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祖武皇帝上之上 01
2024-10-02 03:35:34
作者: 華杉
泰始元年(公元265年)
1 春,三月,吳主孫皓派光祿大夫紀陟、五官中郎將洪璆,與徐紹、孫彧一起出使回訪魏國。徐紹走到濡須,有人報告說徐紹稱讚魏國有多好多好。孫皓髮怒,派人將徐紹追回,殺了他。
2 夏,四月,吳國改年號為甘露。
3 五月,魏國皇帝給晉王司馬昭加以特殊禮遇,王妃進位為王后,世子稱太子。
4 五月三十日,大赦。
5 秋,七月,吳主孫皓逼殺景皇后,又將她的四個兒子流放到吳郡,接著又殺死較年長的兩個兒子(前太子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487370.jpg" /]及孫[img align="bottom" alt="" class="rareFont" src="images/092539597621.jpg" /]的大弟)。
6 八月九日,晉文王司馬昭去世(享年五十五歲),太子司馬炎嗣位為相國、晉王。
7 九月乙未日(九月無此日),大赦。
8 九月七日,任命魏國司徒何曾為晉國丞相。九月十二日,任命驃騎將軍司馬望為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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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九月二十四日,葬文王司馬昭於崇陽陵。
10 冬,吳國西陵督布闡,上表請吳主遷都武昌,吳主聽從,派御史大夫丁固、右將軍諸葛靚守建業。步闡,是步騭之子。
11 十二月十二日,魏帝曹奐禪位給晉王,十二月十四日,曹奐出宮,住在金墉城。太傅司馬孚拜辭,拉著曹奐的手,流涕唏噓,不能自勝,說:「臣死之日,仍是大魏之純臣!」
十二月十六日,晉王司馬炎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十七日,奉魏帝曹奐為陳留王,王宮在鄴城,對他優崇之禮,和當年魏受漢禪對漢獻帝的規格一樣。魏國諸王全部降位為侯,追尊晉宣王司馬懿為宣皇帝,景王司馬師為景皇帝,文王司馬昭為文皇帝;追尊王太后為皇太后;封皇叔祖司馬孚為安平王,叔父司馬幹為平原王,司馬亮為扶風王,司馬伷為東莞王,司馬駿為汝陰王,司馬肜為梁王,司馬倫為琅邪王,弟弟司馬攸為齊王,司馬鑒為樂安王,司馬機為燕王,又封各叔伯兄弟司馬望等十七人皆為王;任命石苞為大司馬,鄭沖為太傅,王祥為太保,何曾為太尉,賈充為車騎將軍,王沈為驃騎將軍,其餘文武百官都各有升官進爵。
十二月二十五日,任命安平王司馬孚為太宰,都督中外諸軍事。(司馬師曾任太師,所以避諱,改太師為太宰。)不久,又任命車騎將軍陳騫為大將軍,與司徒、義陽王司馬望,司空荀顗,一共「八公」,同時並立。
司馬炎吸取曹氏宗室孤立的教訓,所以大封宗室,授以職權,並且下詔諸王都可以自己選擇任命封國中的官員。唯獨衛將軍、齊王司馬攸不敢,全部請求朝廷派遣。
【華杉講透】
司馬炎吸取曹氏教訓,大封宗室,結果呢,就闖下三百年大禍,禍害中國三百餘年!
大封宗室,並且讓親王掌握實權,直接造成了後來的「八王之亂」,「八王之亂」持續十六年,而「八王之亂」的直接結果,是五胡亂華十六國,全中國大分裂、大混亂,一直到三百年後隋朝建立,才消停下來。
為什麼說君子要戒慎恐懼,隨時都在戒慎恐懼之中,不敢有一丁點自滿和得意呢?因為你一不留神,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連鎖反應就會幾何級數地放大,給天下人闖下大禍,就跟小男孩玩遊戲玩壞了,闖了禍差不多,但是效應放大一億萬倍。
《大學》說:「一言僨事,一人定國。」僨,敗壞、破壞,一言僨事,一句話說錯,就會壞事。一人定國,張居正講解說:「人君若一身行得好時,便能安定其國。」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權力的滋味或許讓人慾仙欲死,責任的滋味也能讓人生不如死。所以啊,做皇帝,太難了!
