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天京的陷落
2024-10-02 04:14:13
作者: 姜濤,卞修躍,虞和平;謝放等
湘軍以安慶為基地加緊了對天京的圍攻。太平軍為此發動頗具聲勢的解圍之戰,卻未能取得勝利。李秀成的「進北攻南」之役,也未取得效果。太平天國東戰場的局勢急劇惡化。蘇、常等重鎮在李鴻章淮軍和戈登「常勝軍」的聯合進攻下先後陷落。浙江省的多數城市,包括省城杭州在內,也相繼落入左宗棠湘軍之手。天王洪秀全否決了李秀成「讓城別走」的建議,並於天京陷落前不久病逝。李秀成於天京城破後組織了突圍,並掩護幼天王逃走,但其本人在郊區被俘。他在親筆寫下了也許是多餘的話的「供詞」之後被曾國藩殺害。
一 天京解圍戰的失利
忠王李秀成率精銳主力從蘇州趕到上海前線,利用英、法侵略軍與協同作戰的清軍之間的矛盾,一舉克復嘉定、青浦,並乘勢進圍松江。正當松江指日可下、上海岌岌可危之時,在天京上游的湘軍卻以破竹之勢連續掃蕩了沿江太平軍所占據的一系列重要城鎮和關隘,進逼天京城郊。太平天國的首都受到嚴重威脅,「天王一日三道差官捧詔到松江」。李秀成在嚴詔之下只得撤軍回援。二次進攻上海之役被迫中止。
還在1861年(咸豐十一年)秋湘軍攻占安慶後不久,曾國藩即圖謀東進,奪取江、浙。1862年(同治元年)春,他開始實施三路進軍方案:左宗棠所部湘軍於2月入浙,從衢州向金華、杭州進攻;曾國荃所部湘軍於3-4月間從安慶沿江東下,進逼天京;李鴻章率新建的淮軍於4-5月間由安慶分三批乘輪船徑赴上海,再以上海為基地,向蘇州、常州發起進攻。三路大軍分進合擊,太平天國陷入了東支西絀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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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2年3月,曾國藩奏陳其進攻天京的計劃,並指出:
惟用兵之道,可進而不可退,算成必兼算敗。與其急進金陵,師老無功而復退,何如先清後路,腳跟已穩而後進?……欲拔本根,先剪枝葉。仍須計算各路游擊之師,數倍於金陵圍城之師,庶幾無撤回之虞。
曾國藩仍堅持剪除枝葉,穩慎行事。同月,曾國荃被清廷擢為江蘇布政使。上諭稱:「江蘇布政使著曾國荃補授。該員系兩江總督曾國藩之弟,例應迴避。惟該省軍務緊要,需員辦理,著毋庸迴避,以資得力。」此時曾國荃已率新募湘勇抵達安慶,4月即開始行動。北路曾國荃部先後攻取江北的巢縣、含山、和州,又奪取西梁山要隘。南路曾貞幹部和鮑超部分別攻取繁昌、青陽等地。接著,湘軍又在水師的配合下攻取蕪湖。5月底,湘軍水、陸均突入天京周圍地區。水師進泊天京護城河口。曾國荃部湘軍則進抵雨花台紮營。
李秀成返回蘇州後,即於6月22日(太平天國壬戌十二年五月十一日)在蘇州召集諸將會議,商議對策。出席這一次會議的有慕王譚紹光、聽王陳炳文、納王郜永寬、孝王胡鼎文、航王唐正財、相王陳藩武等。會議認為:敵軍由上而下,有水師之利,其勢甚雄,我勞彼逸,不可與爭鋒,應將蘇省米糧軍火等多多運回天京,作長期守御準備。待24個月後敵久頓堅城,已無鬥戰之心時,再一鼓作氣將其打垮。
