國爆發了嚴重的經濟危機。這次空前嚴重的經濟危機持續了4年之久，整個資本主義世界的工業生產下降了40%,世界貿易下降了65%。這場危機自然也波及到日本。據日本農林省發表的經濟調查報告，日本農家年平均所得由1925年的將近1800元，1928年的1500元，到1931年已降低至600餘元，收入減少幾達2/3.這種情況不能不使原本就認為必須解決地域狹小、人口眾多、資源匱乏問題的眾多日本人更加急切地贊成向外擴張的主張。而向外擴張，日本人最看好的就是中國東北。因為，按照他們中許多人的看法，中國早在1900年就喪失了對東北的管轄權，而日本在1904年為從俄國人手裡奪取對東北的特殊權益，至少付出了20萬人死傷和17億日元戰費的代價；況且此時的中國東北已經有120萬日本移民，日本必須為此負起責任。因此，日本政要及其各色人等，到處公開演講，發表文章，散發小冊子，或者宣傳解決日本目前經濟困難局面的根本政策不外乎是向中國滿蒙擴張；或者公然聲稱日本對滿蒙開發有重大貢獻，滿蒙與日本有特殊關係，是日本的生命線。

  但在這個問題上更為激進的還是日本軍方。早在1917年，日本為了與大力擴張海軍的美國抗衡，一度大舉增加軍費開支，擴建海軍。從1917年到1921年其軍費總支出占國家支出總額的43.54%,占國民收入總額的7.72%。由於這種軍事競爭遠不是日本所能承受的，故當美國倡議召開華盛頓會議，提出縮減有關各國海軍軍備的方案時，日本當時的政黨內閣很痛快地接受了會議所通過的文件。然而，此舉卻不可避免地在從軍事競爭中得到極大好處的軍人當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特別是關東軍，堅信戰爭不可避免，為了應戰必須抓緊控制中國，尤其應當把中國東北作為擴大日本經濟規模的廣大市場和應付未來戰爭的資源供應地。故關東軍參謀石原莞爾早在1929年7月就起草了《關東軍占領滿蒙計劃》，明確提出了「掃蕩軍閥官僚，沒收其公私財產，巧妙解除中國軍隊武裝」，然後由關東軍出面實施最簡明的軍政，維持中國東北治安的方案。關東軍司令部隨後也進一步具體規劃了在非常情況下自行顛覆張學良政權、占領滿蒙的種種辦法。日本軍部對此自然也頗為熱心，秘密炮製了《昭和六年度形勢判斷》《解決滿洲問題方策大綱》等文件，提出了組織親日政權、建立獨立國、必要時不惜將中國東北併入日本版圖的政治構想。隨著1930年日本軍方在憲政辯論中取得了干政的輿論基礎，隨著由日本部分激進校尉級軍官為核心組成的極端軍國主義組織「櫻花會」的誕生，日本軍人為所欲為的時代迅速到來了。日本關東軍利用日本與張學良在東北問題上的矛盾衝突，一步步地製造了「九一八」事變。

  日本關東軍首先製造的是萬寶山事件，這是為其武裝進攻中國東北製造輿論的一次嘗試。萬寶山位於長春市以北的長春縣第三區境內，當地的朝鮮移民與中國農民之間在水利灌溉問題上久有矛盾。1931年5月，雙方再度發生糾紛，並形成械鬥，互有傷亡。此一事件經過日本輿論界的有意渲染，在日本占領下的朝鮮國內引發了大規模的排華事件，一周之內大批華人被殺，上千華人受傷。日本關東軍更是據此大造輿論，揚言非在東北造成不可動搖之新勢力則不足以「保護韓民」，更不足以保證日本在滿蒙之特權不受侵害。

