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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6:49
作者: 周浩暉
下午兩點整,龍州市公安局刑警隊會議室。
龍州大學兇殺案的分析會正於此地進行。參加會議的除了參戰的刑警隊員外,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張雨的徒弟梁音,她代表法醫鑑定中心送來了最新的DNA分析報告書。
羅飛直接把報告書翻到最後一頁,把鑑定結論通報給大家:「死者就是高永祥。」
「沒錯。」梁音在一旁補充道,「DNA鑑定結果表明,死者與高曉燕具有直系親屬關係的可能性大於99.99%。高曉燕正是高永祥的獨生女,所以可以確認,在案發現場的那具無頭屍體就是高永祥本人。」
羅飛把報告書放到會議桌上,目光在會場上掃視了一圈,正色道:「既然這事已經定論——那我們就有必要分析一下:兇手為什麼要鋸下死者的雙手和頭顱?」
一般來說,命案死者的雙手和頭顱缺失,最大的可能就是兇手想隱藏死者的身份,所以必須毀掉死者的指紋和面容。可是在這起案件中,死者就是案發場所的戶主,就算沒了頭顱和雙手,其身份也是掩蓋不住的。那兇手殘害屍體的動機就值得商榷了。這個動機或許與命案的動機相關,可以進一步提示案件的偵破方向。
道理大家都懂,但要參破其中的玄機又談何容易?羅飛把問題拋出之後,會場上一片寂靜。眾人都在皺眉凝思,約莫幾分鐘的時間過去了,也沒人提出見解。
見氣氛如此沉悶,羅飛便鼓勵般說道:「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別有顧慮。哪怕不成熟也沒關係,現在就是討論嘛,集思廣益,互相激發。」
終於有人響應羅飛的呼籲,舉手道:「我能說兩句嗎?」大家的目光立刻向著說話者聚焦而去。
出乎意料,主動請纓者並不是刑警隊員,而是女法醫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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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飛點頭道:「當然可以。」說完還報以一個讚許的微笑。其實他並不奢望女孩能給出什麼高明的見解,不過在刑警隊這個鮮見女性的團體裡,讓一個漂亮的女孩率先發言,必然能有效地帶動起大家的積極性。
「那我就獻醜了啊。」梁音把身體坐直,還特意清了清喉嚨,然後鄭重其事地開口道,「一般來說,如果命案現場出現了無頭屍體,那麼兇手的動機不外乎以下幾種情況。」
羅飛一怔——這是要長篇大論的節奏?看來是胸有成竹,有備而來啊。聯想到昨天在案發現場這個女孩就曾對死者的死因有過一段精彩的分析,羅飛開始對她多出了幾分期待。
那邊梁音略作停頓之後,正式開始闡述:「第一種情況,也是最普遍的,就是要隱藏死者的身份——這種可能性已經排除,就不多說了。我們直接講剩下的幾種。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二種情況,是因為兇手本身就把獲取死者的頭顱作為行兇的動機之一。比如說通過對屍體殘害來實現某種宗教上的儀式,或者是為了獵取頭顱來炫耀自己的武力——不過這些事一般都出現在愚昧年代,在今天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三種情況,是兇手需要使用死者的頭顱來實現下一步。比如說僱傭殺人,殺手為了向僱主證明目標已經死亡,便帶走頭顱作為證據。不過現在是個信息爆炸的年代,一個人到底死沒死恐怕不需要用這麼野蠻的方法來驗證吧?所以這種可能性大概也可以排除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四種情況,是兇手想要通過斬首的行為來宣洩心中的某種情緒,或者是表達對死者的極度痛恨,或者是要震懾死者的家人。另外還有一種特殊的情況,就是兇手對死者的身體極度迷戀。比如說因愛生恨的情殺,兇手在殺人之後有可能會帶走部分遺體,以寄託某種變態的情感。如果是上述幾種情況的話,死者在生前一定和兇手有著極深的糾葛,應該著力從死者的社會關係中排查兇手。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五種情況,是兇手想要利用死者的頭顱來製造錯覺,干擾警方探案。比如說把頭顱放在冰箱裡冷藏一段時間,從而延長對死亡時間的推斷;或者把頭顱丟棄在某個特定的場所,讓警方誤以為那個場所是案發的第一現場……不過結合本案的實際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出現無頭屍體的第六種情況,是兇手想要隱藏死者頭顱上的某些信息。比如說兇手用特定的兇器擊打了死者頭部,而這個兇器很可能會暴露兇手的身份;或者說死者頭部有某種特殊的病變,而這種病變或許和兇手的殺人動機有關;再或者兇手擔心死者的瞳孔中會留有自己的影像——雖然這是不科學的,但確實有很多人相信這樣的傳言……基於以上種種,兇手必須把死者的頭顱銷毀。
「嗯,大概就是這些吧。有什麼不全面的地方,歡迎大家補充。」
梁音這一口氣說下來,聲音又脆又亮,語速快如連珠。最後那句話說完,她有些渴了,便拿起面前一個粉紅色的水杯「咕嘟嘟」地連喝了好幾口。她的嘴是停下了,但眼睛可沒閒著。那一雙明亮的眸子流連四顧,似乎在問:怎麼樣?我說的可有道理?