但天王不從此計,嚴令李秀成親率大軍馳援天京,並派補王莫仕暌去蘇州坐催,甚至責其有「自圖之意」。忠王乃於8月6日召集補王莫仕暌、襄王劉官芳、奉王古隆賢、堵王黃文金、首王范汝增、來王陸順德等召開第二次會議,決定調集各王所統軍隊,併合侍王李世賢、護王陳坤書等共十三王的軍隊救援天京。由於洪秀全的「強本弱枝」政策,李秀成的重要部將此時大都已封王,且各有分地,這給他的指揮造成了一些困難。因此他在會議所形成的文件中強調:「如欲奮一戰而勝萬戰,先須聯萬心而作一心。」為了消除洪秀全的猜疑,李秀成將蘇浙兩省政權全部交給各將,又將母親和家眷由蘇州送回天京,交給天王為信。此前,他還採取了一系列措施消除隱患,以穩定其統治區的社會秩序,如7月9日蘇、松、嘉、湖各地太平軍同時動手,一舉消滅槍船匪幫即是其一。
9月中,李秀成率軍由蘇州出發。10月,10多萬大軍對進圍天京的曾國荃部湘軍發起猛烈攻擊。圍攻的太平軍最多時已近20萬眾。此時曾國荃的湘軍「牆高濠深」,已立定腳跟。曾國藩針對其部新勇較多的特點,早在7月間即告誡其「總以『不出濠浪戰』五字為主」。此時各路太平軍「晝夜猛撲,洋槍極多,又有西洋之落地開花炮」,但曾國荃執意堅守不出。曾國藩更為其出主意,讓他找出太平軍的薄弱之處,並待其「疲乏思歸」之時,伺機主動出擊。曾國荃依計,「破賊十三壘」。但在太平軍的巨大壓力下,他決定收縮戰線。曾國藩對此深以為然,去信說:
既不能圍城賊,又不能破援賊,專圖自保,自以氣斂局緊為妥,何必以多占數里為美哉?少幾個當沖的營盤,每日少用幾千斤火藥,每夜少幾百人露立,亦是便益。氣斂局緊四字,凡用兵處處皆然,不僅此次也。
太平軍自10月13日圍攻曾國荃雨花台軍營,到11月26日,前後共猛攻45天,卻未能切斷湘軍的後勤補給,更未能攻破雨花台的湘軍大營。從戰役目標來說,是失敗了。但這次解圍戰仍給湘軍以極為沉重的打擊。曾國藩事後即承認:「當忠酋初退之際,官軍疫疹之後,繼以傷亡,重以疲睏,自不能再出征剿。」又說:「尤可痛者,疾疫物故萬有餘人」;「賊中廣購洋槍洋炮之類,我軍傷亡殊眾,亦視昔日局勢一變。看來東南浩劫,蓋無了日,良增嘆惋!」
天京解圍戰的失利,從戰役指揮上說,與李秀成在用兵上沉穩有餘、勇戰不足的特點有關。每有大的軍事行動,李秀成都能召集部屬或同僚會議,集思廣益,謀定而後戰。這是他的長處。但有時他未免過於審慎而有畏敵之嫌。曾國荃曾認為李秀成「勇冠諸賊」,但曾國藩卻不以為然,說他是「滑而無勇」。李鴻章亦說李秀成「狡謀恇怯,其用兵較狗逆(即陳玉成)稍穩,然膽氣不足」,「似不耐戰」。這些評論應該說都是很中肯的。他與陳玉成軍協同作戰時,兩軍積極配合,相得益彰,常能取得勝利。但陳玉成敗沒後,李秀成的上述缺點便暴露無遺了。
十三王兵力眾多,實際投入作戰的兵力大約不少於十萬,至少為曾國荃湘軍的兩倍,在武器裝備上亦占優勢。可惜他們並沒有真正做到「聯萬心而作一心」,而是各有其小算盤,不願過多消耗自己的實力,當然不能制敵於死地。此時適逢慕王譚紹光等在東線青浦四江口戰敗撤退的消息傳來,蘇、昆腹地空虛,各王更加無心戀戰。延至11月25日,主力開始東撤;次日,忠王亦回蘇州。
