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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3:35:38
作者: 華杉
泰始六年(公元27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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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正月,吳國的丁奉入寇渦口,晉國揚州刺史牽弘將他擊退。
2 吳國萬彧從巴丘回建業。
3 夏,四月,吳國左大司馬施績去世,任命鎮軍大將軍陸抗都督信陵、西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治所在樂鄉。
陸抗因為吳主孫皓政事多有缺失,上疏說:「臣聽說,恩德相同時,人口多的戰勝人口少的;力量相當時,安定的戰勝混亂的,這是六國之所以被秦國吞併、西楚之所以被漢朝滅亡的原因。如今敵國所據,不僅是函谷關或鴻溝以西的土地,而我國呢,外無聯盟的盟邦,內無西楚之強,又政治衰微,人民不安。參與國事的人,徒以長江和高山之險來保護國家,這都是守國最末等的事,不是智者首先要考慮的。臣每每想到這些,夜不能寐,飯也吃不下去。事奉君王,寧可冒犯,不可欺騙,謹此陳述合宜的時政建議十七條。」孫皓不聽。
李勖因為建安海路難行,殺了負責擔任嚮導的將領馮斐,引軍回師。當初,何定曾經為他的兒子求娶李勖的女兒,李勖不許。何定於是控告李勖枉殺馮斐,擅自撤軍回師。皇帝誅殺李勖、徐存和他們的家屬,並焚燒李勖的屍體。
何定又命諸將各自上貢御犬,以致一條狗的價值,相當於綢緞數十匹,一條狗繩也值一萬錢。用御犬去抓捕野兔,供廚房烹飪。吳國人都歸罪於何定,但是孫皓認為他忠誠勤勞,賜給他列侯的爵位。陸抗上疏說:「小人不懂得道理,見識淺陋,即使竭情盡忠,也不可任用,何況其奸心已根深蒂固,而愛憎又總是顛倒呢?」孫皓不聽。
【華杉講透】
理性是虛構的、外來的,而情緒是本能的、自身的。任何決策背後的根本都是情緒。一個人能讀書學習、嚴於律己,他的舒適區就往理性轉移,相應能進入他舒適區的人,就是理性君子。一個人不能克制自己,一路放縱,他的舒適區就是感性的,相應能進入他舒適區的,就容易混進奸佞小人。
孫皓8歲時,父親太子之位被廢;11歲,父親被殺,他和兩個異母弟弟一起由母親撫養長大,16歲封為烏程侯,23歲登基為帝。他悲慘的童年,沒有受到好的教育,說他驕奢淫逸和暴虐殺戮,都是他童年經歷的反彈罷了。
孫皓認為何定忠誠勤勞,我們可以想像,何定一定是忠誠勤勞的,只是他的忠誠勤勞,不是服務於國家,而是服務孫皓的個人生活,無微不至地為孫皓服務,給孫皓創造想像不到的舒適和愉悅,順帶干預政事,公報私仇,排斥異己。
陸凱、陸抗這樣的重臣,相繼直接針對何定,孫皓都不聽。為什麼呢?因為他們之間,完全是兩個世界,可以說,何定活在他們想像之外。他們用家國天下的情懷來勸諫孫皓,而孫皓心裡只有聲色犬馬。雞同鴨講,格格不入。對孫皓這樣的人,只能「寓教於樂」,首先要進入他的舒適區,才能開展工作。這個,大臣們又不會了。
4 六月四日,胡烈在萬斛堆征討鮮卑禿髮樹機能,兵敗被殺。都督雍州、涼州諸軍事的扶風王司馬亮派將軍劉旂前往救援,劉旂觀望不進。皇帝貶司馬亮為平西將軍,劉旂當斬。司馬亮上疏說:「指揮節度都是我的決定,請將劉旂免死!」皇帝下詔說:「如果罪不在劉旂,那總在一個人身上!」於是將司馬亮免職。
皇帝派尚書、樂陵人石鑒代理安西將軍,都督秦州諸軍事,征討樹機能。樹機能軍力強盛,石鑒派秦州刺史杜預出兵攻擊。杜預認為,如今賊軍乘勝之後,又驃肥馬壯,而官軍睏乏,應該併力大量運輸,儲備糧秣,開春再進討。石鑒上奏彈劾杜預延誤軍機,用檻車將杜預押送廷尉。杜預以侯爵爵位贖罪。(杜預娶了司馬懿的女兒,所以能以爵位贖罪。)石鑒既而攻打樹機能,但不能取勝。
5 秋,七月二十二日,城陽王司馬景度薨逝。
6 七月二十四日,任命汝陰王司馬駿為鎮西大將軍,都督雍州、涼州等州諸軍事,鎮守關中。
7 冬,十一月,立皇子司馬東為汝南王。
8 吳主孫皓的堂弟、前將軍孫秀為夏口督,孫皓非常厭惡他,民間又傳言說孫皓要對孫秀下手。正好孫皓派何定率軍五千人前往夏口打獵。孫秀驚恐,連夜率妻子兒女及親兵數百人投奔晉國。十二月,拜孫秀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宰相級別),封會稽公。
9 這一年,吳國大赦。