12 皇帝下詔,解除曹魏宗室禁錮令,又撤銷諸將出征及各州刺史、郡守上任需把家屬留在京師為人質的條例。
【華杉講透】
曹氏防範宗室的法令極為嚴峻,限制行動,不得為官,也不得與大臣交往,和終身軟禁差不多,只是不愁吃喝,當熊貓養起來。曹魏政權滅亡了,他們反而得到了自由,這也真是令人唏噓了。
13 皇帝承魏氏刻薄奢侈之後,矯正以仁愛和節儉。太常丞許奇,是許允之子,皇帝將有事於太廟,朝議認為,許奇的父親是被誅殺的,不宜讓他接近左右,建議把他放任外官。皇帝於是追述許允的名望,又稱讚許奇的才能,擢升他為祠部郎。有司匯報,皇家祭祀所用青牛的青絲繩斷了,皇帝下詔,改用青色麻繩。
【華杉講透】
司馬炎擢升許奇,崇尚仁愛寬容;將拴御牛的青絲繩換成麻繩,崇尚節儉。
有司不讓許奇接近皇上,是提防許奇報仇,因為他的父親許允,當年因李豐等謀誅司馬師以及建議曹芳奪司馬昭之兵討伐司馬師等事情,被司馬師流放到樂浪,途中去世。許奇本來任太常丞,是七品官,掌管宗廟祭祀禮儀的具體事務。擢升為祠部郎,是六品官,是尚書祠部曹長官,進入宮廷政治中樞了。
這是司馬炎登基之初釋放的兩個政治信號。不過,要崇尚節儉,換一根繩子這種伎倆不解決什麼問題,大家關鍵看你自己怎麼做。司馬炎自己是怎麼做的呢,他正是窮奢極侈的代表人物,並最終引領了西晉君臣鬥富的潮流,在整個中國歷史上都堪稱空前絕後。
14 開始設置諫官,由散騎常侍傅玄、皇甫陶擔任。傅玄,是傅幹之子。傅玄認為魏末士風頹廢,上疏說:「臣聽說,古代聖王治天下,教化隆於上,清議行於下。而近代以來呢,魏武帝曹操喜好法術,所以天下人都以刑名之學為貴;到了魏文帝曹丕,又提倡通達權變,所以天下人都以守節為賤。其後綱紀敗壞,虛無浮誇的風氣布滿朝廷,讓天下不再有是非標準。陛下龍興受禪,弘揚堯舜之教化,但是還沒有擢升清遠有禮之臣以敦化風氣節操,沒有屏退虛偽粗鄙之士以懲辦不敬,所以臣才敢冒昧上言。」
皇上嘉勉採納他的話,命傅玄起草詔書呈上來,但是,一紙詔書,也並不能革新社會風氣。
15 當初,漢朝征西將軍司馬鈞生豫章太守司馬量,司馬量生潁川太守司馬雋,司馬雋生京兆尹司馬防,司馬防生宣帝司馬懿。
泰始二年(公元266年)
1 春,正月初八,即以魏國宗廟改為祭祀晉朝祖先,從征西將軍司馬鈞開始,一直到景帝司馬師,一共七室。
2 正月二十二日,尊景帝夫人羊氏為景皇后,居住在弘訓宮。
3 正月二十七日,立皇后弘農楊氏。皇后是魏國通事郎楊文宗之女。
4 群臣上奏:「五帝,就是天帝,因為王氣時有變化,所以有五個名號。從現在開始,明堂、南郊天帝祭壇,應該撤除五帝座。」皇帝聽從了這一建議。皇帝是王肅的外孫,所以郊祀之禮,有司多聽從王肅的意見。
5 二月,解除曹魏對漢朝劉氏宗室的禁錮令。
6 三月二十日,吳國派遣大鴻臚張儼、五官中郎將丁忠前來弔祭文王司馬昭之喪。
7 吳國散騎常侍王蕃,氣宇軒昂,高風亮節,不會奉迎諂媚,孫皓很不喜歡他。散騎常侍萬彧、中書丞陳聲就乘機詆毀他。丁忠出使晉國回來,孫皓大會群臣,王蕃喝醉了,趴在桌上。孫皓懷疑他裝醉,先用車子將他送走,很快又召他回來。王蕃儀態莊重,舉止自若,孫皓大怒,呵斥左右,就在殿下將他斬首。然後登上來山,命親近左右將王蕃首級拋來擲去,像虎狼一樣爭相啃食,王蕃的人頭完全碎壞。