四 江口之戰乃李鴻章的得意之筆。自太平軍主力撤返蘇州後,英法聯軍與清軍合作,於10月下旬攻陷嘉定。11月初,慕王譚紹光、聽王陳炳文等從蘇州、嘉興、杭州等地調集10多萬軍隊反攻。淮軍各部前往迎擊。兩軍在青浦之三江口、四江口一帶激戰。11月12日,李鴻章親自趕往黃渡,並在離四江口相近地方紮營。這位剛屆不惑之年的署江蘇巡撫仍頗有英氣。據記載,他於12日當日「親帶巡捕一人,策騎往探」,在看到太平軍的旗幟招展後,仍繼續前進,並高聲呼喚:「我便是李大妖頭,明日快與我來交戰!」說畢,「緩轡而回」。次日四更造飯,黎明拔隊,緊逼太平軍營壘。但太平軍並不出營接仗。李鴻章又往叫喚:「快來交戰!」經過幾次三番的挑戰,太平軍乃「轟然出隊」,約戰兩時許,淮軍「少卻」。常勝軍則已繞至太平軍營壘後放槍攻擊,淮軍乘勢發起進攻,「計賊營七座盡行踏毀,並救出兩營官兵,擒斬長發約萬餘人。這場大戰,足寒賊膽。」四江口之戰,實際上是太平軍第二次上海之役的最後一戰。此後,太平軍再也無力在上海周圍地區發動攻勢作戰。李鴻章因四江口「奇捷」,於12月3日被實授江蘇巡撫。
二 李秀成「進北攻南」與天京以東戰場的瓦解
李秀成攻曾國荃湘軍營壘不下,受到天王的革爵嚴責,又令其進兵北行,開始「進北攻南」之役。所謂「進北攻南」,也就是從長江北岸進攻上游敵之後方,迫使敵人調動南岸兵力解救北岸,調動下游兵力解救上游,其目的仍是解天京之圍。李秀成的大軍於1862年12月8日即開始晝夜趕渡,衝過江浦、浦口。18日,克安徽含山。次日,克巢縣。21日,克和州。但其本人因常熟不穩而趕往蘇州。1863年1月11日,即發生常熟守將駱國忠叛變投敵的事件。他於蘇州部署慕王譚紹光、聽王陳炳文等討伐叛徒後,才又於1863年3月31日趕到安徽巢縣指揮進軍。他留來王陸順德、戴王黃呈忠、首王范汝增、梯王練業坤等軍牽制清軍,自己擬率大軍由安徽之舒、六、英、霍疾趨湖北。但其致干王洪仁玕的文書卻為曾國藩所繳獲。曾國藩的幕僚趙烈文在5月12日的日記中不僅記載了李秀成文書的大致內容,還附錄了曾國藩的相關批語:
我軍在廬江,得偽忠王與偽干王文書,言竄北岸欲以扯動南岸官兵(節相硃筆批:徽寧防局千穩萬穩),使南岸之賊進攻得以順手,謂之進北攻南。又言天京糧食甚少,欲直從英、霍至武漢犯荊襄(又批:已調成大吉守蘄、黃一帶,並請希帥駐黃州),在彼處招募人馬,水陸齊下(又批:水路何得狂逞)。又言伊上行後,官兵必攻和、含、九洑一帶(又批:賊所最畏者,此一層耳)。但曾某之兵,守則有餘,戰則不足(又批:料得不錯),如來攻城,可即與之交鋒(又批:賊若野戰,我之利也),云云。
曾國藩為此採取了緊急應對措施。此時皖北捻軍張樂行已為清軍擊敗,扶王陳得才部也已退回陝西。李秀成的「進北攻南」根本不可能取得任何實質性進展。時至5月19日,太平軍在進攻六安時即因兵乏糧匱而不得不回軍。從壽州東回時,又因沒有糧食,吃草充飢,戰士餓死很多。6月13日,雨花台石城被曾國荃湘軍攻陷。天王又緊急差官捧詔召李秀成回京。部隊過江時,因水漲,加之敵軍的水陸進攻,未及渡江的部隊大都戰死。歷時7個月的「進北攻南」之舉,不但未能調動圍困天京的敵軍上援,反而使自身遭受重大損失。李秀成對此曾沉痛地檢討說:「此舉前後失去戰士數萬餘人,因我一人之失銳,而國之危也。」