  而恰在萬寶山事件擴大為朝鮮排華浪潮之際，中國東北又發生了東北軍處死日本間諜中村的事件。日本向中國派遣間諜，刺探情報和進行偵察，也是由來已久的事情了。還在1879-1880年間，日本軍部參謀本部長山縣有朋，就曾先後派人到中國調查中國的軍備情況，他們回國後寫成《鄰邦兵備略》。以後，日本軍方更是經常向中國各地派遣情報人員，進行特務活動。張學良為防範日本情報人員在東北各處活動，曾特意發布了一些禁令，特別禁止外國人到大興安嶺地區旅行。但是，日本參謀本部為刺探大興安嶺地區的軍事情報，不顧張學良的禁令，仍派遣人前往大興安嶺地區進行軍事偵察。1931年春，中村震太郎大尉帶退伍騎兵曹長井杉延太郎和1名蒙古嚮導及1名白俄人，化裝成中國人，從海拉爾出發，至興安嶺、索倫山一帶進行軍事地理調查。偵察任務完成後，中村一行在返回途中，被駐防當地的屯墾軍第3團發現並捕獲。在確認其特務身份後，基於對日本侵略者的仇恨，該團團長關玉衡當晚就下令將4人一併處死。此一事件馬上被日本關東軍所利用。

  日本關東軍得知中村一行人失蹤後，立即展開調查，並很快查出中村被殺的情況，隨即一面向中國東北邊防軍提出嚴重交涉，一面公開揚言要從解決中村事件開始，逐項解決過去10多年來沒有解決的300多項關於滿蒙問題的懸案。為適應這一形勢，日本關東軍軍部還在8月1日進行了重要人事調整。本庄繁中將任關東軍司令官，建川美次少將任關東軍參謀本部作戰部長，今村均任參謀本部作戰課長。就在本庄繁到東北正式就任的前兩天，即8月18日，曾在中國居住過18年、被日本陸軍界視為「中國通」的天津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大佐，也被調到中國東北，就任奉天特務機關長。

  自9月上旬開始，日本關東軍開始在瀋陽北邊門外架起機槍，並在瀋陽城邊接連進行攻城和巷戰演習。而駐瀋陽總領事亦發現「關東軍正在集結軍隊，提取彈藥器材，有於近期採取軍事行動之勢」。幣原外相對此頗為擔心，當即向陸相南次郎詢問情況。而元老西園寺公望也得到消息，特地告誡南次郎務必管束其部下。鑑於此，陸相與參謀總長商量後，決定派作戰部部長建川美次前往東北制止關東軍的行動。然而，建川不僅沒有制止的意圖，反而將消息透露給關東軍方面，他的態度是：「如果能幹得好就干；如果不行，以停止為好。」

  1931年9月18日，經過長期精心策劃後，日本關東軍以參謀板垣征四郎為首的一批中下級軍官，在本庄繁等高級將領的縱容下，蓄意製造了柳條湖事件，藉機發動了對中國東北的大規模入侵。

  柳條湖位於瀋陽北郊，距瀋陽東北軍駐地北大營僅3華里。1931年春，板垣征四郎等人就擬定出製造柳條湖事件的概略計劃，並且很快確定了9月`28日為具體行動時間。不料，該計劃9月中旬泄露，日本外相幣原喜重郎向陸相南次郎提出質詢，板垣等不得不急忙提前行動。板垣征四郎還特別選擇了本庄繁不在司令部的日子，以便他可代行其職，同時亦可免除本庄繁的責任。

  9月18日，日本關東軍獨立守備隊第2大隊第3中隊隊長川島大尉帶領105名士兵，在距柳條湖約6華里、距北大營約8華里的文官屯設置了前哨指揮所。第3中隊河本末守中尉等率領部分士兵前往柳條湖附近屬於南滿鐵路的一段鐵軌處進行爆炸並擔任警戒。晚10時20分，河本末守等炸斷了鐵軌，同時在爆炸現場附近扔下3具身著中國士兵服裝的屍體，以便嫁禍於中國軍隊。

  參與策劃這一事件的花谷正戰後在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

  十八日夜，彎月掛起，高粱地黑沉沉一片；疏星點點，長空欲墜。島本大隊川島中隊的河本末守中尉，以巡視鐵路為名，率領部下數名向柳條湖方向走去。一邊從側面觀察北大營的兵營，一邊選了個離兵營約八百米的往南去的地點。在這裡，河本親自把騎兵用的小型炸藥安放在鐵軌下，並點了火。時間是10點多鐘，爆炸時轟的一聲，炸斷的鐵軌和枕木四處飛散。