丁忠對孫皓說:「北方沒有防守戰備,如果我們出兵,弋陽可以一戰而取。」孫皓問群臣意見,鎮西大將軍陸凱說:「北方剛剛兼併巴蜀,遣使向我們求和,並不是要求援於我們,而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罷了。敵人勢力正強,如果僥倖求勝,我看不到有什麼利益。」
孫皓聽了,雖然打消了出兵的念頭,但是就與晉國絕交了。陸凱,是陸遜的堂侄。
8 夏,五月壬子日(五月無此日),博陵元公王沈去世。
9 六月丙午晦(六月無此日),日食。
10 文帝司馬昭之喪,臣民都依照變通的禮制,三天就脫去喪服。下葬之後,皇帝也除去喪服,但是仍戴著孝帽,只吃素食,每日悲痛哀毀,還像在居喪期間一樣。
秋,八月,皇帝將去祭拜崇陽陵,群臣上奏說:「秋老虎的氣候,還非常炎熱,恐怕陛下悲傷過度,摧傷身體。」皇帝說:「我能夠去瞻仰先帝山陵,身體和精神自然就好了。」又下詔說:「漢文帝不讓天下人為自己穿三年喪服(公元前157年,漢文帝遺詔,是縮短守喪時間制度的開始),可以說是君王謙遜的極致了。我要去祭拜山陵,不穿喪服,於心不安。不過,我一個人穿就可以了,群臣還是按舊制處理。」尚書令裴秀上奏說:「陛下已經脫下喪服,又穿回去,沒有這個先例,況且君主穿喪服,臣下不穿,臣子們也不能自安。」皇帝說:「關鍵在於心中是否真正的哀悼,穿什麼衣服有什麼關係。諸君這麼關心我,我也不忍違背大家的意見。」於是不穿喪服。
中軍將軍羊祜對傅玄說:「三年之喪,地位再尊貴的人,也要遵守,這是古禮。主上至孝,雖然除去喪服,但實際上是在踐行三年之喪。如果就從此恢復先王之法,難道不好嗎?」傅玄說:「守喪一天算一個月的規矩,已經實行了數百年,一朝之間又要復古,恐怕不容易推行。」羊祜說:「不能讓天下人都遵守,但是能讓主上穿三年喪服,不也行嗎?」傅玄說:「主上穿喪服,而天下人都不穿,這是只有父子,沒有君臣了。」羊祜於是打消了復古的念頭。
八月二十二日,群臣奏請脫下孝帽,恢復正常飲食。皇帝下詔說:「每每感念在九泉之下的親人,而不能完成三年喪服之禮,心中沉痛,難道還要錦衣玉食嗎?那只能讓我更加悲傷,而不能寬心解懷。朕本來出生在儒生家庭,學習禮儀已經很久,何至於一朝之間就改變了呢?我聽從你們的意見已經很多了。你們去看看孔子怎麼回答宰我的話吧!不要再議論紛紛了。」於是,皇帝素食素服過了三年。
【司馬光曰】
三年之喪,從天子到庶人都要遵守,這是先王禮經,百世不易。漢文帝不好好學習,反而從己意出發,定規矩,變壞古禮,絕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讓後世帝王不能篤實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媚阿諛,不肯匡正。晉武帝獨以天性流露,矯正錯誤,踐行三年之喪,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秀、傅玄之徒,固陋庸臣,沿用舊例,玩弄掌故,而不能順應君王的美德美意,可惜啊!
