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克林德之死與中外聯繫中斷
2024-10-02 04:19:00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各國公使請求寬限前往天津的日期及請求慶親王奕劻於第二天上午在總理衙門接待各國公使的回覆照會於當天「夜半」送到了總理衙門。慶親王奕劻收到這份照會後,「復以稍緩日期,尚可通融。現團匪塞滿街市,止各使勿來署。」總理衙門據慶親王奕劻的這個意思起草了一份照會,但這個照會在當天「夜半」並沒有送給各國公使,直至第二天「上午始復照」,而正是在這段時間裡發生了另外一件極其重大的事件。
忐忑不安的各國公使在焦慮中迎來了黎明,由於他們遲遲沒有收到總理衙門的回覆,遂於6月20日早晨9時許再次於西班牙公使館召開會議。德國公使克林德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繼續堅持動議全體公使即便沒有收到總理衙門「同意會面」的回覆,也不妨集體前往,爭取與慶親王奕劻或其他總理衙門大臣面談。其他公使認為在沒有得到總理衙門同意的條件下,集體前往總理衙門是毫無用處的。克林德無法說服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也無法勸阻克林德。儘管各國公使向克林德指出前往總理衙門有一定程度的風險,他仍執意獨自前往總理衙門。
克林德回到德國公使館之後不久即坐其綠紅呢官轎離開公使館,為了表示自己的勇敢,有意不帶衛隊,僅攜秘書柯達士乘坐兩乘小轎,另有少數幾名德國陸戰隊士兵隨行。出東交民巷,有負責保衛使館的中國軍隊士兵前來引導,克林德同意,遂將德國陸戰隊士兵遣回。克林德的小轎出東交民巷行至東單牌樓附近時,事故發生,克林德中彈身亡。
克林德被槍殺的真相究竟如何,由於缺少直接材料,迄無定論。有的說克林德系端王載漪派人「伺於路」,令所部虎神營開槍打死;或傳言是克林德在前往總理衙門途中中了清軍的「埋伏」;或稱是克林德在轎子中先開一槍,端王載漪所部神機營霆字槍隊章京恩海「讓過敵彈,即發一槍」,擊中公使;有的說克林德在東單牌樓附近誤觸手槍機括,以致驚動附近比利時公使館的衛兵,公使館衛兵聞聲回擊,適有清軍在途,疑其擊己,即還擊轟射,槍彈橫飛之際,轎中人已中其一,蓋即德國公使克林德。
槍殺克林德的真相已經很難復原,然而這件意外的事故卻引起了後來一系列重大變故,清政府與各國駐華公使之間的溝通越來越困難,以致公使館關閉了與清政府進行溝通的大門。
在克林德被殺的同一天(6月20日),慈禧太后撇開光緒皇帝,獨自召集樞臣會議。榮祿在此次會議上還想就戰和問題作最後一次努力,勸說慈禧太后不要下令攻打各國駐華使館,以免各國聯合一氣,誓死報仇,並反覆強調以一國而敵各國,不獨勝負攸關,實中國存亡之攸關。只是慈禧太后決心已定,根本聽不進任何人的意見。隨後,慈禧太后發布一道緊急上諭,向各省督撫說明目前中國所處的形勢,強調列強的軍隊已經麇集津沽,中外之間的矛盾已無法調和,戰爭已不可避免,要求各省督撫同心合力,共挽危局。主戰者以為這道上諭已意味著戰爭的開始,於是從這一天開始,董福祥所率甘軍及武衛中軍聯合義和團開始圍困東交民巷使館區,各國駐華公使及其數千眷屬和那些避難於使館的中國教民開始了長達50餘天的煎熬。
6月20日以前,在穿過海關大院和奧國使館之間的街道上由公使館修築一些工事,但不是很堅固。這些工事主要是將大車翻到過來構成的,僅僅具有路障的功能,以便由此抵擋來自東面的進攻。在使館區的西面,公使館為了抵抗沿街而來的清軍和義和團,他們在俄國和美國使館大門之間修築了一處工事。英國海軍陸戰隊有一個哨所據守北御河橋,其他國家的特遣部隊也在他們的使館附近的街道上進行巡邏,並在各據點派駐崗哨。德國和美國的使館靠近北京內城城牆,使館與城牆之間只有一條很狹窄的街道將它們分開。由於北京的局勢日趨危急,德國特遣部隊在他們的使館與北京內城城牆之間的街道上,朝著東面修築了一處工事;美國特遣部隊在他們的使館後面朝著西面修築了一處工事。這大概是使館區被圍困之前的防禦情形。
由於形勢突然變壞,使館區所有的工事都趕緊予以加固,距離太遠的崗哨被撤回來。所有的婦女、兒童奉命遷入英國使館。這個命令相當普遍地得到貫徹,僅有極少數人繼續住在位於使館街內的北京飯店。
在清軍和義和團開始圍困大使館的第一天,暫時留居在大使館的所有人一整天都忙於搬入和儲存糧食,為此後的防務作進一步的安排。下午4時整,清軍終於從北面和東面向使館開火,主要是對著奧地利和義大利的工事。
對於義和團憑藉所謂神力發動的進攻,各國駐華使館從未感到害怕,但是對於清軍的進攻,各使館確實感到難以對付。如果對清軍的進攻進行全面反擊,各國公使判斷必將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不僅沒有一個使館在那時已經進入全面的防禦狀態,而且正如慈禧太后後來所說的那樣,只要清軍真的向各國使館發動進攻,那麼就應該很容易地將這些使館夷為平地。清政府之所以對各國使館圍而不攻,完全受制於整個形勢,尤其是天津的形勢變化。
