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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6:52
作者: 周浩暉
下午四點四十七分,刑警隊長辦公室。
羅飛面前有一沓手寫的文稿,那是從前方匯總而來的走訪筆錄。雖然整體上並未獲得什麼突破性的線索,但羅飛還是很認真地把這些筆錄全都看了一遍。
其中有三份筆錄格外引起了羅飛的關注。
第一份筆錄的詢問對象是龍州大學校醫院的心理輔導老師郭勇。
龍州大學校醫院一共配備了兩名心理輔導老師,一個是郭勇,另一個就是本案死者高永祥,兩人共用一間辦公室。據郭勇回憶,本周三(也就是九月四日)下午,劉寧寧獨自一人來到校醫院心理諮詢中心尋求幫助。當時兩位老師都在,但劉寧寧主動選擇了高永祥作為求助對象。按照慣例,高永祥首先詢問了對方的姓名、班級等基本資料,然後又問對方需要什麼樣的幫助。這時劉寧寧提出一個要求:她希望郭勇能暫時迴避一下。於是郭勇便跑到隔壁屋和另外的同事閒聊。大約過了一小時,郭勇看到劉寧寧離開之後,這才回到了辦公室。
出於好奇,郭勇特意詢問那個女孩怎麼了,但高永祥沒有正面回答,據說是女孩自己希望保密。郭勇也就沒有追問。不過高永祥倒是說了那女孩的問題尚未解決,還需要作進一步的跟蹤輔導。
由這份筆錄可見,劉寧寧是出於私密的原因向高永祥求助的。而所謂「跟蹤輔導」也為兩人後來繼續見面作好了鋪墊。
這個私密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呢?從另一份走訪筆錄中似乎能窺到端倪。這份筆錄的受訪者名叫盧榮,是龍州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也是劉寧寧的現任男友。
盧榮聲稱他和劉寧寧已經相戀一年多了,兩人間的感情已經非常穩固,因此便商量要在校外一塊租房同居。這種事情,房租當然是要男方出的。但是盧榮囊中羞澀,選來挑去的,最後只捨得在學校周邊租了一間地下室。本周二(也就是九月三日),盧榮把地下室收拾妥當,正式接劉寧寧入住。為了哄女友高興,他還特地安排了一場燭光晚餐。但劉寧寧一看到地下室的環境,臉色立刻就拉下來了,她嫌棄地下室沒有窗戶,說憋得難受,強烈要求換一個住處。盧榮費盡口舌才勉強把女友穩住。兩人一塊享用了晚餐,還喝了點酒。在這個過程中,劉寧寧一直要求開著房門透氣。吃完飯之後,盧榮想著該到兩人親熱的時間了,於是就走過去準備把房門關好,沒想到劉寧寧就是不同意關門。盧榮怎麼勸也沒有用,便有些惱了。他覺得女友太任性,因為住宿條件差就嫌棄他,故意不給他面子,最後兩人間爆發了激烈的爭吵。盧榮一氣之下,說了「我是不會換房子的,你嫌條件差,就別和我一塊住」之類的話。結果劉寧寧也沒服軟,一甩胳膊真走了。隨後幾天兩人便斷了聯繫。直到警察找上門,盧榮才知道劉寧寧出事了。
之前蕭席楓對劉寧寧進行催眠的時候,女孩曾說過自己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困擾,但是語焉不詳。看完這份筆錄之後,羅飛終於對此事有了較為深入的了解。這對年輕的情侶在同居過程中產生了爭執,女孩因此才想要尋求心理上的救助。而這樣的話題在女孩看來是有些羞澀的,所以她才特意選擇了年齡較大的高永祥作為傾訴對象。
第三份筆錄的受訪對象是龍州大學的退休教工劉紅娟。此人今年六十五歲,住在學校家屬區七號樓303室,也就是說,她和高永祥是門對門的鄰居。案發那天下午,劉紅娟一直待在家中,對於那起血案發生的經過一無所知。不過她提供的另一條信息卻引起了羅飛的注意。
據劉紅娟稱,她曾於本周五(也就是九月六日)晚間在樓下遇見了高永祥。當時高永祥正在指揮一個騎著三輪車的陌生男子。那個陌生男子背著一個帆布包,從衣著打扮來看像是個做裝修的工人,而那輛三輪車上則裝滿了一米多長的木板。劉紅娟和高永祥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也沒有細問就上樓去了。
一看到木板,羅飛立刻想起了禁閉劉寧寧的那個小房間。那個房間的窗戶和陽台門正是被類似的木板所封死。現在看來,高永祥是在案發的前一天晚上特意找了裝修工人對小房間進行了改造。
如果把這三份筆錄聯繫起來考量,高永祥和劉寧寧之間的互動過程就變得愈發清晰。
事情的起因是盧榮和劉寧寧在周二晚上發生了爭吵,於是在第二天也就是周三下午,劉寧寧來到校醫院尋求心理救助。高永祥接待了劉寧寧,但他並沒有當場幫對方把問題解決,因此有了繼續和對方保持聯繫的理由。周五晚間,高永祥雇用裝修工人上門,把自家的小房間改造成了一個「封閉」的牢房。周六午飯之後,高永祥把劉寧寧約到家中,隨後便將其囚禁在小屋內。