【華杉講透】
司馬炎所指《論語》里孔子回答宰我的話:
宰我問曰:「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為禮,禮必壞;三年不為樂,樂必崩。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為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為也。今女安,則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
宰我問:「父母去世,守喪三年,這規矩時間也太長了吧?君子如果三年不去習禮,那禮一定廢掉了。三年不去演奏音樂,那音樂也失傳了。陳谷吃完了,新谷又已登場。打火用的燧木又經過了一個輪迴,是不是守喪一年就可以了吧?」
孔子反問宰我:「父母死了,還不到三年,你便吃米飯,穿錦衣,你心安嗎?」
宰我說:「心安啊,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安。」
孔子很生氣,說:「心安,你就去干吧!君子居喪,吃美味不曉得甘甜,聽音樂不覺得快樂,住在家裡不覺得舒適,才不這樣干。你如果覺得心安,你就去干吧!」
宰我退了出去,孔子還在生氣:「宰予真是不仁不義!你生下來三年,才能離開父母的懷抱。三年之喪是全天下的規矩,宰予小時候,難道他父母沒有抱他三年嗎?」
這是三年之喪的儀式原理,因為我們生下來,父母抱了我們三年,所以父母去世,我們要守喪三年。守喪三年的規矩很大,吃什麼,穿什麼,住在哪裡,都有嚴格規定,特別是三年不能工作。所以古代官員,一旦父母去世,必須丁憂回家,三年不能出來做官。但是,很多名臣也做不到,比如張居正、曾國藩,都是皇上下旨「奪情」,不是他不守,是國家需要他,皇上不要他守。
司馬炎吃了三年素食,真心不容易,司馬光就說他這一點算是不世之賢君了。可是,對照他晚年的窮奢極侈,想起古人的話: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11 吳國改年號為寶鼎。
12 吳主孫皓任命陸凱為左丞相,萬彧為右丞相。孫皓討厭別人注視自己,君臣相見,群臣都不敢抬頭。陸凱說:「君臣沒有相互不認識的道理,如果突然有什麼危險,群臣都不知道該保護誰。」孫皓於是特許陸凱注視自己,其他人還是不許看。
孫皓住在武昌,揚州人民逆流供應物資,不勝其苦,孫皓又奢侈無度,國庫及民間財富都不夠他消耗。陸凱上疏說:「如今四面邊境都沒有軍事行動,正應當讓人民休養生息,積蓄財富,但陛下反而窮奢極欲,沒有天災,人民也會傷亡殆盡;沒有作為,國庫也會為之一空。臣深為憂慮。當初漢室既衰,三家鼎立,如今曹、劉失道,皆為晉有,這是眼前的明驗了。臣愚笨無能,只是為陛下珍惜國家罷了。武昌土地危險貧瘠,不是王者之都。況且童謠說:『寧飲建業水,不食武昌魚。寧還建業死,不在武昌居。』由此看來,足以證明人心和天意。如今國家連一年的存糧都沒有,而人民有離散的怨氣,國家的深根已經露出地面,而官吏們苛刻峻急,不知道體恤。大帝(孫權)時,後宮美女加上負責紡織的女子,一共也不足一百人,景帝(孫休)以來,超過一千人,這是最消耗錢財的了。又,左右之臣,都不稱職,結黨營私,互相掩護,陷害忠良,排擠賢才,這都是腐蝕朝廷,傷害人民的事。臣希望陛下停止各種勞役,撤銷各種苛刻的法令,簡選宮女,送出宮外,再公正地選拔百官,如此,則上天喜悅,人民依附,國家永安了。」
孫皓雖然不愛聽,不高興,但是因為陸凱德高望重,對他特別包容。
13 九月,皇帝司馬炎下詔:「從今往後,雖然是詔書指示的事,或者群臣上奏已經批准的奏章,只要是發現實施起來有不當之處的,不可隱瞞實情,必須提出意見。」
14 九月二十三日,有司上奏:「大晉受禪於魏,應該一律接受魏朝的正朔、車馬和祭牲的顏色,就像舜繼承堯一樣。」皇帝批准。
15 冬,十月初一,日食。