6月21日,清廷頒布上諭,引證杜士蘭照會有關「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歸彼看管,否則以力襲取」,稱「彼自稱教化之國,乃無理橫行,專恃兵堅器利,自取決裂」,號召普天臣庶,各懷忠義之心,「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清政府在發布這份上諭的同時,還頒布了一道正式招撫義和團的上諭。在這份上諭中,清政府竭力讚揚義和團曾以血肉之軀與列強的槍炮相搏鬥,已經殺敵不少,稱得上是不用國家一兵、不糜國家一餉而執干戈以衛社稷的「義民」。上諭命令各省督撫儘快招撫義和團,將原先鬆散的義和團組織起來,利用義和團的力量抵禦「外侮」。御前會議雖然決定「宣戰」,但所謂「宣戰詔書」只是一個對內發布的文件,並未宣布對哪國開戰,也未送達任何外國政府。以至於幾天後盛京將軍增祺專門詢問清廷:「此次中外開釁,究系何國失和?傳聞未得其詳,應懇明示,以便相機應敵。」這實際上把這次所謂「宣戰詔書」的虛假完全揭穿了。
清廷還下令英年、載瀾會同剛毅統帥京師和天津一帶的團民,並命令各省督撫、將軍將那些庫存的槍炮子彈、大刀長矛等趕緊清理出來,以備義和團民使用。對於直隸一帶先前已被捕關押的義和團民,清政府命令直隸總督裕祿將其一律釋放,並要求各地官府在物質上給予義和團必要的援助。清政府真的要利用義和團去對抗列強了。
招撫上諭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當義和團民得知這一消息時,確實一度被清政府的誠意所打動。北京、天津、東北、華北各地的義和團人數急劇增加,他們普遍豎起了「奉旨義和團」的旗幟,向清政府登記掛號,接受招撫。從此,義和團由先前的「不法團體」一變而成為合法的組織,成為清政府依靠的對象和基礎。
對於清政府對各國使館的圍困,西方各國也深感不安。英國政府在命令其殖民地印度迅速派遣一支相當大的部隊前往中國的同時,於6月22日通過外交途徑鼓勵日本政府利用其有利的地理位置向中國派遣更多的軍隊,並建議美國政府從其外海軍事基地菲律賓馬尼拉派遣部隊前往中國,前往北京。
最為恐慌的當然還是各國使館,他們在經歷了第一天的被圍困之後度過了極度驚慌的一個夜晚。第二天(6月21日),他們繼續修築工事,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他們的工事不僅簡陋,而且沒有一個公使館真正進入全面的防禦狀態。在這一天,奧國公使館遭到猛烈的炮火攻擊,一名法國陸戰隊隊員陣亡,一名奧國人負傷。奧國人隨後撤退到法國公使館,大部分海關大樓的整個東面暴露出來。不久,濃煙騰空而起,奧地利、荷蘭使館以及大部分海關房屋和中國通商銀行均被焚毀。這些縱火行為據說仍然是義和團所為,因為同一天傳來消息說,慶親王領導的部隊在哈達門附近對義和團猛烈開火,而董福祥的甘軍則忙於從北面和西面對各國使館進行攻擊。這一天,那些沒有實際參與抵抗的使館衛隊忙於幫助組織英國使館的防務,他們任命了一個公共事務委員會,其成員有各國使館、海關和各教會團體的代表,下分若干小組,如防禦工事小組、食物供應小組、用水小組、中國勞力小組等,這些小組對於各國公使及那些避難於此的人們能夠堅持到最後起了很大的作用。
圍而不攻終究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6月24日清晨,清軍(或許是義和團)對美國和俄國的使館及肅王府發動了一次攻擊,並一度占領了緊靠著美國使館的內城城牆,然而由於使館內的武裝力量進行堅決的反擊,這支清軍(或許是義和團)只好悻悻逃走。與此同時,英國使館也受到了一次猛烈的進攻,英國使館衛隊進行了堅決反擊,雙方均有傷亡,不過中方的損失最慘重。德國和法國的使館在這一天也遇到了相當猛烈的攻擊,兩國使館被迫與清軍(或許是義和團)打起了防守反擊戰。
使館區的戰鬥在6月25日繼續進行,中方和使館衛隊都有傷亡。下午4時許,清軍方面有一群人攜帶一塊牌子出現在北御河橋上,牌子上寫著一道上諭,說明他們是奉命來保護使館的中國部隊,因此希望使館方面停止開火,他們還帶來了一封清政府致各國公使的信。然而當使館方面派人前往北御河橋上取信時,卻遭到了不知從什麼地方發射的槍擊,中方自使館被困後第一次與各國公使進行的聯繫不幸中斷。有人說槍擊來自肅王府中的使館衛隊,而竇納樂事後查明對送信人和取信人開槍的是董福祥的士兵。
清政府有意與使館的聯繫沒有成功,不過從當天晚上8時許對使館的攻擊確實停止了。雙方最前線的士兵甚至有機會進行友好的交談,中國士兵告訴使館衛隊的士兵說:他們確實已經接到榮祿的停火令,並說榮祿確有一信送給各國公使。各國公使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他們命令使館衛隊利用這難得的間隙加緊修築和加固防禦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