李秀成回到天京後,天王加封他為真忠軍師,留守天京。但此時東線局勢已發生了根本性的逆轉。江蘇巡撫李鴻章的淮軍在常勝軍(已由英國軍官戈登統帶)的配合下,占領了常熟、太倉、崑山等地,正積極向蘇州進軍。浙江方面,閩浙總督(仍兼署浙江巡撫)左宗棠的湘軍在西部連下嚴州、金華等城,東進富陽。東部以寧波為基地的英、法軍,以及仿照常勝軍組建的常安軍、定勝軍和常捷軍,先後攻占紹興等城。常捷軍更與左宗棠軍合攻富陽、杭州。蘇、杭各將日日飛文告急,但天王直到1863年9月才放李秀成出京東下蘇杭,且又限其40日必須返京。李秀成以慕王譚紹光堅守蘇州,自己調集軍隊與淮軍及常勝軍會戰。但敵軍有遠射程大炮,又得火輪船之利,蘇州外圍的作戰以太平軍失利而告終。蘇州被包圍後,忠王於11月29日召集諸將會議,倡議放棄蘇州,將部隊轉移出去。但慕王主張堅守。納王郜永寬等8位高級將領因已與淮軍及常勝軍接洽投降,也不同意忠王的意見。12月1日,李秀成黯然離開蘇州,但仍在無錫以東的馬(茅)塘橋駐守,以對蘇州作最後的接應。郜永寬等則加緊策劃獻城。12月4日,8位叛將在慕王譚紹光召集會議時即席將其刺殺,當晚將慕王首級獻給李鴻章。5日,淮軍進入蘇州。6日,李鴻章設計在舉行宴會時將獻城的八叛將全部殺死,城內的淮軍也同時動手,大肆屠殺業已放下武器的太平軍,並洗劫了整個蘇州城。戈登為此和李鴻章鬧翻,甚至拒受清廷賞賜的功牌和賞銀。
蘇州失陷8天後,無錫於12月12日被淮軍攻陷。守將潮王黃子隆於被俘後遭殺害。但常州卻因無常勝軍的協助而久攻不下。李鴻章請人到崑山勸解調停。英國公使普魯斯亦致函表示關切。1864年2月2日,戈登在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陪伴下到蘇州會晤了李鴻章,表示願意繼續率常勝軍與其協同作戰。李鴻章為此大為振奮,並重新調整了作戰部署。兩軍一起於3月間先後攻陷宜興、溧陽等城市,切斷了常州的外援,最終於5月10日將其攻陷。常州守將護王陳坤書在手刃多名敵人後被俘。在被帶到李鴻章面前時,陳坤書仍昂然直立,拒絕投降,並憤然表示:要不是戈登及其軍隊協助你作戰,我定叫你毫無辦法從我手中奪取這城池!陳坤書和其他兩廣籍的老戰士全部慘遭殺戮。
浙江方面。浙東的紹興等城在清軍與外國侵略軍的聯合進攻下,於1863年3月間即告失守。1864年,清軍將進攻的重點放在浙西的杭、嘉、湖三府。嘉興於3月25日被李鴻章的淮軍攻陷。杭州、餘杭守軍在左宗棠湘軍的全力進攻下,於3月31日同時撤退。太平天國的蘇浙戰場在天京被攻陷前,除湖州的孤立據點外,業已徹底瓦解。蘇浙戰場各城的太平軍守將,或戰死,或投降。撤出的部隊則在侍王李世賢統帶下分路沖入江西就糧,他們提出的口號是:「與其餓死江南,不如戰死江西。」
三 洪秀全病逝
忠王李秀成於蘇州失陷時正在馬(茅)塘橋。據其回憶說:
失去穌省,那時正在馬塘橋。聞失省之後,我即上常州,到丹陽屯紮。後無錫在後又失。那時兵亂民慌,尋思無計,暫扎丹陽。那時我家弟李世賢兵屯溧揚(陽),勸我前去,別作他謀,不准我回京。我不肯從。其欲出兵前來,逼我前去,不欲我回京。後見勢不得已,見我母親在京,難離難捨,骨血之親,故而輕奇(騎)連夜趕回京。
李世賢不讓李秀成回京,除其與洪氏集團的矛盾外,主要還是因為回京只是死路一條。李秀成匆匆趕回天京後,即向天王提出:京城已無法保守,敵軍圍困甚嚴,濠深壘固,內無糧草,外救不來,只有「讓城別走」才是唯一出路。但自認為「奉天父天兄聖旨下凡,作天下萬國獨一真主」的洪秀全,卻無法正視嚴酷的現實。他斥責李秀成說:
朕鐵桶江山,爾不扶,有人扶。爾說無兵,朕之天兵,多過與水,何具(懼)曾妖者乎!爾怕死,便是會死。政事不與爾[相]干,王次兄勇王執掌,幼西王出令。有不遵幼西王令者,合朝誅之!