在場眾人一時無語。其實大家並不是沒有話,而是需要留點時間緩緩勁。要知道,今天在座者都是刑偵界的精英,但這樣一番分析,能把無頭屍體出現的可能性講得如此全面和透徹,他們還真是心服口服。而這番分析又是出自一個年輕女孩之口,怎不令人訝然?
就連羅飛也忍不住讚許道:「說得很好。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不是啦。」梁音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看了很多資料的。除了專業教材和刑偵案例之外,還有一部專門講無頭屍體的日本推理小說。」
「你能提前作足功課,無論如何都是值得肯定的!」羅飛又表揚了女孩一遍,隨後話鋒微微一轉,「不過你的分析都是從資料中總結出來的,所以只討論了無頭屍體的情況。可實際上本案的死者不光沒有頭,就連兩隻手也被兇手鋸下來帶走了。」
「是啊。無手屍體其實比無頭屍體更加少見呢,這方面的資料也更不好找。不過我覺得無手和無頭在本質上是相通的。比如說剛才提到的那六種可能性,多多少少也能作為死者失去雙手的解釋。」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似有所得,他緩緩說道:「如果考慮帶走死者雙手的動機,你剛才所說的第六種情況似乎更值得斟酌啊。」
「第六種情況?」梁音睜大眼睛看著羅飛,「就是說兇手想要隱藏死者雙手上的某些信息?」
羅飛點頭道:「沒錯。現場勘查表明,死者曾和兇手有過搏鬥。那麼死者的雙手,尤其是指甲縫裡很可能會留下兇手的人體物證——比如說皮屑或者是血跡之類。把死者的雙手鋸下來帶走,對兇手來說不失為一個謹慎的選擇。嗯……」他略微停頓了一會兒,又道,「或許我們可以給兇手加上一個潛在的特徵:在身體裸露部位留有新鮮的咬痕。」
「咬痕?」梁音歪頭拽了拽耳側的髮根,對這個跳躍性的思路表示困惑。
「我們沿著剛才的情況繼續往下捋,同時我們假設兇手對死者屍體的戕害是出於統一的動機,那就得到一個推論:在死者的頭顱上也留下了兇手的人體物證。如果這個猜想成立,我覺得很可能是死者曾在搏鬥過程中咬過兇手。」
梁音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拍手道:「很有道理呢!」
「其他的可能性暫時也不能排除。」羅飛轉頭看向陳嘉鑫,吩咐道,「小陳,你去查一查,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案例,或許可以借鑑。」
「好的。」陳嘉鑫略一停頓,又道,「我有一個疑問,可以提出來嗎?」
羅飛立刻用鼓勵的口吻說道:「當然可以!」在討論中觸發出更多的思路,這正是羅飛期待中的局面。
陳嘉鑫說道:「兇手在分割死者屍體的時候,用到的工具是鋸子。而據死者家屬反映,死者在那套房子裡並沒有儲存鋸子之類的工具。所以說,兇手用到的鋸子多半是他自己帶來的,對吧?」
羅飛「嗯」了一聲,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既然兇手的準備如此充分,連鋸子都帶來了。那他為什麼沒有帶其他趁手的兇器呢?比如說匕首之類的?以至於他要和死者進行肉搏,甚至還有可能被對方咬傷了。這似乎不合情理啊?」
