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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7:04
作者: 周浩暉
下午三點二十三分,龍州大學體育場。
這個點正是進行戶外活動的時間。因為是陰天,氣溫涼爽,所以今天在操場上鍛鍊的師生比往日更多。
在跑圈的人流中,有兩個女孩格外引人注目。青春靚麗是她們共同的特點,但兩人又各有不同的風韻。
跑在內圈的女孩身材高挑,帶著點冷艷的氣質;跑在外圈的女孩則顯得更加精緻,她的臉上一直笑吟吟的,透出陽光開朗的颯爽性格。
兩人一邊跑一邊聊著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外圈矮個的女孩在逗著對方說話。
高個女孩雖然話不多,但看得出來,她和對方的關係還算融洽。
這一高一矮兩個女孩正是劉寧寧和梁音。按照陸風平的吩咐,梁音花費了半天時間和劉寧寧相處,並成功建立起一定的情感聯繫。
又轉過了一個彎道,劉寧寧的步伐漸漸沉重。梁音見狀主動詢問道:「是不是累了?歇會兒吧。」
劉寧寧確實有點跑不動了,便「嗯」了一聲,慢慢停下了腳步。梁音伸手往不遠處指了指,說道:「我們去那裡休息一會兒吧。」
那是體育場主席台下方的休息區,擺了一張圓桌和三把搖椅。圓桌上備好了幾瓶飲料,桌旁還撐起了一把太陽傘,有模有樣的,對於剛剛運動完的人來說頗具吸引力。
兩個女孩結伴來到桌邊,梁音率先挑了張搖椅坐下來,同時招呼夥伴道:「坐吧,這些都是給我們準備的。」
劉寧寧坐在同伴身旁,問了句:「飲料也可以喝吧。」她現在口渴得很。
「當然可以。」梁音率先拿起瓶飲料,開懷暢飲。於是劉寧寧不再拘謹,也拿了一瓶飲料喝起來。
忽聽得身邊有個男人的聲音在打招呼:「你好。」
劉寧寧連忙循聲看去。卻見說話者是個瘦高的男子,長發在腦後綰成一個辮子,眉目清秀。
男子看出女孩有些緊張,便又主動說道:「我是她的朋友。」他說話時帶著微笑,聲音很好聽。
女孩看看身旁的梁音,梁音自然認得那男子正是陸風平,於是她便配合地點了點頭。劉寧寧又把目光轉回到男子身上,小聲問了句:「那……你也是警察嗎?」
「我不是警察。我是個壞蛋。」陸風平裝模作樣地說道。
女孩反倒笑了。在她眼中,這個頗為帥氣的陌生人實在不像是個壞蛋。所以她覺得對方一定是在故意開玩笑。
陸風平順勢坐在了劉寧寧身邊,寒暄般說道:「今天天氣不錯。」
女孩「嗯」了一聲:「挺涼快的。」
「運動運動,出一身汗。回去舒舒服服洗個澡,然後約上男朋友,晚上吃頓大餐——多美的生活啊。」陸風平感慨地說道。他抬起頭看著天空,似乎對這樣的生活充滿了嚮往。
可是女孩卻把眉頭微微一皺,臉上浮現出憂鬱的神色。
「和男朋友鬧彆扭了吧?」陸風平轉過頭來,看著女孩問道。
女孩沉默不語。
「我知道你的困擾。」陸風平壓低聲音,似在向對方耳語,「你害怕那個地下室。」
女孩一驚,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陸風平又柔聲說道:「我是來幫你的。」
「不——」女孩慌亂地搖著頭,「我不需要幫助!」
「別害怕,我們不去別的地方,就在這裡。你看看,這裡非常安全,對不對?」
女孩抬起目光四下環顧。這是一片開放的公共場所,周圍人來人往,頗為熱鬧。於是她長長地吁了口氣,情緒穩定了許多。
「我知道你害怕密閉的環境——我們絕對不去那種地方。」陸風平頓了頓,話鋒又略微一轉,「不過要解開你的心結,我們又必須營造出類似的環境。所以我們可以做個遊戲,模擬出一個虛擬的世界。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模擬?」女孩試探著問道,小心翼翼。
「很簡單,你只要閉上眼睛,聆聽我的話語就行了。」
「就在這裡嗎?」
「對,就在這裡。這是一個非常安全的地點,你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說到此處,陸風平又特意指了指坐在旁邊的梁音,「而且你的朋友也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梁音適時地伸出右手,輕輕搭在劉寧寧的左手手背上。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兩手之間傳導,令後者變得堅強起來。於是她把飲料放回到圓桌上,主動問了句:「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嗎?」