當時天京城外「城池概失,日變多端。主不問國中軍民之事,深居宮內,永不出宮門,欲啟奏國中情節、利保邦之意,凡具奏言,天王言天說地,並不以國為由(事)。朝中政事,並未實托一人,人人各理一事。」天京糧食緊張,天王下令「合朝俱食甜露」,並「將百草之類,製作一團,送出宮來,要合朝依行毋違」。但實際上洪秀全對京城不固,「久悉在心」,心中還是很明白的。之所以如此行事,據李秀成分析,是因為他「心因自好高,不揣前後。入南京之時,稱號皇都,自己不肯失志,靠實於天,不肯信人,萬事具(俱)是有天。」
李秀成在天王否決了「讓城別走」的計劃後,即被留在天京主持城守。他曾多次組織出擊,傍城增築營壘,阻止敵人合圍。天王詔扶王陳得才從陝西領大軍回救,並命干王洪仁玕捧詔親到丹陽、常州、湖州等地催兵解圍。陳得才部趕回湖北麻城後,卻由於皖北遍地饑荒,行軍無糧,無法歸來。而附近蘇、浙地區的軍隊,也因天京無糧,不肯前來。1864年2月27日,天京被合圍。延至1864年4月,湘軍兩掘地道及用雲梯攻城,都未能得手,而「城內新種麥禾,青黃彌望」,曾國藩為此驚嘆「洪逆、忠逆堅忍異常」。
1864年6月1日(太平天國甲子十四年四月十九日),天王洪秀全病故,終年51歲。李秀成說:「此人之病,不食藥方,任病任好,不好亦不服藥也。"6月5日,群臣擁戴幼天王洪天貴福(1849-1864)在圍城中繼位。
四 天京的陷落
清廷對天京遲遲未能攻下極為不滿,嚴加催責,且命李鴻章領淮軍前來會攻。一心欲獨占克城大功的曾國荃,不惜一切代價向天京發起猛攻。7月3日,太平軍在紫金山麓天京城外的最後一個堡壘地保城失陷,湘軍得以迫近太平門城根開掘地道。
1864年7月19日(太平天國甲子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太平門城垣被湘軍用地道埋炸藥轟塌20餘丈。李秀成率軍與敵短兵相接,終因寡不敵眾,被湘軍攻入城內。他率殘部沖向旱西門,擬奪路而出,但為敵大隊人馬所阻,隨即折向清涼山。
湘軍攻入天京後,即在城內大肆燒殺搶掠。40歲以下的婦女都被搶光,老人、幼孩則慘遭屠戮。曾國藩向清廷報告說:「三日之間斃賊共十餘萬人。秦淮長河,屍首如麻。」但其時天京城內總共僅剩三萬人,除居民外,太平天國的官兵不過萬餘人,其中能守城者,不過三四千人,一部分還突圍而出。他是把全體南京居民都當成敵人了。
天京城破後,在一些王府中堅守的太平軍戰士高呼:「城中弗留半片爛布與妖享用!」隨即舉火自焚。搶劫的湘軍也四面放火。據趙烈文日記中記載:「賊所焚十之三,兵所焚十之七。煙起數十道,屯結空中不散,如大山,絳紫色。」
城破當晚,李秀成護衛幼天王等由太平門缺口突圍。為了「盡心而救天王這點骨血」,盡其愚忠,李秀成將自己的戰馬——亦即生的希望,讓給了幼天王,自己終至掉隊而不幸在方山「被兩國奸民獲拿」,解送湘軍大營。面對曾國荃用刀割其臂股的殘酷刑罰,李秀成絲毫不為所動。但在曾國藩由安慶趕來與其交談後,他卻同意親筆寫所謂「供詞」。他不顧自己只念過兩年私塾的文化,冒著酷暑和身囚木籠的屈辱,奮筆疾書。而在寫完「天朝十誤」的當晚,即遭曾國藩殺害。現存洋洋數萬言的李秀成親書供詞原稿,便是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對太平天國興亡史的回憶與思考。而其在刑場上交給監刑者的十句絕命詞(即「天朝十誤」),更是其對太平天國事業的血淚總結。
「天朝十誤」原文如下(因其中第六誤重出,實際是十一誤):
一誤國之首,東王令李開芳、林鳳祥掃北敗亡之大誤。
二誤因李開芳、林鳳祥掃北兵敗後,調丞相曾立昌、陳仕保、許十八去救,到臨青(清)州之敗。
三誤因曾立昌等由臨青(清)敗回,未能救李開芳、林鳳祥,封燕王秦日昌復帶兵去救,兵到舒城楊家店敗回。
四誤不應發林紹璋去相譚(湘潭),此時林紹璋在相譚(湘潭)全軍敗盡。
五誤因東王、北王兩家相殺,此是大誤。
六誤翼王與主不和,君臣而(疑)忌,翼起狽(悖?)心,將合朝好文武將兵帶去,此誤至大。
六誤主不信外臣,用其長兄次兄為輔,此人未有才情,不能保國而誤。
七誤主不問政事。
八誤封王太多,此之大誤。
九誤國不用賢才。
十誤立政無章。誤國誤命者,因十誤之由而起,而性命無涯。
李秀成的親書供詞中,有一些自污和頌揚曾氏兄弟的言論,則顯然是有所為或有所求而發。這一篇也許是多餘的文字,雖使後人了解了太平天國可歌可泣的業績,但也使他在身後招致了種種不同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