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清流派的興起與沉寂
2024-10-02 04:14:46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一 清流派的興起
除了洋務派之外,19世紀70年代,在清朝統治集團內部還興起了另一個政治集團,這就是所謂的「清流派」(或稱「清流黨」)。其主要成員多是翰林院有專摺奏事權力的官員。清流派參劾官吏,臧否人物,上疏諫諍,評議朝政,一時蔚然成風,對清政府的內政外交一度產生較大影響。
清流派有所謂「翰林四諫」或「四諫」及「十朋」等名目,主要成員有張佩綸、張之洞、陳寶琛、寶廷、黃體芳、鄧承修、吳大澂等人。其中張佩綸和張之洞最為有名,號稱「青牛(清流)角」。
張佩綸(1848-1903),字幼樵,號繩庵,又號蕢齋。直隸豐潤縣(今屬河北)人。同治十年(1871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光緒初年先後授翰林院侍講,充日講起居注官,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他一直任職京官,後又在總理衙門任職,是清流派中最活躍的一個人物。
張之洞(1837-1909),字孝達,號香濤。直隸南皮(今屬河北)人,同治二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任湖北學政、四川學政、翰林院侍講學士、內閣學士等職。與其他清流派人物有所不同,他多喜評說時政,很少參劾他人。
清流派與清朝統治集團中的保守派和洋務派既有聯繫又有區別。一方面,清流派主張仿效西法,興辦洋務,實行自強。這不同於保守派而接近于洋務派。另一方面,也是主要的方面,清流派強調維護名教,主張整飭紀綱,標榜士人氣節,似乎接近於保守派而不同于洋務派。對洋務派「一切行政用人,但論功利而不論氣節,但論才能而不論人品」的做法也「憤懣不平」。在清流派看來,保守派「不知洋人之情」,洋務派則「不知中國君民之情」,皆不能有所作為。他們試圖「參酌中外之情勢」,以「夫任天下之大事,須曲盡天下之人情」的政治理念,推行一種不同於兩者的自強之策。
二 清流派的自強主張
清流派所要推行的自強之策就是所謂的「攘外修內」,並認為「修內莫亟於用人,攘外莫亟於經武」。所謂攘外,主要是要求抵禦外國侵略,反對在對外交涉中妥協退讓。嚴重的邊疆危機,促使清流派產生了求強禦侮的危局意識,他們認為列強恣意侵擾邊疆,妄行吞併中國鄰國,皆因當道奉行妥協苟安的政策。陳寶琛指責樞臣在對外交涉中「無非張敵焰而損國威」。張佩綸更是直言痛說:「恐謀國者自居貧弱,而視敵為富強,頗有苟安之心,憚為遠大之舉。是故言和則唯,言戰則否,言償款則有,言軍餉則無,言調兵分防,則勉為補苴,言增兵大舉,則相顧色駭。充此數弊,事機坐失,勞費轉增。竊恐各國環伺,且繼日本、法蘭西而起。
琉球不顧,必及朝鮮,越南不顧,必亡緬甸,誠為危也。方今梯航四通,中外已成列國兵爭之局,我自強,則乘歐洲爭軋,可全亞洲而王之。我不自強,則譬諸投骨於地,而待群犬之相牙,骨不盡不止。」這番言論既表現了清流派對清廷一味妥協苟安的強烈不滿,也反映了他們要求自強以挽救危亡的迫切心態。
由於崇厚在中俄伊犁交涉中擅訂喪權條約,清流派紛紛上疏抨擊,要求重治崇厚之罪。張之洞自1879年底至1880年間,就中俄條約上疏近20次,要求改議條約,主張以武備作為交涉的後盾,認為「實有戰心,實有戰具,而後可以為講之地」,請求朝廷諭令李鴻章選將練兵,與俄作決戰準備。正是在清流派的輿論壓力下,清廷才改派曾紀澤赴俄重訂條件,爭回了部分主權。