16 吳國永安山賊施但,因為人民勞苦怨恨,聚眾數千人,劫持孫皓庶母所生弟弟、永安侯孫謙作亂,一路北向到了建業,部眾已經達到一萬餘人,離建業不到三十里停下來,準備擇吉日入城。施但派出使節,以孫謙的名義召丁固、諸葛靚。丁固、諸葛靚斬其來使,在牛屯發兵逆戰。施但的兵都沒有鎧甲,即刻敗散。孫謙獨坐車中,被生擒。丁固不敢處置,向孫皓匯報,孫皓下令殺死孫謙、孫謙母親以及他的弟弟孫俊。
當初,望氣的人說,荊州有帝王之氣,應當能攻破揚州。所以孫皓才遷都武昌。如今施但造反,孫皓自以為得計,派數百人鼓譟入建業,殺死施但妻兒,說:「天子派荊州兵來破揚州賊。」
17 十一月,首次將圓壇祭天、方壇祭地儀式分別與南郊祭天、北郊祭地儀式合併舉行。
18 撤銷山陽國督軍,並廢除禁制。(魏代漢,漢獻帝封山陽公。如今晉又代魏,已經沒有人還在思念漢朝了,所以對劉氏的監視禁錮已不必要。)
19 十二月,吳主孫皓還都建業,派皇后的父親、衛將軍、錄尚書事滕牧留鎮武昌。朝中大臣因為滕牧是皇帝岳父,有所諫爭都推舉他去說,滕皇后就漸漸失寵了。孫皓下令滕牧到蒼梧居住,雖然爵位還保留著,實際上是流放。滕牧在路途中憂懼而死。何太后總是保護滕皇后,太史又說中宮不可易位,孫皓信巫術,所以皇后得以不廢,住在昇平宮,只是不再得到覲見的機會。其他姬妾好多都配著皇后璽綬,滕皇后只是接受朝賀表疏而已。
孫皓派黃門宦官遍行州郡,簡選將吏家中美女。二千石大臣的女兒,每年都要報上名冊,到了十五六歲,就要一一挑選,沒選上的,才可以出嫁。後宮女子已經數以千計,而挑選女子的工作仍然不停。
泰始三年(公元267年)
1 春,正月丁卯日(正月無此日),立皇子司馬衷為皇太子。下詔說:「近世每立太子,必有大赦。如今世運將要太平,應當示以善惡的分別,讓百姓不要心存僥倖。曲意施加小恩小惠,朕覺得不可取!」於是乎不再頒布赦令。
2 司隸校尉、上黨人李憙,彈劾前立進縣令劉友、前尚書山濤、中山王司馬睦、尚書僕射武陔等人侵占官府稻田,請將山濤、司馬睦等人免職,武陔已經去世,請貶其諡號。皇帝下詔說:「劉友侵剝百姓,誘惑朝廷高官,要嚴查到底,以懲邪佞。山濤等有錯能改,不再追究。李憙秉公行事,不畏權貴,可以說是國家的司直(掌匡正百官過失)。光武帝曾經說:『貴戚們暫且收手,來躲避兩個姓鮑的人。』在此昭告群臣,各自小心謹慎,寬恕之恩,不是常有的!」司馬睦,是司馬懿弟弟的兒子。
【司馬光曰】
政治的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何以行政?晉武帝赦免山濤,又褒獎李憙,這是刑和賞兩頭都失去了。如果李憙所說的是對的,則山濤不可赦;如果李憙說得不對,那就不應該褒獎李憙。褒獎他,讓他說話,說了,又不用。那麼,下面的人結下了怨仇,上面的人玩弄權威,將來會有什麼結果?況且四個人是一個罪,而劉友被誅殺,而山濤則不過問,避開權貴,懲治官小的,這叫政治嗎?晉朝在創業之初,而不能立政治之本,要垂統後世,恐怕太難了吧!
3 皇帝任命李憙為太子太傅,徵召犍為人李密為太子洗馬。李密因祖母年老,堅決推辭,皇帝批准。(李密幼年喪父,母親改嫁,是祖母撫養長大。)李密與人交往,總是公開評議對方的優劣得失,並懇切責備,時常說:「我獨立於世,除了自己的影子,沒有同伴。之所以不怕得罪人,因為我對他人不會厚此薄彼。」
4 吳國大赦,命右丞相萬彧鎮守巴丘。
5 夏,六月,吳主孫皓建造昭明宮,二千石以下官員都要進山去督促伐木。又大開園囿,起土堆山,建起樓觀,精巧豪華,整個工程的費用以億萬計。陸凱進諫,孫皓不聽。中書丞華覈上疏說:「漢文帝的時候,九州晏然,太平無事,賈誼卻說天下形勢就像柴堆下面放著炭火,人還躺在柴堆上睡覺。如今大敵占據九州土地,人口超過天下大半,一心想要吞併我國,可不僅僅是漢文帝當年淮南國、濟北國的形勢,和賈誼所說的情況比起來,是現在緊急,還是那時候緊急呢?如今倉庫都是空的,戶籍內的百姓失業,而北方正在積累糧食、休養人民,全力準備南下。又,交趾淪落,嶺南動搖,我們前胸後背都有麻煩,頭和尾都有災難,正是國家厄運交會之時。如果不理會這些緊急情況,還盡力大興土木,一旦遭遇巨變,就只能焚燒築牆的木板來當作烽火,驅趕怨民以赴戰場,這正是敵人所能利用的機會吧!」