10 當初,魏國讓南匈奴五部居住在并州諸郡,與中原漢人雜居。這些匈奴人自稱他們的先祖是漢朝的外孫(因為漢朝與匈奴和親,將公主嫁給單于),改姓為劉氏。
泰始七年(公元271年)
1 春,正月,匈奴右賢王劉猛叛逃出塞。
2 豫州刺史石鑒被控攻擊吳軍時,虛報斬獲首級,皇帝下詔說:「石鑒身為大臣,為我所信任,卻與下屬共同造假,大義豈可如此!如今放歸田裡,終身不再任用!」
3 吳國人刁玄在一本讖言書里加文字說:「黃旗紫蓋,見於東南,終有天下者,荊、揚之君。」吳主孫皓深信不疑。正月最後一天,孫皓在華里大舉出兵,載著太后、皇后及後宮數千人,從牛渚西上。東觀令(掌管經籍,修國史)華覈等堅決諫止,孫皓不聽。路遇大雪,道路陷壞,士兵們披甲持仗,一百人負責拉一輛車,幾乎凍死,都說:「如果遇到敵人,馬上倒戈!」孫皓聽說,這才回師。
皇帝派義陽王司馬望統中軍兩萬、騎兵三千屯駐壽春備防,聽說吳軍退兵,魏軍也解除戒備。
【華杉講透】
歷史是記載大人物的事,講歷史智慧。讀史的人呢,總是有點文化、有點追求,才會去讀大部頭的歷史。所以,讀到孫皓這種荒唐事的時候,不免覺得「他怎麼混進我們這書里來了」?聽了讖言就信,就要發動大決戰,御駕親征,消滅晉國,這也就罷了。還要帶著太后、皇后和好幾千妃子一起去,你以為是春遊嗎?這真是不可思議。
就是這樣一個傻瓜當了皇帝,而傻瓜有多傻,正常人是根本無法想像的。
4 三月七日,巨鹿元公裴秀去世。
5 夏,四月,吳國交州刺史陶璜襲擊朝廷任命的九真太守董元,殺之。楊稷任命部將王素接替董元職位。
6 北地匈奴人入寇金城,涼州刺史牽弘征討,境內的胡人全部叛變,與樹機能聯合,將牽弘包圍在青山,牽弘兵敗身死。
當初,大司馬陳騫對皇帝說:「胡烈、牽弘都勇而無謀,剛愎自用,不是能安定邊疆的人才,最終都將給國家造成恥辱。」當時牽弘為揚州刺史,經常不聽陳騫命令(當時陳騫以大司馬都督揚州諸軍事,駐所在壽春)。皇帝認為陳騫與牽弘不和,陳騫詆毀牽弘,但還是召回牽弘。牽弘到了京師,皇帝又任命他為涼州刺史。陳騫私下嘆息,認為牽弘必敗。胡烈、牽弘二人果然失去了羌人和匈奴人心,兵敗身死。征討連年,勉強平定,皇帝這才後悔當初不聽陳騫之言。
【華杉講透】
陳騫說牽弘「勇而無謀,強於自用」,沒腦子,還不聽別人意見,還特別勇敢,這就必敗。但是,沒腦子的人,他自己不會認為自己沒腦子,恰恰相反,他是「任其私智」,腦子轉得快得很。牽弘不聽陳騫的,他就是認為自己比陳騫聰明,打心眼裡瞧不起陳騫。
7 五月,立皇子司馬憲為城陽王。
8 五月二十三日,義陽成王司馬望去世。
9 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從文帝時就受寵任事。皇帝能當上太子,賈充出了大力,所以也更加受寵於皇帝。賈充為人,巧佞諂媚,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顗,侍中、中書監荀勖,越騎校尉、安平人馮紞結成一黨,朝野官員都很厭惡他們。皇帝問侍中裴楷當今政治得失,裴楷回答說:「陛下受命,四海歸心,但是,之所以還未能比德於堯舜,是因為賈充之徒還在朝廷。應該引進天下賢人,弘揚政道,不宜只是滿足自己的私心偏愛。」侍中、樂安人任愷,河南尹、潁川人庾純都與賈充不和。賈充想要解除任愷的侍中官職,不讓他有機會接近皇帝,於是向皇帝舉薦說任愷忠貞,應該派到東宮太子身邊工作。皇帝任命任愷為太子少傅,但是仍兼任侍中。這時樹機能寇亂秦州、雍州,皇帝深為憂慮,任愷說:「應該派一位有威望、有智略的朝廷重臣去鎮撫。」皇帝問:「誰能行?」任愷於是推薦賈充,庾純也附和稱讚。秋,七月二十六日,任命賈充為都督秦州、涼州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職位照常保留。賈充不想去,深為焦慮。
【華杉講透】
做皇帝太難了,防不勝防啊!向大臣們諮詢國事意見,大臣們相互讚揚舉薦,說得都跟真事兒似的,讓皇帝覺得他們相互團結,齊心為國,哪知道他們是在相互傾軋呢?嘴上說的都是國家大事,心裡想的都是我弄死你,你弄死我。皇帝就是一桿槍,他們各出奇謀,鬥智鬥勇,操縱這桿槍去刺殺對方。
10 吳國大都督薛珝,與陶璜等帶兵十萬,攻打交趾。城中糧盡援絕,被吳軍攻陷,楊稷、毛炅被俘。陶璜欣賞毛炅勇健,想要留他一命。毛炅則想乘機刺殺陶璜,陶璜於是將他處死。修則之子修允,活剖毛炅腹部,割下他的肝臟,問:「還做賊嗎?」毛炅還在罵:「恨不得殺了你們孫皓!你爹不過是一條死狗罷了!」(修則為毛炅所殺,修允報仇。)
王素想要逃回南中,被吳軍擒獲。九真、日南都降吳。吳國大赦,任命陶璜為交州牧。陶璜討降夷僚,州境平定。
11 八月十九日,城陽王司馬憲去世。
12 分割益州南中四郡,設置寧州。