  不管怎麼說，也沒有炸死張作霖時那麼大的規模。這一次，不僅沒有必要把火車炸翻，而且必須做到，使在南滿鐵路線上馳騁的列車免受損害。因此讓工兵作了計算，直線單面鐵軌即使炸斷一小段，高速行駛的火車暫時傾斜一下後，還可以通過，根據調查所得的這個安全長度，規定了所需的炸藥數量。

  在炸毀鐵軌的同時，用隨身攜帶的電話機向島本大隊本部和奉天特務機關報告。這時，呆在鐵路爆破點以北約四公里的文官屯的川島中隊長，立即率兵南下，開始襲擊北大營。今田大尉不但在現場附近監督爆破作業，而且他本人是一個精通劍術的人，發起衝鋒時，他親自揮舞著日本軍刀，殺進了北大營。片崗、奧戶、中野等雄峰會的浪人也從中協助。在特務機關里，對此一無所知的島本大隊長，參加宴會回來正在熟睡，得到緊急報告後，慌忙趕到現場。這時板垣代理軍司令官業已下達命令，令第29聯隊和島本大隊，立即集合部隊參加戰鬥。

  正因為如此，爆炸發生不到1小時，奉天特務機關輔助官花谷正就同時向關東軍參謀長三宅光治和日本陸軍大臣南次郎發出電報稱：「十八日午後十時半左右，於奉天北面的北大營兩側，暴虐的中國軍隊，破壞我南滿鐵路，襲擊我守備隊，同趕赴現場的我守備隊某部發生衝突。」他更進一步謊報說：「北大營的中國軍隊炸毀我南滿鐵路，其兵力有三四連，現已陸續逃回營房，我虎石台中隊於十一時許，在與北大營之敵軍五六百人作戰中，已將該營之一角予以占領，而敵仍在不斷增加機關槍和大炮，我連隊目前在苦戰中。」而事實上，爆炸發生時，北大營駐軍第7旅旅長王以哲不在軍中，參謀長趙鎮藩得知附近南滿鐵路發生爆炸，日軍開始攻擊行動後，才下令部隊進入預定陣地，並向旅長和東北邊防軍總參謀長榮臻報告。在此之前，張學良已屢次有電令「不與抵抗」，如7月6日令：「此時如與日本開戰，我方必敗，敗則日本將對我要求割地償款，東北將萬劫不復，宜亟力避衝突。"9月6日令：「無論日人如何尋事，須萬分容忍，不與抵抗，以免事態擴大。」故榮臻的反應自然也是要求部隊不准抵抗，力避衝突。最終，部隊未加抵抗即撤出了北大營，進而亦放棄了瀋陽城。而板垣征四郎卻利用本庄繁在旅順的機會，假借川島和花谷等人的報告，以代理關東軍司令官和先遣參謀的名義，調動獨立守備隊第2、5大隊，步兵第29聯隊分別攻擊北大營和瀋陽城，同時命令第2師團主力進行增援。本庄繁在旅順得到報告後，也毫不猶豫地發出電令，要第2師團及獨立守備隊第1、5大隊，連同第6大隊兩個中隊，迅速增援瀋陽。為了阻止東北軍主力從錦州方向回援瀋陽，同時完全控制南滿鐵路沿線，本庄繁還下令獨立守備隊第3大隊迅速占領營口，第4大隊進攻鳳凰城並占領安東，並要原準備增援瀋陽日軍的第3旅團第4聯隊及騎兵第2聯隊等主力攻擊長春附近中國守軍，以奪取長春。他還電告日本駐朝鮮軍司令官林銑十郎中將迅速派部隊增援關東軍。本庄繁對事變的這種處置，清楚地顯示出其縱使事先不了解板垣征四郎等人的具體預謀，卻也早有一遇事變即力求擴大事態奪取整個南滿的作戰準備。