當時,吳國風俗奢侈,華覈又上疏說:「如今國家多事,而徭役繁多;人民貧窮,而風俗奢侈。百工製作沒有實際用處的器具,婦人穿著綺麗奢靡的服飾,競相攀比,看見別人有的,就恥於自己沒有。下至普通士兵和百姓人家,也追逐奢侈,家裡一石米的存糧都沒有,出門卻穿著綾羅綢緞。如此,既顯不出尊卑等級的差別,又耗費民財民力。想要財政寬裕,這樣能行嗎?」
孫皓一概不聽。
【華杉講透】
我們的情況往往就是這樣,柴堆下面放著炭火,人還躺在柴堆上睡覺。沒事時都高枕無憂,顧盼自雄。有事時就焦頭爛額,一地雞毛。孫皓呢,他到時候連焦頭爛額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青蓋入洛陽」了。
6 秋,七月,太保王祥免職,仍保留睢陵公爵位。
7 九月十四日,皇帝下詔,增加官吏俸祿。
8 任命何曾為太保,義陽王司馬望為太尉,荀顗為司徒。
9 禁止研究占星、望氣、讖緯之術。
10 吳主孫皓任命孟仁為丞相,恭奉天子法駕向東迎接孫皓父親孫和的靈位於明陵,路上使者相繼向靈位問候起居。巫師說看見文帝孫和衣服面色就像生前一樣,孫皓悲喜交集,拜於東門之外。靈位迎入祭廟之後,一連七天,三次獻祭,晝夜歌舞不停。
11 這一年,遣在京師為人質的鮮卑拓跋沙漠汗歸國。
泰始四年(公元268年)
1 春,正月十八日,賈充等上呈所刊修的律令,皇帝親自出席講解,命尚書郎裴楷宣讀。裴楷,是裴秀的堂弟。侍中盧珽、中書侍郎范陽人張華請示說,將新律中的死罪條目抄錄下來,張貼在各驛站,公示給百姓。皇帝聽從。
又下詔,命河南尹杜預製定官員升降考核條例。杜預上奏說:「古代升降官員,擬議於心,不拘泥於條例,到了衰落之世,不能考慮長久的通行,只能專求他們的密微之事;疑心他們,只相信自己的耳目;對自己的耳目也不能相信,就相信考核條文;條文越繁雜細密,造假越多。曹魏的考課法,就是京房傳下來的那一套(參考公元237年),條目可以說是很細密了,但是,不足的是苛求於細枝末節,違背了本質,所以歷代不能通用。如果依照堯舜時的舊制,取大舍小,去繁就簡,才更加容易執行。要想萬事盡理,如神明一樣洞達,全靠得人。不靠人,而靠考核條例,那條例反而會傷害道理。不如授權給高級官員,各自負責考核他的部屬,每年評定,排名優劣。如此,六年進行一次匯總,六年都是優等的,就擢升;六年都是劣等的,就廢免;優多劣少的,維持原位;優少劣多的,降級使用。其中評定或許有不公平的、品級有偏差的,主管官員可以衡量輕重,稍加調整,這都不能以條文來硬套。如果徇私舞弊,不符合公論的,再由監察部門彈劾。如果上下級互相包庇,則清議就被破壞,那就算是有考課法,也沒什麼用處。」
制定考核條例的事,竟然就不了了之。
【華杉講透】
之前公元237年的記載,在魏明帝的朝廷有過制定考核條例的討論,後來不了了之了。這次司馬炎提出來,再次不了了之。官員們抵制考核條例,因為給他們上約束,添麻煩;而就算有了考核條例呢,也確實如他們所說,條例越詳細,造假越多。應該怎麼辦呢?在此歷史條件下,此事無解。
2 正月十九日,皇帝在洛水之北親耕籍田。(表示重視農業。)
3 正月二十日,大赦。
4 二月,吳主孫皓任命左御史大夫丁固為司徒,右御史大夫孟仁為司空。
5 三月二十一日,皇太后王氏薨逝。皇帝居喪之制,一律遵循古禮。
6 夏,四月二日,睢陵元公王祥去世,前來弔唁的都是有德之人,沒有閒雜人等。族孫王戎感嘆說:「太保在正始年間,不屬於擅長言辭的人,但偶爾與他交談,其言其理,至為清遠,這豈不是他的品德掩蓋了他言語上的才能嗎?」
【胡三省曰】
所謂正始年間擅長言辭的,何晏等數人而已。結果魏亡於晉,他們的清談又有何益於世?王祥唯一能被人稱道的,就是兩件事,一是對他母親的孝順(臥冰求鯉),二是司馬炎封晉王時,他拒絕下拜。不拜晉王,那是因為他是魏國之柱石大臣,所以君子認為他是任人之柱石而傾覆人之棟樑。王戎說他的言談「理致清遠」,他到底有什麼言?又有什麼德呢?清談之禍,起於永嘉年間,甚至流傳到江東,還不能消停!