13 九月,吳國司空孟仁去世。
14 冬,十月一日,日食。
15 十一月,劉猛入寇并州,被并州刺史劉欽擊破。
16 賈充將要出發上任,公卿們在夕陽亭為他餞行(七月任命,十一月才出發,已經拖了四個月,實在是不走不行了)。賈充私下向荀勖問計,荀勖說:「公身為宰相,卻被一個匹夫擺弄成這樣,難道不丟人嗎!但是,這趟差事,要推辭實在很難!唯有把女兒嫁給太子,這樣,你不用推辭,皇帝自然要把你留下來。」賈充說:「誰能幫我表達意願呢?」荀勖回答:「我去說!」
荀勖對馮紞說:「賈公遠出,我等失勢,太子婚姻尚未確定,何不勸皇帝納賈公之女呢?」馮紞也認為這是好辦法。
當初,皇帝想要納衛瓘之女為太子妃,賈充的妻子郭槐賄賂楊皇后左右,讓皇后跟皇帝要求娶賈充的女兒。皇帝說:「衛公之女有五可,賈公之女有五不可:衛氏有賢德、人丁興旺、相貌美、個子高、皮膚白,賈氏性格妒忌、生育能力差、相貌丑、個子矮、皮膚黑。」楊皇后堅持要娶賈充女兒,荀顗、荀勖、馮紞也異口同聲,稱頌賈充女兒絕美,而且有才德,皇帝於是聽從。並且讓賈充留下,任居舊職。
【華杉講透】
相貌醜陋、性格妒忌、暴戾專權,禍亂天下的賈南風準備登場了。
17 十二月,任命光祿大夫鄭袤為司空,鄭袤固辭不受。
18 這一年,安樂思公劉禪去世。(享年六十五歲。)
19 吳國任命武昌都督、廣陵人范慎為太尉。右將軍司馬丁奉去世。
20 吳國改明年年號為鳳凰。
泰始八年(公元272年)
1 春,正月,監軍何楨討伐劉猛,屢次將劉猛擊破。何楨又暗中利誘劉猛左部帥李恪,李恪殺劉猛,降晉。
2 二月十七日,皇太子納賈妃。賈妃時年十五歲,比太子大兩歲,性格妒忌,狡詐有權謀,太子對他又愛又怕。
3 二月十八日,安平獻王司馬孚去世,享年九十三歲。司馬孚性格忠貞謹慎,司馬懿執政時,司馬孚始終謙讓退避。兩次罷黜皇帝,他都沒有參與謀劃。司馬師、司馬昭因為司馬孚是叔父輩,也不敢逼迫他。司馬炎即位,對他恩禮更加隆重。元旦朝會,下詔請司馬孚乘轎上殿,皇帝在台階前迎拜,入座之後,親自斟酒祝壽,如同家人之禮。皇帝每次下拜,司馬孚就跪下制止他。司馬孚雖然被尊寵,但是不以為榮,常有憂色。臨終之時,遺言說:「有魏貞士、河內人司馬孚,字叔達,他雖然不是伊尹,不是周公,不是伯夷,不是柳下惠,但他立身行道,始終如一。應該以我平時穿的衣服下葬,用不加裝飾的素棺。」皇帝下詔,賜給王公貴族特用的葬物東園溫明秘器,所有葬儀規格,都參照東漢東平獻王劉蒼的先例。司馬孚家人遵照他的遺志執行,皇帝賞賜的器物,一概不用。
【華杉講透】
司馬孚的遺書,說自己「不伊不周,不夷不惠」,伊是伊尹,周是周公,惠是柳下惠,這沒有疑義。夷是誰?柏楊版《資治通鑑》和黃錦鋐版《資治通鑑》都認為是管夷吾——管仲,我認為是伯夷,在此做一個說明:
我推測,司馬孚在此處是引用《孟子》的「四種聖人論」,孟子說,有四種聖人:聖之任者、聖之和者、聖之清者、聖之時者。
聖之任者,是以天下為己任,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有一個人挨餓,是我害得他挨餓的,因為是我執政啊!如果有一個人掉井裡去了,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我為什麼治理得連井蓋都沒有啊?皇帝荒淫無道呢,也是我的責任,我受先帝託孤之任,是輔政大臣啊!所以,太甲荒淫暴虐,伊尹竟能把他軟禁在商湯墓園三年,讓他反省,太甲真心悔過之後,伊尹又把他接回來,重登帝位,成為一代聖君。伊尹的傳奇,上下五千年只有這一人了。
周公和伊尹類似,都是聖之任者,只是沒有伊尹管教天子那樣的傳奇。
聖之和者,是和光同塵,代表人物是柳下惠。遇到卑污的君王,他委身事奉,也不以為恥。給他多么小的官位,他也不覺得委屈自己,有點官職,他就幹事。不在乎誰是領導,也不在乎官位有多小,他不願意隱藏自己的才能,但是,他一定按自己的原則辦事。自己被遺棄,也不怨恨;窮困潦倒,也不憂愁;和鄉巴佬在一起,打成一片,還捨不得離開。
柳下惠誰都侍候,但他可不是聽領導的話辦事,他是堅持按原則辦事,因此總是得罪權貴,曾經多次被降職降級,他無所謂,降到哪個職位,就干哪個職位的工作,絕不覺得委屈了自己,絕不掛冠而去。他妻子都看不下去,而柳下惠說:「能替百姓辦一點事就辦一點事吧,我不干,誰來幫他們呢?」
柳下惠如此,他的道德學問就譽滿天下,各國諸侯都爭著以高官厚祿禮聘他,他卻一概拒絕了。有人問其故,他答道:「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我堅持原則,直道事人,到他們那兒還不是一樣的連降三級。如果要枉道事人,我在自己祖國就能升官,要外國的官做什麼呢?