這確實是個疑問。為什麼兇手帶了分屍的鋸子卻沒有帶其他兇器,最終要在艱苦搏鬥後才用電話線將對方勒死?羅飛並未獨自回答,他把這個問題拋給了在場所有的與會者:「大家覺得呢?請暢所欲言。」
相較於無頭屍體的成因,這個問題更容易激發眾人的思路。與會者七嘴八舌,展開了自由討論。
……
「兇手沒有帶刀,也許是不想用刀吧?因為用刀肯定會在自己身上留下噴濺狀血跡。案發時段正是校園裡最熱鬧的時間點,身上有血跡的話很容易在離開的時候被人注意到。」
「那他把死者的頭顱和雙手帶走,就不怕被人注意到了?」
「頭和手可以裝在書包里啊,往身上一背,在校園裡誰會注意呢?如果怕血跡滲出來的話,只要在裡面墊上塑膠袋就行了。」
……
「兇手本來會不會想要就地取材的?比如說在死者廚房裡隨便拿把刀行兇,沒想到死者根本不在那裡做飯,所以廚房裡也沒有刀。兇手只好肉搏了。」
「到案發現場尋找兇器,這也太不靠譜了吧?從本案兇手的表現來看,應該是個非常謹慎和細心的傢伙。我相信他絕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
「也許兇手並不是蓄謀殺人,而是臨時起意呢?至於鋸子,只是他恰巧帶在身邊的工具。」
「臨時起意的話,在校園監控里應該能發現兇手的行蹤啊。現在查監控一無所獲,說明兇手有意避開了校園裡的攝像頭。這可不符合臨時起意作案的特徵!」
……
這一番討論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大家各抒己見,提出了多種猜測。說到熱烈處,甚至有人針鋒相對地辯論起來。羅飛專注地傾聽著,直到眾人的看法都表達得差不多了,他才壓著手示意大家停歇。
等會場安靜下來羅飛以總結的姿態說道:「大家剛才討論得很好,思路各異,都有可取的地方。陳嘉鑫,你一會兒把會議記錄整理一下,傳發給前方負責偵查的警員,人手一份。現在大方向難以確定,任何細微的疑點都不能放過。監控要繼續看,走訪範圍要擴大,對死者社會關係的調查也要更加深入。總之,一切工作只能更緊,不能更松!」
陳嘉鑫應了聲:「明白。」在場的其他幹警也都擺出握拳頷首的姿態,蓄勢待發。眾人的狀態讓羅飛感到滿意,於是他點頭宣布散會。
場中人陸續離去。羅飛起身時,卻發現梁音還留在座位上不動,他便問了句:「嗯?你還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梁音一抬手從身後提溜出一個小小的包裹,笑嘻嘻地說道,「給你帶了點禮物,剛才人多,沒好意思拿出來。」
「這可不行啊。」羅飛很嚴肅地擺了擺手,「我們刑警隊沒這個風氣。」
「哎呀,你想多啦。我這不是送給羅隊長,是送給飛哥的。」梁音站起來,大咧咧地把包裹往羅飛面前一扔,「就是一點家鄉特產,還什麼風氣不風氣的,別把人嚇死!」
羅飛猶豫了一下,追問:「什麼特產?」
「白茶。能降熱退火,明目護肝。你們不是老熬夜嗎?喝點對身體有好處。」
羅飛一聽,確實也不是太貴重的東西,這才轉頭對陳嘉鑫說道:「先拿去我辦公室吧,下次開會的時候泡一壺,讓大家都嘗嘗。」說完之後又特意提醒梁音,「我可說清楚了,就這一次啊!」
梁音撇著嘴「切」了一聲:「連聲謝謝也沒說,還想有下次呢。」
陳嘉鑫伸手把包裹拿起來,同時替羅飛打了個圓場:「他嘴上沒說,心裡早就說過啦。」
「愛說不說唄。」梁音快速地一扭頭,嘴角卻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