  19日凌晨，日軍守備隊第2大隊即完全占領了北大營，而會攻瀋陽城垣的日軍第29聯隊也分兵三路進入瀋陽，一舉奪取了東北邊防軍司令長官公署、省政府、憲兵總司令部電話局、東三省官銀號、中國銀行和交通銀行，以及張學良官邸和瀋陽兵工廠、制炮廠等，瀋陽城一夜之間已落入日本關東軍之手。與此同時，安東、營口、鳳凰城也在19日凌晨和上午分別落入日軍之手。長春在中國守軍進行了一段時間的抵抗後，也於19日下午被日軍占領了。當天晚上，關東軍參謀板垣征四郎、石原莞爾、花谷正與參謀本部作戰部長建川美次少將等，急切地就下一步行動進行了磋商。板垣等力主把滿洲併入日本版圖，建川則考慮到國際的反響，主張把清朝末代皇帝溥儀抬出來，建立一個受日本支配的傀儡政權。最後，關東軍接受了建川的提議，確定了《滿洲問題解決方案》，決定成立一個在日本扶植下以宣統皇帝為元首，領有東北四省，包括內蒙古的新政權，國防和外交則交由日本帝國掌握。

  對於日本關東軍的行動，日本軍部於19日晨7時緊急開會討論本庄繁的電報。會議一致決定支持關東軍的行動，並同意向中國東北增兵。日本內閣於當日上午10時也召開緊急會議，但會議在對關東軍的行動表示肯定的同時，卻不贊成馬上占領整個滿洲，要求陸相和參謀總長訓令關東軍貫徹「不擴大方針」。對於內閣的決定，日本軍部明顯持不贊成的態度。軍部橋本欣五郎當天給關東軍的電報中特別就此解釋說：「參謀本部停止軍事行動的命令是對付內閣會議的表面文章，參謀本部的意思並不想停止軍事行動。」

  一方面日本軍部不想就此罷手，另一方面瀋陽和長春的奪取刺激了吉林和哈爾濱等地的日本特務機關和日本僑民，他們很快製造事端，然後誣指中國軍隊所為，致電關東軍司令官要求保護。原本還把行動限制在南滿的本庄繁，很快於21日凌晨作出了出兵吉林的決定。由於代理吉林省主席職務的吉林邊防署司令熙洽主動率部隊撤出吉林，日軍第2師團第二天就兵不血刃地占領了吉林。在東北，不過一周時間，遼寧、吉林兩省30餘座城市、10餘條鐵路線，就這樣輕易地淪入日本人之手。

  但是，日本對東北三省的侵略不能不受到相當一部分國際輿論和列強政府的反對。「九一八」事變發生之際，恰逢國際聯盟（簡稱「國聯」）理事會改選之時。改選後的常任理事國為英國、法國、德國、義大利、日本5國，中國、西班牙、愛爾蘭、巴拿馬、挪威、瓜地馬拉、南斯拉夫、秘魯、波蘭9國為非常任理事國。「九一八」事變發生次日，中國政府就要求中國駐國聯代表施肇基通報情況，要求國聯主持公道，促使日本撤兵。日本代表對此提出辯駁，指責中國軍隊挑起事端，且不能負起保護日本在東北的權益和僑民生命安全的責任。9月21日，施肇基明確提議由國際組織國聯調查團前往東北調查事實真相。22日，在中日兩國代表各執一辭的情況下，國聯通過決議，向中日兩國政府發出內容相同的「緊急警告」，要求兩國政府務須避免一切可能使事態擴大、足以妨害和平解決的行為，雙方同時撤兵，並使兩國人民生命財產不受傷害。對此，中日兩國政府都公開表示了贊同的態度。而事實上，日本關東軍在中國東北的軍事行動並沒有有所收斂。在中國方面的強烈要求下，國聯於9月30日再度通過決議，限令日本在其僑民能夠得到中國軍隊保護的前提下，必須於10月14日撤兵。然而，國聯決議剛一通過，本庄繁就明確告訴滿鐵總裁內田康哉：這一次是解決帝國多年懸案，永遠使中國本土與滿蒙脫離關係，確保帝國利益的唯一大好時機。可見日本關東軍奪取整個東北三省的決心早已下定。因此，日本政府雖然表示接受國聯的決議，事實上卻無法說服軍方，不能不依照軍方的意見照會國聯理事會，稱中國不能保護日僑，故日本無法實現撤兵的決定。在這種情況下，日本關東軍自然更加肆無忌憚地加緊了奪取遼寧錦州和黑龍江省的軍事行動。