跟誰在一起混,他無所謂,不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什麼的。他說:「你是你,我是我,你就算赤身露體站我旁邊,又怎麼能沾染我呢?」
聖之清者,是清高狷介,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跟柳下惠相反,代表人物是伯夷,伯夷呢,嚴於持己,眼睛不看非禮之色,耳朵不聽非禮之聲。其處世任事,則擇君而仕,擇民而使。不是可事之君,他就不給他做官;不是可用之民,他也不領導他們。朝有橫暴之政,野有橫蠻之民,他就不住在這樣的國家,唯恐連累了自己。和粗魯的鄉巴佬相處,他就像朝衣朝冠坐在泥土或炭灰之上,渾身不自在,唯恐玷污了自己。在紂王橫暴的時候,他就潔身遠去,避居到北海之濱,以待清明之世。
武王伐紂,伯夷認為是以下犯上,以臣伐君,竟然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成了中國歷史清高聖潔不妥協的原型人物。
所以,聖之任者和聖之清者,都是堅持自己的原則,決不妥協。聖之和者呢,就是有一點算一點,達不到的都可以妥協。
還有第四種聖人,是聖之時者,無可無不可,代表人物是孔子。孔子離開齊國的時候,當時齊景公跟孔子說:「我老了,不能用你。」孔子馬上決定離開。決定走的時候,隨行的人正在淘米做飯。吃完飯再走唄?不,把米撈起來,漉干水就走!
而離開魯國的時候呢,因為魯定公接受齊國女樂,不理朝政,疏遠孔子。孔子要離開魯國,但又非常留戀,希望魯定公醒悟,來追他回朝,一步三回頭,說:「我們慢慢走吧,這是離開祖國的態度。」
所以孔子處世,不拘於一偏,不拘於一節,該快就快,該慢就慢,可以退而自處,也可以進而出仕。
所以伯夷是聖之清者,清高到極點。伊尹是聖之任者,捨我其誰,毅然擔當。柳下惠是聖之和者,量容天下,視天下無不可之人。孔子是聖之時者,變化推移,順應時勢。
用四季來比方,伯夷是冬天,伊尹是夏天,柳下惠是春天,而孔子春夏秋冬無時不宜。
回過頭來,我們看司馬孚的遺言,他說自己:「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終始若一。」諸位!他是自比為孔子!四種聖人,他說了三種他做不到,沒說第四種,那麼他是按孔子之道來行事的了,「立身行道,終始若一」,就是孔子說的:「吾道一以貫之!」
那麼,他這個自我鑑定恰不恰當呢?我認為是恰當的。儒生的最高追求,就是做聖人,怎麼做聖人呢,古人傳下的心法其實非常簡單,就是我每做一件事的時候,我都想一想,如果是聖人,他會怎麼做?比如送客,孔子的標準,就是站在門口目送客人遠去,客人走幾步會「顧」——回頭——說:「回去吧!」孔子也招手,但是不回去,繼續目送,一直到看不見了,客人不回頭了,「客不顧也」,才轉身進屋。
我們送客人的時候,客人上了車,你不要轉身就回,一直要目送到他的車看不見了,再轉身。那麼,在送客這件事情上,你就是聖人了,因為即使是讓孔子來送,他也不過如此。
我端茶倒水的時候,掃地清潔的時候,應事、接物、待人的時候,每件事我都把孔子代入,想想他會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做到即使他來做也不過如此的地步,那麼,至少在這件事上,我就是聖人了。這就是「聖人速成法」,立地成聖。以此類推,一直推到國家大事。
如果孔子在司馬孚的位置上,他會怎麼做呢?我可以肯定地說,他的做法和司馬孚差不多。廢黜皇帝,甚至取而代之,他反對,但是他不會阻擋,因為他知道自己擋不住,你們實在要干,他也無可無不可,只是他不參與就是。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聖之時者不跟人死磕。
最後說「夷」是不是也可能指管夷吾——管仲。我認為絕不可能是管仲。自比管仲、樂毅,那是諸葛亮;而魏國的管仲,是司馬懿。司馬孚如果說我沒能做到管仲,那就是跟司馬懿謙讓退避的態度了。管仲跟司馬孚沒關係。不伊不周,不夷不惠,伊尹、周公是指國君廢立之事。伯夷、柳下惠是指他既不能做到不同流合污,也不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司馬孚的人生抉擇,跟是不是管仲沒關係,而跟是不是伯夷關係很直接。司馬孚不是伊尹、周公,也不是伯夷、柳下惠,那就是孔子了,做不到就做不到,無可無不可。
《資治通鑑》三百多萬字皇皇巨著,要譯成白話,難免會有錯誤,我在寫作過程中,參考前人的版本,看到很多錯誤,有的是對古文的翻譯問題,有的是對歷史背景、語境和思想的理解問題。我想,前人都犯下那麼多錯,我這本書的錯誤也在所難免,用孔子的話來說,也留下闕疑,以待後人指正。