在中法戰爭時期,清流派明確主張援越抗法。當1882年法軍侵犯越南北部之時,張佩綸上疏呼籲:「保越以捍邊可也,棄越以讓法不可也。」他力主援越抗法。1884年5月,李鴻章與法國議訂《中法簡明條約》之際,張佩綸又奏請諭令邊海各軍嚴防備戰,認為:「欲議和亦須趕緊設防,防軍強一分,敵焰必減一分。」鄧承修上疏指出:法國「誘和」之舉是因其面臨種種「困敝」而採取的緩兵之計,與之議和乃是「養虎遺患」,請求朝廷「惟有主緩和之議,以破其狡詐之情」,主張積極調兵備戰。
清流派不同於虛驕輕敵的保守派。他們意識到在敵強我弱的情勢下既不應當輕敵啟釁,也不應當一有敗挫便輕易將帥,而應該充分估計敵我情勢,總結戰敗教訓,實行持續抗戰之策,以求轉弱為強,爭取最終勝利,認為:「明知法強華弱,初戰不能不敗,特非戰不能練海防,非敗不能練戰。只要志定氣壯,數敗之後,自然漸知制敵之方。」「可以始敗而終勝,可以小敗而大勝。」
清流派也批評保守派固拒西法的態度,主張仿效西法,購造新式武器,增加抵禦外侮的軍事實力,「知我之短,而能取人之長」。他們關於興辦新式海陸軍、加強海陸防的主張與李鴻章大致相似,但他們要求抵抗外國侵略,反對一味妥協,這又與李鴻章有所不同。還在伊犁事件發生之際,張之洞就直言批評李鴻章不敢抗擊俄國的妥協態度:「李鴻章高勛重寄,歲靡數百萬金錢以制機器而養淮軍,正為今日。若並不能一戰,安用重臣?」對於李鴻章以武器落後,「有兵無器」為由而不敢輕言抗戰的說法,張佩綸批評說:「有兵無器,誠為篤論,惟及今不一試,以後正恐有器無人……恐數十年後,敵患益深,老成益少,坐視中國為其鉗制,欲一搖手不得耳。」清流派也不是不顧形勢而一味主戰。在他們看來,抗戰是議和的必要前提和條件,應該以抗戰迫議和,而不是以妥協求議和。
清流派希望通過抵抗外國的侵略,來推動內政的整頓,即所謂「借攘外以為修內」。因而在呼籲攘外的同時,他們極力主張修內,即懲治貪官,整肅紀綱,重用人才。同光之際,朝政腐敗,賄賂公行,世風日下。與清流派交往密切的李慈銘揭露說:官場之內「以奔競為材,以便給為智,以諂媚為忠,以親附為信,而其進身之始亦由此得之。賄賂逢迎,相尚不諱,衣缽傳授,習為固然。妻子所不羞,清夜所不悔,父兄所不誡,朋友所不規。嗚呼,蓋世道人心今日而絕矣!」針對時弊,清流派紛紛上疏參劾。張佩綸表現尤其積極,「喜辯論,好搏擊。官翰林日,頻上書彈京省官吏,封章多於台諫。」人稱其疏「太辣」。1882年2月,張佩綸連劾吏部尚書萬青藜、戶部尚書董恂、都御史童華,致使三位部院大員被罷黜或降調,一時震動朝野。1883年,張佩綸赴陝西調查巡撫馮譽驥被控一案,「於原參之外,復論列多人,尋常查辦,無此認真」,並自詡:「往返五千里,咒罵十三家。」號稱「鐵漢」的鄧承修,多次上疏抨擊吏治及科場積弊,其參劾廣東官吏竟至於「推論至六十年,累累凡百餘人。其少近者,皆奉旨察辦,罰鍰降責有差。故承修尤為人所憚。「1875年,四川地方官吏橫徵暴斂,濫殺無辜,釀成「東鄉血案」。1879年,張之洞上疏為「東鄉血案」鳴冤,陳述真相,使多年的沉冤得到昭雪,贏得了朝野稱譽。
清流派所參劾的官員大體分為三類:一是違法亂紀的貪官,二是不思振作的庸官,三是對外妥協的樞臣。他們對樞臣的抨擊尤力。張佩綸說:「修內攘外,要在樞廷、譯署,若兩府之地,或有僉壬,則臣下修攘之策,固未必行,而皇太后、皇上修攘之心,亦且為之阻撓而潛沮。」張之洞批評沈桂芬「昏謬私曲,既無公事之法,又不實修戰備,調將帥。籌將帥軍火,籌借餉,百方阻止。惟其心必欲使大局敗壞而後已。」在他們看來,歷次對外交涉之所以屢屢失敗,正是沈桂芬之類的樞臣「但求苟且無事」、一味妥協退讓的結果。