  錦州為遼西重鎮，交通要塞，不占領錦州，日本關東軍不能完成對遼寧省乃至整個東北三省的完全占領。但對錦州及遼西地區的任何進占，都可能會被認為是針對榆關乃至意圖把戰爭引向關內的行為，因此不僅日本內閣不贊成，就是日本軍部也猶豫不決。然而必欲乘勢奪取中國東北的日本關東軍，卻絕不願任憑錦州掌握在中國人手裡。10月8日，日本關東軍就開始轟炸東北邊防公署和遼寧省政府兩個行署所在地錦州，並襲擊了打虎山和溝幫子車站。此舉果然引起了國際反響。美國首先作出強烈反應。美國國務卿史汀生向日本駐美大使出淵勝次就日本轟炸錦州一事提出了質詢和抗議，美國政府並且於9日致函國聯理事會，希望國聯在權限許可的條件下向日本施加壓力。國聯理事會據此於13日開會，再次討論中國問題。至24日，國聯理事會以13票贊成、日本1票反對的表決通過了新的決議，要求日本在11月16日下次會議召開前必須撤兵。日本政府自然不會輕易接受國聯的決議，故日本內閣26日發表聲明，反誣中國收回國權運動漸趨極端，破壞了日本國民的權益，強調只有在國民政府承諾永不抗日，取締抵制日貨運動，承認不平等條約所規定的日本在中國東北的特殊權益，日本政府才能考慮國聯的建議。然而，美國和國聯的態度到底還是使關東軍放慢了奪取錦州的速度。在日本高層的壓力下，關東軍不得不很快把進攻的重心轉移到黑龍江省去了。

  黑龍江省與蘇聯接壤，屬於俄國的勢力範圍。根據協議，蘇聯這時還控制著那裡的中東鐵路。出兵黑龍江，稍有不慎就可能與蘇聯發生衝突。因此，「九一八」事變發生幾天後，注意到事態迅速擴大，日軍參謀總長金谷范三就電告關東軍司令官本庄繁，不得出兵哈爾濱。日本政府還通過駐蘇大使向蘇方保證，日軍將不會越過松花江、洮兒河向北進攻。因此，關東軍只用了一周時間就拿下了遼寧和吉林兩省大部地區，卻未能馬上對黑龍江採取行動。但板垣征四郎等關東軍參謀人員，堅決反對以南北滿劃線，求得與蘇聯的妥協。因此，他們強烈建議避開哈爾濱，並以漢奸軍隊打頭陣，沿洮昂鐵路向黑龍江省出擊。此一建議得到了本庄繁的認可，奪取黑龍江省的作戰由此開始實施。

  日本關東軍這時利用原洮遼鎮守使張海鵬的部隊來進攻齊齊哈爾，自己則繞過哈爾濱，沿洮安、昂溪線北進，以為後盾。齊齊哈爾地處松遼平原，只有嫩江為天然屏障，張海鵬部進至嫩江邊，即遭遇到黑河警備司令、第3旅旅長馬占山部的攔截。馬部與張的偽軍隔河對峙。張部企圖通過嫩江大橋過江，未能得逞。馬占山的抵抗贏得全國輿論的熱烈響應與支持，這使馬部的抗日熱情更加高漲，馬占山因此下令拆毀了大橋的3個橋孔，試圖根本阻止日軍過江。在這種情況下，日本關東軍只好直接出面了。27日，關東軍通過駐齊齊哈爾特務機關長林義秀少佐通知這時已經就任黑龍江省代主席的馬占山，聲稱洮昂鐵路系滿鐵貸款所建，現在債務尚未還清，破壞嫩江鐵路橋就是侵害日本財產，限中方於10月28日至11月3日一周時間內馬上修復，否則日方將派兵掩護修橋。馬占山對此漠然處之，未做答覆。日方遂於11月2日發出最後通牒，要求馬部撤至離鐵路橋10公里以外地方，否則，日方將使用武力對付嫩江北岸的中國守軍。次日，在沒有得到馬占山答覆的情況下，由日本關東軍第2師團一部主力組成的嫩江支隊，掩護張海鵬部向馬占山部發起了進攻。馬部奮起抵抗，苦戰連日，給日偽軍以重創，僅日軍即死傷700餘人。這是自「九一八」事變以來，中國軍隊的首次反抗。