7 四月三日,葬文明皇后。有司上奏:「既已下葬,陛下可除去喪服。」皇帝下詔說:「我受娘親終身之愛,而無數年之報,於心不忍!」有司堅持固請,皇帝又下詔說:「我擔心的是不能篤實盡孝,你們不必擔心我過度哀傷。前代的禮制,本質和條文各不相同,何必一定要依近代的規矩,讓完整的喪禮有所缺陷呢?」群臣堅持不斷請求,皇帝才脫下喪服,但仍然戴著孝帽,素食三年,跟文帝之喪一樣。
8 秋,七月,西邊天際發生流星雨隕落。
9 七月十四日,皇帝拜謁崇陽陵。
10 九月,青州、徐州、兗州、豫州四個州發生洪災。
11 大司馬石苞久在淮南,威高望眾,恩惠廣施。淮北監軍王琛非常厭惡他,秘密上表說石苞與吳國交通往來。正趕上吳國將要入寇,石苞修築城壘,遏斷水源,用以自保。皇帝於是起了疑心。羊祜對皇帝說:「石苞一定不會這樣!」皇帝不信,於是下詔,指斥石苞不能判斷敵情,築壘遏水,勞擾百姓,將他免職。並派遣義陽王司馬望率大軍去徵召他。石苞聘請河內人孫鑠為副手。孫鑠之前與汝陰王司馬駿關係友善,司馬駿此時鎮守許昌,孫鑠經過許昌,去拜見司馬駿。司馬駿知道朝廷已派出部隊襲擊石苞,私底下告訴孫鑠說:「你不要卷進這場禍事。」孫鑠從司馬駿家出來,飛馳到壽春,勸石苞放下兵權,步行到驛站待罪。石苞聽從。皇帝聽說,打消了疑心,石苞到了宮門,以樂陵公身份被遣回家宅。
【華杉講透】
帝王將相史,就是一部博弈史,《資治通鑑》,可以說也是一部博弈論案例集。博弈論研究博弈行為,博弈行為是指具有競爭或對抗性質的行為。在這類行為中,參加鬥爭或競爭的各方各自具有不同的目標或利益。為了達到各自的目標和利益,各方必須考慮對手的各種可能的行動方案,並力圖選取對自己最為有利或最為合理的方案。之前劉禪投降,譙周的分析,就是一個典型的博弈分析。孫鑠給石苞出的主意,也是一個典型的博弈策略,使用這一策略的第一高手,是唐朝的郭子儀,我們後面會講到。
12 吳主孫皓從東關出兵,冬,十月,派大將施績入寇江夏,萬彧入寇襄陽。皇帝下詔,命義陽王司馬望統中軍步騎兵兩萬屯駐龍陂,為兩地聲援。結果荊州刺史胡烈擊破施績,於是司馬望班師。
13 吳國交州刺史劉俊、大都督修則、將軍顧容前後三次進攻交趾,都被晉國所任命的交趾太守楊稷擊破。於是鬱林、九真都歸附楊稷。楊稷派將軍毛炅、董元攻打合浦,戰於古城,大破吳兵,殺劉俊、修則,吳軍殘兵逃回合浦。楊稷上表,保薦毛炅為鬱林太守,董元為九真太守。
14 十一月,吳國丁奉、諸葛靚從芍陂出兵,攻打合肥。安東將軍、汝陰王司馬駿迎戰,將吳軍擊退。
15 任命義陽王司馬望為大司馬,荀顗為太尉,石苞為司空。
泰始五年(公元269年)
1 春,正月,吳主孫皓立子孫瑾為皇太子。
2 二月,分割雍州、涼州、梁州一部分土地,設置秦州,任命胡烈為刺史。之前,鄧艾接納鮮卑降者數萬,安置在雍州、涼州之間,與漢人雜居,朝廷擔心時間長了會成為禍患,因為胡烈一向在西方有威名,所以派他去鎮撫。
3 青州、徐州、兗州發生洪災。
4 皇帝有滅吳之志。二月十一日,任命尚書左僕射羊祜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守襄陽;征東大將軍衛瓘都督青州諸軍事,鎮守臨淄;鎮東大將軍、東莞王司馬伷都督徐州諸軍事,鎮守下邳。