4 皇帝與右將軍皇甫陶論事,皇甫陶與皇帝爭論,散騎常侍鄭徽表請治皇甫陶的罪。皇帝說:「忠誠正直的言論,想聽還怕聽不到,鄭徽越職妄奏,豈是我的本意。」於是將鄭徽免職。
5 夏,汶山白馬胡侵略其他部落,益州刺史皇甫晏準備征討。典學從事(掌一州之學政)、蜀郡人何旅等進諫說:「蠻夷相互殘殺,本來就是他們的常態,算不上什麼大患。如今盛夏出軍,又將到雨季,一定會發生瘟疫,最好等秋冬季節再說。」皇甫晏不聽。胡人康木子燒香說出軍必敗,皇甫晏認為他沮喪軍心,將他斬首。
行軍到了觀阪,牙門將張弘等認為汶山道路險阻,又畏懼白馬胡,於是乘夜作亂,殺死皇甫晏,軍中驚擾,兵曹從事、犍為人楊倉勒兵力戰而死。張弘於是污衊皇甫晏,說皇甫晏要帶他一起造反,他將皇甫晏斬首,將首級送到京師。皇甫晏的主簿、蜀郡人何攀,正因母喪居家,接到消息,直接到洛陽,力爭皇甫晏絕不可能造反。
張弘等縱兵搶掠,廣漢主簿李毅對太守、弘農人王濬說:「皇甫晏一介書生,他造反圖個什麼!況且廣漢與成都近在咫尺,卻屬於梁州,朝廷如此安排,就是為了扼住益州的脖子,防止今天這樣的事變。如今益州有亂,正是本郡之憂。張弘是個小角色,不能服眾,應該即刻征討,機不可失。」
王濬想要先向朝廷請示,李毅說:「殺主之賊,罪惡尤大,應該不拘常制,還請示什麼!」王濬於是發兵討伐張弘。朝廷下詔,任命王濬為益州刺史。王濬攻打張弘,將其斬首,夷滅三族。朝廷封王濬關內侯。
當初,王濬為羊祜參軍,羊祜對他極為了解。羊祜哥哥的兒子羊暨說:「王濬為人,志大奢侈,不可讓他獨當一面,應該有人約束他。」羊祜說:「王濬有大才,能藉此實現其欲望,這樣的人就可用。」將王濬調任車騎從事中郎(羊祜為車騎將軍)。王濬在益州,明立威信,蠻夷都歸附他,後來又升任大司農。當時皇帝與羊祜密謀伐吳,羊祜認為,伐吳宜借長江上流之勢,秘密上表,留王濬仍任益州刺史,讓他訓練一支水軍。之後,又任命王濬兼任龍驤將軍,監益州、梁州諸軍事。
朝廷下詔,命王濬撤銷屯墾部隊,調士兵大事建造舟艦。別駕何攀認為:「屯田兵不過五六百人,造船不能迅速完成,後面的船還沒造成,前面造的已經朽爛了。應該集結諸郡兵一萬餘人造船,一年就可完成。」王濬想要向朝廷匯報申請,何攀說:「朝廷一下子聽說要調一萬士兵,一定不批,不如獨斷專行,即便朝廷到時候阻止,我們已經開工,也阻止不了。」王濬聽從,命何攀典造舟船器仗。於是建造大艦,長一百二十步,可裝載二千餘人,船上建起木樓,瞭望台,四面開門,船上可以騎馬往來。
當時造船產生的木屑布滿江面,順流而下。吳國建平太守、吳郡人吾彥,把漂下來的木屑展示給吳主孫皓,說:「晉必有攻吳之計,應該增兵建平,防守衝要。」孫皓不聽。吾彥於是自己建造鐵鏈,橫斷長江。
王濬雖然奉詔募兵,卻沒有虎符,廣漢太守、敦煌人張[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607753.jpg" /]直接逮捕王濬派去的從事,列出罪狀,上報朝廷。皇帝召張[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617396.jpg" /]回京,責備說:「為何不上密奏,就直接逮捕從事?」張[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617889.jpg" /]說:「蜀漢絕遠,劉備靠此成就帝業。逮捕一個從事,我還覺得動手輕了。」皇帝讚賞他的回答。
【華杉講透】
羊暨說王濬「志大奢侈,不可專任,宜有以裁之」。羊祜說:「濬有大才,將以濟其所欲,必可用也。」這一段很值得玩味。王濬有三大:志向大、欲望大、才能大。羊暨認為要壓著他,羊祜恰恰認為應該讓他放飛自我,可以大用。
我們的道德標準里,往往把無欲無求作為美德,但是,一個人如果無欲無求,他有什麼動力去奮鬥呢?一個人志向大、欲望大、才能大,他就會拼命干,有創造力地干,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人才。領導用人,最怕他沒欲望。因為沒欲望,就沒鬥志。所以,華為公司說:「基層要有飢餓感,中層要有危機感,高層要有使命感。」在高層,物慾已經滿足,或者說,為了更大物慾去奮鬥,收穫已經值不回代價了,只能靠使命感去激勵他們了。
在好多公司,高層幹部沒有鬥志,安享富貴,又不能把他們攆走,這已經成為公司最大的危機。賈伯斯說,要「Stay hungry, Stay foolish」,被翻譯成「求知若飢,虛心若愚」,這是巨大的錯誤,翻譯家講究「信、達、雅」,「雅」就是最大的禍害,因為「雅」,就要加工,一加工,就丟失了本意。賈伯斯的話,可直譯為保持飢餓,保持愚蠢。舜好問,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啥都問別人意見,這就是保持愚蠢。而保持飢餓,跟求知沒有半點關係,就是華為說的飢餓感,永不滿足,保持欲望,因為欲望才是最大動力。