由此看來,高永祥囚禁劉寧寧是早有預謀的,他甚至還提前做好了硬體上的準備。只是羅飛很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表面看來,這就是一起非法拘禁事件,而受害者又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不由人不往性侵的企圖上去聯想。可高永祥身為高校在職人員,怎麼會犯如此惡劣的罪行呢?而且他的行為也太明目張胆了吧?如果劉寧寧被他囚禁,警方要破案幾乎是分分鐘的事情。以高永祥的認知能力,怎能不有所顧忌?又或者高永祥囚禁劉寧寧,是出於另一種迫不得已的原因?而這個原因或許又與高永祥的死亡有關呢?羅飛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許久,但由於線索太少,始終未能找到思路上的突破口。
在目前的狀況下,最有效的探案途徑還是要從劉寧寧口中獲知真相。因為那女孩不光是囚禁案件中的當事人,同時也是兇殺案件中最接近現場的親歷者。而要喚醒劉寧寧的記憶,必須要尋求催眠師的幫助。
於是羅飛又開始琢磨該如何和那個怪人陸風平繼續周旋。說來也巧,他的思路剛剛切換過來,便看到陳嘉鑫一頭扎進了辦公室。
「羅隊,陸風平的手機號已經查到了。」小伙子興沖沖地說道,「而且他確實和警方打過交道,是南城所。」
「哦?」羅飛立刻來了精神,他做了個手勢讓陳嘉鑫坐下,同時問道,「那邊能幫忙說上話嗎?」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啊……」陳嘉鑫話說了一半便停下了,像是故意要賣關子似的。
然後他從門口拖了張椅子,和羅飛隔著辦公桌而坐。
看著陳嘉鑫故作嚴肅的樣子,羅飛便猜測著追問:「那傢伙和南城所的關係不太好?」
「他們根本就不是合作的關係。」陳嘉鑫擺著手說道,「其實是南城所在調查一起失蹤案,而這個陸風平也是涉案嫌疑人之一。」
「失蹤案?具體是什麼情況?」雖然是題外話,但既然是案子,羅飛就有興趣了解一下。
「半年前南城那邊有個女孩失蹤了,到現在也沒找著。那個女孩在失蹤前曾和陸風平有過較為密切的聯繫。南城所在調查此案的時候,一度把陸風平列為重點懷疑對象。所以那傢伙才有了和警方多次打交道的經歷。」陳嘉鑫一邊說一邊觀察著羅飛,似乎在期待著對方的某種反應。
羅飛卻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並未多說什麼。陳嘉鑫反倒沉不住氣了,他又逗著話問道:「羅隊,你不覺得這事挺值得琢磨嗎?」
羅飛笑了笑,反問:「怎麼了?」
陳嘉鑫把雙肘壓在桌面上,前傾著身體說道:「上午我們去找陸風平的時候,那傢伙死活不讓我們進屋。他說是有客人要來,那明顯是騙人的鬼話。我原以為他就是這副臭脾氣,但現在回想起來,恐怕另有玄機呢。」
羅飛配合著對方的思路,繼續反問:「什麼玄機?」
「他可能是不想讓我們看見屋子裡的某些東西!」
「什麼東西?」
「在門邊有一雙女式靴子,客廳的衣帽架上還有一件紅色的女式外套,難道你沒有注意嗎?」
「注意到了。」羅飛攤攤手,「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那靴子和外套都是冬天的衣物啊,這個季節出現不是不正常嗎?」陳嘉鑫急切地看著羅飛,「而那個女孩是半年前失蹤的,半年前不正好就是冬天嗎?」
「你懷疑陸風平就是女孩失蹤案的元兇?」羅飛順著對方的思路說道,「而那靴子和外套就是女孩的物品?」
陳嘉鑫點點頭:「我覺得很有必要查一查!」他一邊說一邊搓著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羅飛「嗯」了一聲,又問:「怎麼查?」
「申請搜查令,儘快到陸風平的住處把靴子和外套提取出來!」
羅飛看著自己的助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陳嘉鑫感覺到羅飛對自己的建議並不熱情,便撓著頭皮問道:「怎麼了?」
「你說陸風平不讓我們進屋,就是不想讓我們看見靴子和外套。可是——」羅飛把手掌一翻,「事實上你已經看見了,我也看見了。」
「他以為我們在屋外就看不見的吧?」
「他以為?你別忘了,在陸風平開門之前,我已經表明了警察的身份。如果他擔心我們看見屋子裡的靴子和外套,他為什麼不趕緊把這兩樣東西藏起來?」
「這個……」陳嘉鑫張了張嘴,一時間給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
卻聽羅飛又繼續說道:「如果那兩樣東西就是失蹤女孩的物品,難道這半年間就一直這麼放在屋子裡?你剛才也說了,南城所曾把陸風平當作重點對象展開調查。所里的民警或許欠缺刑偵經驗,但也不至於對這麼重要的線索視而不見吧?」
陳嘉鑫愈發無言以對,先前的興奮勁兒已然泄去了一大半。
「屋子裡有女人的冬裝,這事確實有些奇怪。不過想要和半年前的失蹤案有所聯繫,這裡面就會產生太多講不清的邏輯。」羅飛停頓了一下,話鋒略微一轉,「當然了,查一查也是有必要的。但我的建議是先找到南城所的辦案民警,問清楚女孩失蹤時的衣著裝扮,如果和陸風平屋裡的差不多,那再考慮搜查令的事情也不遲。」
「呃……」陳嘉鑫「嘿嘿」地訕笑著應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