  關東軍首次遭到軍事抵抗，由於兵力準備不足，不得不暫時停止了進攻，重新調集兵力。此一挫折亦刺激了日本軍部。軍部此前堅決反對關東軍進占北滿，擔心引起日蘇衝突。雙方為要不要占領齊齊哈爾等問題爭執不下。而這時，因得到蘇聯政府將嚴格採取不干涉政策的聲明，軍部的態度迅速改變。日本陸相電告關東軍，限馬占山3天之內作出保證：馬上撤退到齊齊哈爾以北，且不再向中東路以南出兵，不妨礙洮昂鐵路的運行，否則關東軍即可自主行動。據此，日本關東軍於15日向中國黑龍江省政府發出了最後通牒，要求馬占山下野，馬部全部退出齊齊哈爾。限期一到，日本關東軍就於11月18日拂曉發動了大舉進攻。經過一天激戰後，馬占山部因傷亡過重而被迫撤往海倫，齊齊哈爾即告淪陷。馬占山隨後也因形勢所迫一度同意與已經依附日本的前東北特別行政區長官張景惠合作。

  占領齊齊哈爾之後，日本方面一反常態地在11月21日向國聯理事會提出，它不再反對國聯派調查團前往中國東北地區。而與此同時，日本關東軍卻再度轉而開始準備對錦州發起進攻。注意到這種情況，中國駐國聯代表奉命於11月25日向國聯提出「劃錦州為中立區」的建議，即中國守軍撤至山海關，日本向國聯保證不占領錦州，不干涉中國的行政權，日軍於15天內全部撤出占領區，由國聯派軍隊駐紮中立區。

  就在國聯還在為中立區一事討論不休的時候，11月27日，日本關東軍混成第4旅團等已開進遼西地區，前鋒進抵打虎山、溝幫子一線，做好了對錦州的中國守軍作戰的準備。但是，這個時候國聯內部關於錦州中立區問題的討論還是使日本處於相當不利的地位，日本內閣依舊反對關東軍馬上採取軍事行動，日本關東軍奪取錦州的計劃因此再度停頓了下來。

  12月10日，國聯理事會通過決議，決定派一調查團前往中國東北進行調查。該團由5人組成，團長是英國前駐印度總督李頓，團員為美國前駐菲律賓總督麥考益少將，法國前駐印支司令克勞德中將，德國前駐東非總督希尼，義大利下議院議員、前外交官馬柯迪。中國代表顧維鈞和日本代表、駐土耳其大使吉田射三郎則以顧問身份參加這一調查團。

  國聯關於向中國東北派遣調查團的決議，促使日本軍方愈益決心要把對滿洲的占領完整化，以造成滿洲事實上已經脫離中國本土的印象。而這一主張，早在「九一八」事變後關東軍司令部的參謀們就已經明確地提了出來。板垣等還制訂了《滿蒙共和國統治大綱草案》等，提交日本軍部及外務省討論。所有方案都明確提出應當乘機使滿蒙脫離中國本土，並建立起表面上是中國人統治、實際上是由日本控制的統一的滿蒙政權。日本天皇這時終於被軍方的想法所觸動，不想看到日軍占領滿洲的計劃半途而廢，故正式批准緊急增調大量炮兵和戰車前往中國東北，以便在國聯調查團到達中國之前，完成對滿洲的全面控制。這樣一來，關東軍進攻錦州的行動自然獲得了批准。

  12月17日，日本關東軍首先發起了進攻錦州的外圍戰。眼看日軍來勢兇猛，張學良21日即電令第1軍司令于學忠：我駐關外部隊，因目前政府方針未定，近當日軍來攻，自不能固守錦州，應使撤進關內。蔣介石力勸張學良督師抵抗，國民黨四屆一中全會第二次會議也專門通過決議，要求張學良率東北軍堅守錦州。國民政府亦於同時電令張學良竭盡全力，積極抵抗。再加上國內輿論情緒激烈，國民黨元老吳稚暉、鄒魯等公開抨擊張學良「不抵抗」，張學良不得不做出保衛錦州的姿態。但事實上，他一面公開調動關內部隊做出關作戰狀，一面則要求南京於一周內撥調大批械彈和增派大批援軍北上。與此同時，他仍對保衛錦州的可行性頗多懷疑，故致電國民政府稱：日軍傾全國之力來攻錦州，我僅一隅之師，實力相較，眾寡懸殊，況我軍款彈兩缺，即舉東北軍官兵盡數犧牲，亦難防守，「究應如何處理，敬請統籌全局」。在這種情況下，日本關東軍於1932年1月1日動用了3個師團的兵力對錦州發起總攻後，十餘萬東北守軍僅稍事抵抗就撤出了戰鬥。3日下午，日軍順利開進錦州城，並尾隨東北守軍迅速占領了整個遼西地區。至此，遼寧省全部為日軍所占領。