一個人如果不想掙錢,也不在乎是否升職,你真不知道怎麼用他了。
6 十八日,大赦。
7 秋,七月,任命賈充為司空,他的侍中、尚書令、領兵等職權如故。賈充與侍中任愷都被皇帝寵信重用。賈充想要專權,排擠任愷,於是朝中大臣各有所附,朋黨分裂,有的跟賈充,有的跟任愷,派系繁雜。皇帝知道了,在式乾殿召賈充和任愷一起飲宴,對他們說:「朝廷應該團結,大臣應該和睦。」賈充、任愷兩人各自下拜謝罪。之後,兩人發現皇帝已經知道他們不和,卻並沒有責備,更加無所忌憚,表面上相互推崇,而內心相互怨恨更深。賈充於是舉薦任愷為吏部尚書,任愷不任侍中,見皇帝的機會就少了。賈充就與荀勖、馮紞乘機一起詆毀他,任愷由此得罪,被廢黜回家。
【華杉講透】
司馬炎幼稚,把事情辦壞了。賈充、任愷都是超級政客,斗得你死我活,豈能喝一頓酒就解決?司馬炎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太大,把兩人本來有所收斂的鬥爭公開化了,並且讓他們看到,公開了也沒什麼大不了,更加肆無忌憚。最終,還是司馬炎自己選邊站,支持了他的親家。賈充的女兒是太子妃,這是他的終極優勢。
8 八月,吳主徵召昭武將軍、西陵督步闡。步闡世代在西陵居住(孫權用步騭督西陵,步騭死,兒子步協繼任,步闡是步協的弟弟),突然被徵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什麼失職之處,又害怕被人進讒言,九月,步闡以西陵城歸附晉朝,派哥哥的兒子步璣、步璿到洛陽做人質。皇帝下詔,任命步闡為都督西陵諸軍事、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侍中,領交州牧,封宜都公。
9 冬,十月一日,日食。
10 敦煌太守尹璩去世。涼州刺史楊欣上表保舉敦煌縣令梁澄為太守。功曹(太守佐官)宋質卻廢黜梁澄,表舉議郎令狐豐為太守。楊欣出兵攻打宋質,被宋質擊敗。
11 吳國陸抗聽說步闡叛變,急遣將軍左弈、吾彥等征討。皇帝派荊州刺史楊肇到西陵迎接步闡,車騎將軍羊祜率步兵出擊江陵,巴東監軍徐胤率水軍攻打建平,援救步闡。
陸抗下令西陵諸軍修築高峻的防守工事,從赤溪一直到故市,對內可以包圍西陵,對外能防禦晉兵,晝夜催逼趕工,好像敵人已經到了似的,上下一片愁苦。諸將進諫說:「如今應該趁著三軍銳氣,急攻步闡,在晉兵到來之前,一定可以攻陷,何必修築圍城工事,使士民之力疲敝!」陸抗說:「西陵城地勢堅固,糧食又充足,而且所有防守裝備,都是我當年做西陵督時準備的。如今我們要攻城,很難迅速拿下,等晉兵到了,我們又沒有防禦工事,那時候腹背受敵,怎麼辦?」諸將都要攻城,陸抗要讓眾人心服,就讓他們攻一次試試,果然無功而返,於是才專心修築工事。
工事完成,羊祜大軍五萬也到了江陵。陸抗要親自到西陵前線,諸將都認為他不應該去,陸抗說:「江陵城固兵足,無須擔憂,而且,就算敵人攻下江陵,他也守不住,我們的損失很小。而西陵就不一樣了,一旦晉國得了西陵,則南山蠻夷都會騷亂動搖,禍患不可估量!」於是親自率軍到西陵。
當初,陸抗認為江陵之北道路平坦,下令江陵督張咸修築大堰阻斷水流,將平地形成堰塞湖,一來阻擋晉軍南下,二來也防止自己人叛亂。羊祜想要利用這些湖泊用船運糧,故意揚言要破壞堰壩,打通陸路。陸抗聽到消息,馬上命令張咸破壞堰壩。諸將疑惑,屢次進諫,陸抗不聽。羊祜到了當陽,聽說堰壩已被破壞,只好改變計劃,用車運糧,大費功力。
十一月,楊肇到了西陵。陸抗命公安督孫遵順著長江南岸抵禦羊祜,水軍督留慮抵禦徐胤,陸抗自將大軍以圍城工事抵禦楊肇。吳國將軍朱喬帳下營都督俞贊叛逃投奔楊肇。陸抗說:「俞贊是軍中舊吏,知道我軍虛實。我經常擔心夷兵平時訓練不足,如果敵人攻打我們的圍城防線,一定是進攻夷兵營。」當夜換防,以精兵替換夷兵防線。第二天,楊肇果然攻之前夷兵防守處,陸抗下令出擊,箭矢飛石,如雨而下,楊肇軍死傷無數。十二月,楊肇計窮,夜裡撤退。陸抗要追擊,又擔心步闡乘機突圍,自己兵力不夠兩頭作戰,於是只是鳴鼓作勢,假裝要追。楊肇士兵驚懼,都扔下盔甲狂奔,陸抗派輕兵追擊,楊肇大敗。羊祜等也只好撤軍。陸抗於是攻陷西陵,誅殺步闡及同謀將吏數十人,全部夷滅三族。其他不是同謀,只是被脅迫跟從的數萬人,由陸抗上表請示,給予赦免。
陸抗回到樂鄉,毫無驕矜之色,仍跟平常一樣謙遜。吳主孫皓加封陸抗為都護。羊祜被貶為平南將軍,楊肇被廢為庶人。