羊祜對遠近百姓都安撫關切,很得江、漢人心,與吳國人開誠布信,投降的人想要回去,也允許他們自由選擇。羊祜裁減巡邏士兵,開墾農田八百餘頃。他剛剛上任的時候,軍中沒有一百天的存糧,到了後期,竟有十年存糧。羊祜在軍中,經常不披鎧甲,只穿著輕便皮袍,日常起居、辦事之所,侍衛也不過十幾個人。
5 濟陰太守、巴西人文立上言:「之前蜀國名臣子孫,流落在中國的,應該量才錄用,以慰撫巴蜀人心,並且給吳國人以期望。」皇帝聽從。二月二十八日,下詔說:「諸葛亮在蜀,盡心盡力,兒子諸葛瞻又死於國難,他的孫子諸葛京,應該根據他的才能,授予官職。」又下詔說:「蜀將傅僉父子為其主而死,天下對善的標準都是一樣的,豈能因為各事其主就區別對待呢!傅僉的兒子傅著、傅募之前被沒為官奴,應該赦免,恢復庶人身份。」
6 皇帝任命文立為散騎常侍。蜀漢原來的尚書、犍為人程瓊,有德望和政績,並且和文立有深交,皇帝聽到他的名聲,問文立,文立回答說:「臣非常了解他,但是他已年近八十,秉性謙退,也沒有從前的願望了,所以沒有向陛下提起過他。」程瓊聽到後,說:「廣休(文立字廣休)可以說是不結黨營私的人,這正是我和他交好的原因。」
7 秋,九月,紫宮星座旁出現孛星。
8 冬,十月,吳國大赦,改年號為建衡。
9 封皇子司馬景度為城陽王。
10 當初,汝南人何定曾在孫權跟前當差,吳主孫皓即位,何定上表說他是先帝舊人,請求回到皇帝身邊工作。孫皓任用他為樓下都尉、典知酤糴事(掌管酒政),於是何定開始專橫獨斷、作威作福。孫皓信任他,好多事都交給他辦。左丞相陸凱當面斥責何定說:「你看看歷史上對主上不忠誠、傾亂國政的人,有能夠善終的嗎?你為什麼專干那些奸邪之事,蒙蔽天子耳目?你要自己改邪歸正,否則,將有不測之禍!」何定大為痛恨陸凱。
陸凱竭心為公,忠言懇切,發自肺腑,上疏奏事,直言不諱。後來陸凱病重,孫皓派中書令董朝來問他,有什麼話交代,陸凱說:「何定不可信用,應該把他放出去做地方官。奚熙是一個低級別小吏,他主張挖掘浦里塘,也不可聽。姚信、樓玄、賀邵、張悌、郭逴、薛瑩、滕修以及我的族弟陸喜、陸抗,或清白忠勤,或資才卓茂,都是社稷之良輔大臣,願陛下留意,向他們諮詢時務,讓他們各盡其忠,拾遺補闕。」賀邵,是賀齊之孫;薛瑩,是薛綜之子;樓玄,是沛郡人;滕修,是南陽人。不久,陸凱去世,孫皓一向忌恨他的切直,又每天聽到何定詆毀,到了後來,竟然將陸凱家族流放到建安。
11 吳主孫皓派監軍虞汜,威南將軍薛珝,蒼梧太守、丹陽人陶璜走荊州陸路,監軍李勖、督軍徐存走建安海路,海陸並進,在合浦會師,討伐交趾。
12 十二月,有司上奏說,太子對兩位老師,即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的禮儀應該與普通人有所不同。皇帝說:「崇敬師傅,是尊道重教,說什麼臣不臣的呢?應當讓太子仍行拜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