  東三省最後淪陷的是作為東北特別行政區的哈爾濱。因哈爾濱是中東鐵路的總匯，又是華洋雜處的國際市場，故日軍沒有採取武力占領的做法。但錦州和遼西占領之後，哈爾濱已勢在必奪。這時，東北軍第24旅一個團在旅長李杜率領下，與第28旅旅長丁超等都退到哈爾濱，成立了吉林省自衛軍總司令部，推李杜為總司令，丁超為護路軍總司令，決心守城。2月1日，日本關東軍命令第2師團經雙城堡向哈爾濱推進。雙城堡守軍頑強堅守一天之後，因傷亡慘重而退往哈爾濱。哈爾濱守軍也在4日堅守一天之後，不得不全線撤退。至此，東三省全部淪入日本人手中。

  就在日本關東軍加緊向哈爾濱推進之際，日本政府還加緊了扶植偽滿洲國的行動。事實上，東北各地被占領後，日本關東軍就先後在各地扶植起各種名號的偽政權，並且還在9月30日就派遣專人趕赴天津，力勸寓居在天津日租界的清朝末代皇帝溥儀前往東北。11月10日晚即將溥儀偷偷經海河到大沽口換乘日本商船，送往東北。只是由於當時東北尚未完全占領，且國際輿論亦不大有利，故沒有實行擁立溥儀在滿洲建國的計劃。然而，隨著國聯決定成立調查團，3月將到達東北，關東軍決定最遲在3月上旬，即國聯調查團到達東北之前，成立偽滿洲國。1月6日，基於板垣帶回東京的關東軍具體方案，日本陸軍省、海軍省和外務省與參謀本部一同制定出了《中國問題處理綱要》，明確規定要將東北從中國主權下分離出來成為一個「國家」，其政治、經濟、國防、交通、通信等均受日本控制，並由日本人直接參與其中央與地方的行政事務。

  1932年1月13日，板垣帶著《中國問題處理綱要》返回瀋陽。22日，即國聯調查團於日內瓦正式宣告成立的次日，關東軍參謀長三宅光治依據《中國問題處理綱要》主持召開了所謂「建國幕僚會議」，具體討論和落實建立偽滿洲國等事宜。經過一連串的會議與協商，日本關東軍內部達成了一致的意見。據此，關東軍於2月16日指使張景惠召集臧式毅、熙洽、馬占山等四巨頭在瀋陽大和旅館舉行「建國會議」。會議由板垣主持，本庄繁、三宅光治和土肥原等均出席了會議。會議根據關東軍的意見決定即日成立「東北行政委員會」，指定張景惠為委員長，臧式毅、熙洽、馬占山和內蒙古哲里木盟齊王、呼倫貝爾盟凌升，以及熱河的湯玉麟為委員，作為籌備建立偽滿洲國的公開機關。兩天後，關東軍以偽東北行政委員會的名義發表宣言，宣布「東北四省和一個特別行政區及蒙古各王公組織一個機關，名曰東北行政委員會。本會成立的同時，通電內外，從此與國民政府脫離關係，東北省區完全獨立」。25日，關東軍進一步以偽東北行政委員會的名義，發表了滿洲建國方案。規定國名為「滿洲國」；元首稱號為「執政」；國旗為「紅藍白黑滿地黃的五色旗」；年號為「大同」；首都定於長春，改稱「新京」。3月1日，張景惠根據關東軍提供的文字，以偽滿洲國政府的名義發表宣言，宣告「滿洲國」正式成立。9日，早在1931年11月13日就已經被日本人秘密接運到東北去的宣統皇帝溥儀在長春執政府舉行了就職典禮。第二天，板垣在第一次偽國務會議上代表日本關東軍宣布了偽官吏的名單，並經溥儀簽字認可。名單如下：