清流派策劃參劾軍機大臣王文韶,更顯示其政治能量。沈桂芬在與李鴻藻的政爭中,將門生、時任湖南巡撫的王文韶引入軍機處,以圖穩定自己的地位。以圓滑著稱的王文韶入軍機處後,卻不敢在兩人之間左右袒。1881年沈桂芬死去後,李鴻藻秉政卻又不諳洋務,王文韶得以實際主持總理衙門事務,依然承襲沈桂芬的應付之法而無所作為。清流派為了打破樞臣因循無為的格局,遂開始謀劃劾罷王文韶。1882年發生雲南軍需報銷不實一案,牽涉戶部尚書景廉和戶部侍郎王文韶。清流派決定以此發難,由鄧承修、張佩綸先後出面,一面為景廉開脫,一面集中參劾王文韶,指責其德才皆不足以擔任樞臣。清廷最終將王文韶開缺回籍。此舉不僅引起了朝野的極大震動,也成為清流派成功排除對立勢力的一個標誌。
清流派奉行儒家治平之道,評議朝政,對清廷最高統治者也不乏大膽諫諍。1878年,寶廷上《應詔陳言疏》,公開批評「上下偷安,日甚一日」,要求「樞臣力加振作,以為諸臣倡」,而「皇太后、皇上尤當力加振作,以為樞臣、部院、督撫及大小臣工倡」。1880年,慈禧太后派太監李三順送食物給其胞妹(即光緒帝生母),事先未告知門衛放行,李三順行至午門,不理睬護軍的盤問,強闖午門。事後,慈禧太后偏袒宦官,諭令重治護軍之罪。張之洞、陳寶琛上疏諫諍,要求遵循本朝祖制,嚴格約束宦官,從輕處置護軍,使「聖心之公,國法之平,天威之赫,曉然昭著於天下」,迫使慈禧太后不得不下旨從輕處置護軍,也懲處了肇事宦官。清流派的修內言行,對慈禧太后的專制和貪官的橫行,起到了一定程度的制約作用。
三 甲申朝變與清流派的洋務歸宿
5月8日,清廷發布諭旨,命通政使司通政使吳大澂會辦北洋事宜,內閣學士陳寶琛會辦南洋事宜,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佩綸會辦福建海疆事宜。慈禧的用意不過是「使書生典戎,以速其敗」。張佩綸也明知這是對他作為「主戰禍首,建言黨魁」的懲罰。對於清流派來說,這次會辦海疆,既有實現其攘外主張的機遇,更有身敗名裂的風險。三人之中,吳大澂與李鴻章原有私交,北洋距抗法前線較遠,尚無明顯風險;陳寶琛到南洋後,不久即因丁母憂而去職。清流派的成敗似乎主要取決於張佩綸的福建之行,而張佩綸是否有所作為,則又不能不取決於清廷對待法國的和戰態度。張佩綸抵達福建後,雖然決意抗法,多方籌措戰備,但受清廷求和政策的鉗制,無法在戰場上爭取主動,終因馬江慘敗而遭到參劾,成為清廷掩飾敗績的替罪羊,被發配充軍,三年期滿赦回,寄居李鴻章處,後被招贅為婿,遂致被人誹議,原有的清流形象黯然失色。
清流派的其他重要人物也大多先後遭到貶斥。陳寶琛丁憂回籍後,即因一同保舉徐廷旭、唐炯而受到降五級調用的處分,光緒年間一直未被起用。鄧承修先於1885年因營救言官被革職留用,旋奉命與法使會勘中越分界事宜,事竣後雖免革職處分,但不久仍被解職。黃體芳因參劾李鴻章,於1886年被革去兵部左侍郎職,降一級留用,改為閒職。寶廷則早以考差途中納妓自劾而被革職。
從總體上來說,自中法戰爭後,清流派已經難以發揮影響清廷外交和內政的作用而日漸沉寂。僅有張之洞一人,以其特有的人格魅力,尚掌握一方大權,雖仍保留著力圖抗外的清流遺風,但其「自強」舉措與洋務派別無二致,成為洋務運動的一方領袖,增強了洋務派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