孫皓攻克西陵,自以為得到天助,志氣更加囂張,命術士尚廣卜筮,什麼時候能取天下。尚廣說:「大吉!庚子歲,青蓋當入洛陽。」孫皓大喜,不修德政,一心謀劃兼併晉朝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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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說:數戰數勝,則國家必亡。為什麼老是打勝仗,國家反而要滅亡呢?因為數戰則民疲,老是打仗,人民疲敝;數勝則主驕,總是從勝利走向勝利,君主就驕傲了。以驕主率疲民,焉能不亡?孫皓就是這種情況了。
晉朝的做法,則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哪件事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呢?給步闡封公爵,開府儀同三司,之前給孫秀封公爵,開府儀同三司,這都是鼓勵東吳大將投降取富貴,這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至於步闡的失敗,那是他碰上了陸抗。陸抗死後,就沒人能撐起東吳危局了。
12 賈充與朝士宴飲,河南尹庾純喝醉,與賈充爭執。賈充說:「你父親年老,不回家奉養,你就是無天無地的人!」庾純說:「高貴鄉公何在?」(高貴鄉公是曹髦,意思是指賈充弒君。)賈充又羞又怒,上表要求辭職。庾純也上表彈劾自己。皇帝下詔,將庾純免職,並交給五府(當時居公位者六人,賈充迴避,所以是五府)研究評判他的優劣、得失。石苞認為,庾純一心只想當官,不回家奉養父親,應當除去名籍;齊王司馬攸等認為,庾純並沒有違背禮法。皇帝聽從司馬攸意見,重新任命庾純為國子監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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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非常有意思,庾純酒後失言,說了敏感詞,給所有人出了難題。皇帝先將他免職,再由五府「正其臧否」。正,是定標準;臧否,臧是好,否是壞,是好是壞,認真評定一下。石苞不願意碰敏感詞,裝傻。司馬攸是皇室宗親,他不怕敏感,說出了皇帝希望聽到的意見。因為在這時候,司馬氏政權已經穩定,忠君是他們要提倡的了。於是,庾純從河南尹,相當於京師洛陽的市長,改任國子監祭酒,相當於教育部長。
13 吳主孫皓去年在出兵華里要北伐時,右丞相萬彧與右大司馬丁奉、左將軍留平密謀說:「如果到了華里還不回去,社稷之事為大,我們不得不自己回京。」孫皓也聽到些消息,因為萬彧等都是舊臣,隱忍不發。這一年,孫皓乘著宴會,送毒酒給萬彧。傳酒的人私下減少分量,萬彧得以無事。孫皓又送毒酒給留平,留平察覺喝了毒酒,服其他藥得以解毒,也沒死。萬彧自殺,留平憂憤一個多月,也死了。
當初,萬彧請求選拔忠清之士以補充皇帝身邊近職,孫皓任命大司農樓玄為宮下鎮,主殿中事(主掌宮殿中侍衛及諸事,是非常核心的官員)。樓玄一身正氣,率先垂範,奉法而行,應對切直,孫皓漸漸對他不悅。
中書令兼太子太傅賀邵上疏進諫說:「近年以來,朝中班列錯亂,真偽不分,忠良被排擠,賢臣被陷害。所以,正直之士也變得圓滑,庸劣之臣更加苟且諂媚,觀察揣摩主上意圖,然後事先迎合,竟成為時尚潮流!百姓用歪理評論是非,朝士以詭道縱論時事,於是清流變為污濁,忠臣結舌不能說話。陛下處於九天之上,居於深宮之中,說一句話,就風靡天下,下一個命令,人民就像影子跟隨身體一樣服從,每天圍著陛下的都是寵媚之臣,聽到的都是順從陛下心意的話,自然就認為他們就是賢臣,天下已經太平。臣聽說,興國之君最愛聽到自己的過失,而荒亂之主最愛聽對自己的讚譽。愛聽自己過失的人,過失越來越少,福氣越來越大;愛聽對自己讚譽的人,名譽越來越糟,而大禍將至。陛下嚴刑峻法以禁止直言,黜退善士以阻擋諫口,一杯酒的過錯,生死就難保了。當官的人都以能辭職為幸運,不能辭職的也以至少能離開京師、到地方上工作為福氣。這些都實在不是弘揚祖先基業、推廣聖人教化的做法。
「何定本來是一個僕役小人,並無才能,而陛下愛他的佞媚,給他權力,讓他能夠作威作福。小人要求進身之階,一定會進獻一些奸邪小利,之前何定妄興事役,徵發長江邊境戍兵,驅獵麋鹿,以致老弱飢凍,大小怨嘆。《左傳》說:『國之興也,視民如赤子;其亡也,視民如草芥。』如今法禁越來越嚴苛,賦稅徵調越來越頻繁,宦官、近臣只管立項目搞事,而地方長官畏懼被治罪,不敢不辦,就使百姓勞苦去滿足他們的願望。所以人力不堪,家戶離散,呼號之聲,感傷天地和氣。如今國家沒有一年的存糧,百姓家中則一個月積蓄都沒有,而宮中白吃皇糧的有一萬多人。北方的敵人虎視眈眈,就等著機會。要想光靠長江天險,不可久恃,如果我們自己不能守國守業,人家踩一根蘆葦,就可以渡江攻擊了。希望陛下加強國家基本建設,強化根本,割捨自己的情慾,跟從大道,則成康之治重現,聖祖之國運綿長!」