  偽國務總理兼文教部總長鄭孝胥；

  偽民政部總長兼奉天省省長臧式毅；

  偽軍政部總長兼黑龍江省省長馬占山（未到任）；

  偽財政部總長兼吉林省省長熙洽；

  偽外交部總長謝介石；

  偽司法部總長馮涵清；

  偽實業部總長張燕卿；

  偽交通部總長丁鑒修；

  偽興安總局長齊默特色木丕勒（齊王）；

  偽總務廳長駒井德三；

  偽立法院長趙欣伯；

  偽監察院長於沖漢；

  偽最高法院長林綮；

  偽最高檢查廳長李盤；

  偽參議府議長兼北滿特區長官張景惠。

  對於關東軍事前未向溥儀和「建國會議」四巨頭通報此項重要任命一事，熙洽當場提出質詢。關東軍統治部長、偽總務廳長駒井德三強硬地答覆稱：「這是日本軍司令官本庄繁的指定，現在是責任內閣，為什麼要向執政報告？滿洲是日本在日俄戰時，以十萬頭顱和多少億的金錢大犧牲換來的，日本人就是滿洲人。這個辦法是既定方針，你們要反對是不行的。」兩天後，關東軍司令官乾脆通知偽國務會議，把總務廳長改為總務長官，負責簽署偽國務院各項文件，實為掌握一切行政大權。隨後，東北各省也都照此辦理，各省均設總務廳，日本首席顧問任廳長，代表日本關東軍掌管一切行政權力。中國人充任的執政、總理、總長、省長等，都是徒有虛名。不僅如此，按照日本關東軍的要求，溥儀還在這一天以「換文」的形式，與日本簽訂了一個秘密條約。內中規定：（1）「滿洲國」日後之國防及維持治安委託日本，經費則由「滿洲國」負擔；（2）鐵路、港灣、水路、航空線等之管理並新路之布施，均委請日本及日本指定之機關；（3）日本軍隊認為必要之各種設施，「滿洲國」竭力援助；（4）日本人在「滿洲國」可任參議和其他中央及地方各官署之官吏，關東軍司令官有保薦權和解職權；（5）以上各項在將來兩國締結正式條約時為立約之根本。

  面積相當於日本本土3倍的中國東北地區由此正式淪為日本的殖民地。而原本對此猶豫不決的日本內閣，這時也迅速承認了日本關東軍的這一做法。1932年3月12日，犬養毅內閣會議通過了《滿蒙問題的處理方針綱要》，指出目前滿蒙的狀況已成為從中國本部政權分離出來的一個獨立的政權統治地區，日本應加以誘導，使之逐漸具有一個國家的實質。且考慮到滿蒙地區是日本對俄、對華的國防第一線，故還有增加駐滿陸軍兵力和海軍的必要。當然，由於日本內閣這時還顧慮國聯的反應，且李頓調查團已到東京，故日本政府基於策略考慮沒有公開承認「滿洲國」。半年之後，隨著較多考慮國際關係的犬養毅被刺身亡，齋滕實接任首相，其在「滿洲國」問題上的態度，明顯要較犬養毅強硬許多。齋滕內閣於8月8日任命武藤信義大將為駐「滿洲國」特命全權大使。武藤同時接替本庄繁任關東軍司令官，並擔任關東廳長官。9月15日，武藤信義與偽國務總理鄭孝胥在長春簽訂了《日滿議定書》，規定：偽滿並重和確認日本國或日本臣民在「滿洲國」領域內根據以往日中兩國間的條約、協議及其他條款，以及公私契約所享有的一切權利和利益；日本國軍隊駐紮在「滿洲國」境內，日滿共同負擔防衛「滿洲國」的責任。這一文件以條約的形式確認了日本在中國東北的控制權，接替本庄繁就任關東軍司令官和關東廳長官的武藤信義，也因此在事實上成了「滿洲國」的太上皇。

  就在武藤信義與偽滿總理簽訂《日滿議定書》的當天，日本政府就發表聲明，正式承認了「滿洲國」。1934年初，日方還同意將「滿洲國」更名為「滿洲帝國」。溥儀被迫退位22年後，終於又圓了自己的「皇帝夢」。他於3月1日在日偽高官的陪同下，到長春郊外的天壇告天，正式即「皇帝」位，年號「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