陸風平回應道:「你可以先躺下來,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
劉寧寧便把後背靠在搖椅上,呈半躺的姿勢閉上了眼睛。搖椅微微地晃動著,令她覺得非常舒適。
「剛剛跑累了吧?也應該放鬆放鬆了。」陸風平站起身,圍著女孩邊走邊說,「你現在的姿勢非常舒適,你可以讓每一塊肌肉都鬆弛下來,你好像脫離了重力的束縛,就像是躺在一片軟綿綿的雲彩上。」
女孩臉部的線條變得柔和,嘴角則顯出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在天空中飄浮,周圍的世界是如此寧靜,你聽不見其他的聲音,只聽見我的話語。你的呼吸則已和天空融成了一片,你的精神如此放鬆,你甚至已經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
女孩的腳尖向著兩側分開,她似乎真的飄了起來。
陸風平等待了一會兒,確認時機已經成熟之後,他才又說道:「現在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看看你的回憶里到底有什麼,好嗎?」
女孩沒有回答,反而緊張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不用害怕。」陸風平撫慰道,「這只是一個虛擬的環境。其實你非常的安全,而且你的朋友一直都會陪在你的身邊。」
梁音的手掌在同伴手腕處輕輕撫摩了兩下,意在配合陸風平的話語。劉寧寧感受到這種肢體上的交流,她調整了一下呼吸,情緒重新穩定下來。
「跟著我好嗎?別害怕,」陸風平再次強調了一遍,「我是在幫你。」
女孩依舊沒有說話,但這次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會帶著你在校園裡穿行,周圍都是你非常熟悉的環境。」陸風平用低緩的語氣引領著對方的思緒,「最後我們來到了一幢小樓前。這裡是學校的家屬區,你以前就來過的,對不對?」
女孩回應道:「是的。我來過這裡,我認識這幢小樓。」
「上樓吧。跟著我,別害怕。三樓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對不對?304,是樓梯右手邊的這扇門。」
女孩略略猶豫了一會兒,說:「是的,就是這裡。」
「跟著我,繼續往前走。我們開門走進去,裡面又有一扇門。打開第二扇門,我們走進了一間小屋。這是一間很奇怪的屋子,通往陽台的門窗全都釘上了木板。」
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眼球不安地在眼瞼下滾動著。
「我現在是應該出去呢?還是留下來陪你?」陸風平給了一個選擇問句,但無論哪種選擇,女孩自己都被留在了屋裡。
劉寧寧急迫地給出了答案:「留下來陪我!」
陸風平點點頭,又道:「那我現在要把屋門關上了。」
「不!」女孩喊叫了起來,「別關門!」
「我只是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你完全不用害怕,因為這扇門就掌握在你手中。無論什麼時候,你只要說一聲開門,我就會把門打開,好嗎?」
女孩不說話,眼球在眼瞼下轉動得愈發激烈。
陸風平不再給對方選擇的機會,突然說道:「我已經把屋門關上了。」
「不!」女孩喊叫起來,帶著哭腔,「開門,開門!」
陸風平卻並未響應對方的呼喊,他只是平靜地說道:「你不用害怕,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梁音把兩隻手全都搭了過去,試圖再次通過肢體的接觸來撫慰對方。可是這次劉寧寧的反應卻出人意料,她猛地翻轉手腕,死死抓住了梁音的雙手,大喊道:「放開我!放開我!」
陸風平的神情一凜,連忙問道:「是誰?你看到了誰?」
「黑娃!」劉寧寧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和恐懼。
陸風平對這樣的答案並不滿意,他繼續追問:「黑娃是誰?」