孫皓讀了,對賀邵切齒痛恨。
於是左右近臣一起進讒言,誣陷說樓玄、賀邵在路上遇到,停車耳語大笑,謗議訕笑朝政。二人都被詰責,樓玄被放逐到廣州,賀邵被寬恕,恢復原職。既而又將樓玄流放交趾,再進而竟將他誅殺。
很久之後,何定的奸穢之事敗露,也被誅殺。
14 羊祜從江陵回到襄陽,致力於修德信以懷柔吳人,每次交兵,都約期會戰,不會進行突襲。帳下將領有要獻詭譎之計的,就讓他喝酒,不讓他說出來。羊祜出兵到吳國境內,收割稻田為軍糧,都計算收了多少,然後送去綢緞作為償還。每次在長江、沔水一帶行獵,都不越過吳國邊界。如果有獵物是吳人打傷而被晉軍抓獲的,都送還。於是吳國邊境百姓都悅服。羊祜與陸抗對境,使節經常來往。陸抗送酒給羊祜,羊祜毫不懷疑就喝;陸抗生病,找羊祜要藥,羊祜送中成藥給他,陸抗拿來就服。左右勸阻陸抗,陸抗說:「豈有羊叔子(羊祜字叔子)給人下毒的嗎?」陸抗對戍邊將領們說:「如果他們一心為德,我們一心為暴,那不用戰,我們的人都歸服他們了。所以,雙方各保邊界,不要貪圖小利。」
吳主孫皓聽說邊境上和平交往,詰問陸抗,陸抗說:「一邑一鄉,也不能沒有信義,何況大國!我如果不這樣,那正好彰顯出對方有德,對羊祜則並不能傷害。」
孫皓用諸將之謀,數次侵盜晉國邊境。陸抗上疏說:「當初夏桀作惡多端,才有商湯用兵;紂王荒淫暴虐,才有武王伐紂。如果時機未到,就算是天大聖賢,也只能養威自保,不可輕舉妄動。如今不務力於興農富國,選官任能,彰明賞罰升降,訓誡百官遵循德政,慰撫百姓以仁愛,反而聽任諸將追求功名,窮兵黷武,動則花費萬計,士卒凋悴,敵人沒多大損失,我們卻已大病!我們要爭的是帝王之資,卻貪圖十錢百錢的小利,這些都只是讓臣子謀取奸利,而對國家沒有任何好處!當年齊、魯兩國,三次交戰,魯國連勝兩次,而很快就滅亡了。為什麼?因為國力大小不同。更何況如今我們出戰所收穫的,還彌補不了自己的損失呢!」孫皓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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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抗所論,是「不賞邊功防黷武」,邊境將領要打仗,因為只有打仗,才有軍費開支,有開支,他們就可謀取奸利。而且找到軟柿子捏一下,還有戰利品,所以不斷有人向皇上匯報哪裡可以打。但是,這些「勝利」,對國家有什麼好處呢?他們交上來的戰利品,遠遠不能彌補一次行動的軍費開支,不過是肥了邊境將領,而且增加了他們的所謂「功勞簿」。
算下來,吳國一共生存了五十九年。我們回過頭去看,吳國最應該做的是什麼呢?是生孩子!舉全國之力生孩子就是最大戰略。因為與北方相比,吳國的劣勢主要在於人口,且南部有廣大的未開發地區。向南一直到交趾,吳國在地理上是很大的國家,絕非小國,但是人口只有兩百多萬,軍隊二十餘萬。如果能有五百萬人口,就足以與北方爭衡。
將鼓勵生育作為國家戰略,在春秋時代就很普遍,最極端的是勾踐,制定法律,創造一切條件讓人民生孩子。勾踐為了報仇雪恥,消滅吳國,制定了「十年休養、十年生息」的戰略。其中有一條,就是鼓勵人口生產。法令是這樣規定:「令壯者無取老婦,令老者無取壯妻,女子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二十不娶,其父母有罪。」越國的婦女,快要分娩時,得上報政府。政府會委派醫生上門,免費接生。倘若生了男娃,獎勵兩壺酒一條狗,生了女娃的,獎勵兩壺酒一頭豬。生三胞胎的,政府義務派給乳母哺育。
吳國有五十九年生育時間,但是,沒有抓真正最重要的事,而是做了邊境上打來打去的很多廢動作。
為什麼在這裡談生育?因為今日之文明世界,也必須用生育來保衛,各國如果不能找到鼓勵生育的辦法,則文明終將消亡。
羊祜不攀附朝中權貴,荀勖、馮紞之徒都很厭惡他。羊祜的堂外甥王衍曾經向羊祜匯報工作,言辭清晰明辯,羊祜卻不以為然,王衍拂袖而去。羊祜回頭對賓客們說:「王衍將來會以盛名處於高位,但是傷風敗俗的,必定就是他了。」(為晉懷帝時王衍誤國埋下伏筆)
攻打江陵的時候,羊祜以軍法將斬王戎,後來又赦免。王衍是王戎的堂弟,於是這兩人也懷恨在心,言論多詆毀羊祜。當時有謠言說:「二王當國,羊公無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