女孩卻不再回答,她只是大喊著:「開門,開門!」她的氣息越來越急促,最後竟產生了嚴重的哮喘。這種狀態讓一旁的梁音頗為憂慮,她看了陸風平一眼,建議道:「停下吧,她支撐不住了!」
陸風平也知道局面無法再維繫,他俯身在劉寧寧耳邊輕輕吐出三個字:「門開了。」
女孩長出了一口氣,如虛脫般癱倒在躺椅上,沉沉睡去。梁音的雙手解脫出來——剛才被對方抓到的地方,赫然已泛起了通紅的指印。
陸風平轉過頭來問了句:「你怎麼樣?」
梁音咧著嘴,她一邊揉著被抓處,一邊不解地嘀咕著:「她的力氣怎麼這麼大?」
「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會分泌出大量的腎上腺素,各種身體機能也會成倍提高。」陸風平往梁音身邊湊了湊,一臉關切地說道,「疼不疼?我幫你揉揉吧。」
梁音「切」了一聲,懶得搭理對方。她轉過身去,低頭對著別在衣領上的麥克說了句:「你們過來吧。」片刻後,羅飛和陳嘉鑫從體育場看台下方走出來。他們一直就隱藏在不遠處,並且通過傳音設備聽了整個催眠過程。
由於提前知道了劉寧寧出現在案發現場的原因,陸風平在本次催眠時便直接跳過了劉寧寧和高永祥相遇的過程,也就跳過了橫亘在劉寧寧潛意識中的某個記憶障礙。這個策略無疑是成功的,因為女孩的記憶很顯然已被引回到了案發現場。
「有什麼發現嗎?」一走到圓桌邊,羅飛便充滿期待地問道。
陸風平聳聳肩,說了兩個字:「黑娃。」
這正是劉寧寧在情緒最激動時吐出的詞語,羅飛在耳麥中也聽見了。「這個黑娃就是兇手嗎?」他看著陸風平,希望能得到更加確定的答覆。雖然這個詞的寓意還模糊不清,但只要和兇手有關,就必定會對案件的偵破帶來極大的幫助。
可是陸風平卻搖搖頭道:「不,黑娃和這起案件的兇手沒有關係。」
「啊?」羅飛不太理解了,「劉寧寧不是在喊『放開我,放開我』嗎?然後你問她是誰,她才說出『黑娃』這個詞。」
「沒錯,但這事跟案件無關。」陸風平先給出結論,然後開始解釋,「你要知道,在我的催眠引導下,劉寧寧的回憶和案發當天的事件進程是完全吻合的。可以確信,在案發那天下午,高永祥把劉寧寧帶到了小屋裡,試圖用暴露療法來治療對方的恐懼症。在治療的過程中,他把自己也關在小屋裡陪伴劉寧寧。隨即劉寧寧便遭遇到極其恐怖的東西——就是她口中所說的『黑娃』。而在這個過程中並沒有第三人進入小屋,所以這個『黑娃』其實是來自於劉寧寧潛意識中的某段回憶。」
羅飛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劉寧寧在接受暴露治療的時候,潛意識中的某段恐怖回憶被喚醒了?」
「是的。而且我相信,這段被隱藏的回憶就是她患上恐懼症的病因。案發當天,當劉寧寧看到回憶中的『黑娃』之後,她的情緒便已經徹底崩潰。而那時兇手根本還沒有進入案發現場。」
「那就是說——我們還得繼續對劉寧寧實施催眠,才能知道後來又發生了什麼?」
陸風平點了點頭。
羅飛轉過頭來看了看在搖椅上沉睡的女孩:「現在可以繼續嗎?」
「現在不行。」陸風平攤著手說道,「劉寧寧的記憶又遇到了一個障礙,要想繞過這個障礙,我首先要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羅飛明白對方的意思:「你是說『黑娃』?」陸風平點點頭。
之前蕭席楓對劉寧寧催眠的時候,受阻於「高永祥」這個記憶障礙。後來陸風平分析出劉寧寧和高永祥的互動過程,這才巧妙設計,繞過了這個障礙。同理,現在要想繞過「黑娃」,也必須得了解這兩個字對於劉寧寧的意義所在。
「既然和劉寧寧的病根有關,調查起來應該不會太難。」羅飛作出這樣的評判,似乎要給大家打打氣。
「不管難不難,這都是你們警方的工作。你們先查吧,查到眉目了再來找我。」陸風平說完之後伸了個懶腰,又道,「這一天折騰的,你們不請我吃晚飯嗎?」
羅飛說:「我們可以安排晚飯的,在公安局的內部食堂。」
「食堂?你們自己去吧。」陸風平滿臉不屑,他又轉過頭來問梁音,「妹妹,要不晚上我請你?」
梁音一口回絕:「對不起,我已經有安排了。」
「那我只好自己瀟灑去。」陸風平忽地想到什麼,又喚了聲,「陳警官——」
陳嘉鑫搖手道:「我也沒時間。」
陸風平不懷好意地咧開嘴:「誰要請你吃飯了?我是想告訴你,今天晚上我還嫖,你來不來抓啊?」
陳嘉鑫一怔,不知該如何回復。陸風平便得意地怪笑了兩聲,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