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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02 02:15:49
作者: 周浩暉
經過治療,張懷堯於凌晨時分恢復了神志,但他的情緒極不穩定。這種狀態顯然和他被囚禁的經歷有關。第二天一早,羅飛把蕭席楓請到人民醫院,希望對方能對張懷堯的記憶展開探索。
羅飛所關心的不僅是張懷堯的心理問題,他更要弄清李凌風是否已在這個年輕人的精神世界中埋下了「催眠炸彈」。
在蕭席楓的誘導下,張懷堯順利進入了催眠狀態,隨後蕭席楓便開始了探索的過程。
「試著想一想,在十天前發生了什麼?」蕭席楓用溫柔的聲音問道,「那天你本來要出發去西藏的,但是有一件事發生了,改變了你的計劃,對不對?」
張懷堯在病床上無聲地點點頭。
「發生了什麼?」
「我遇見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個騙子!」張懷堯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生氣,隨後他又解釋說,「我並不認識他,我們只是在網上聊過。」
「他對你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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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帶到了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地下室。」
「你為什麼要跟他走?」
「因為他抓住了蘿拉。」
「蘿拉?」
「是我養的狗。一隻純種的蘇牧,很名貴。」
「他用蘿拉來威脅你,所以你只好跟他走,是嗎?」
「是的。」
「你很喜歡蘿拉?」
「是的,它懷孕了。」
「蘿拉在那個地下室裡面嗎?」
「在。」
「然後呢,發生了什麼?」
張懷堯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暈過去了。我的後腦很疼,大概是被那個傢伙打了一下。」
對方的沉默似乎是在表達一種時間流逝的感覺,蕭席楓便順勢問道:「你是不是暈了很久?」
張懷堯說:「我覺得是的。」
「你醒來的時候情況怎麼樣?」
張懷堯焦慮地舔了舔嘴唇,說:「很不好。」
「怎麼了?」
「我被關在了那間小屋裡,有根鐵鏈拴在我的腳踝上。」
「那個人還在嗎?」
張懷堯搖搖頭。
「那屋裡就只有你一個人了?」
「還有……」張懷堯咬了咬牙,他帶著某種極其矛盾的情感說道,「蘿拉。」
「蘿拉和你關在一起了?」
「是的,那人用另外一條鐵鏈拴住了蘿拉的脖子。」
「嗯。」蕭席楓想了想,又問,「那是一間什麼樣的屋子,你能描述一下嗎?」
「屋子不大……天花板上的燈光很亮……」張懷堯喃喃說道,「地板上很潮濕,不過那人給我留了一床毯子,我把毯子鋪在地上,這樣就不會太冷……」
「然後呢,在那間屋子裡發生了什麼?」
張懷堯的氣息變得急促起來。
「別著急。」蕭席楓用平緩的語調引導對方,「你可以慢慢回憶。先從第一天開始。」
「第一天……」張懷堯嘟囔了一句,他的情緒略有緩和。
蕭席楓想到一個細節:「你被關在地下室的時候,能判斷出時間嗎?」
張懷堯回答說:「可以的。牆壁上有一個帶日曆的掛鍾。」
「那好,就說說第一天吧,第一天你是怎麼度過的?」
「大部分時間我都在想辦法逃脫。最初我想要走到門口,但是我被鐵鏈拴在一個大鐵塊上,那條鐵鏈很短,我根本走不了幾步。我想把鐵鏈砸開,手邊又沒有工具。折騰了一會兒之後,我覺得有些口渴了。不遠處有一個洗手池,我就湊到龍頭下面喝了點水。這時我發現在池子裡居然有一把匕首。我連忙把匕首拿在手裡,心想只要那傢伙回來,我就用這把匕首和他拼命。可我等了很久那人也沒回來。後來我又試著用刀去撬那條鐵鏈,但是鐵鏈很結實,完全撬不動。我喪氣了,開始坐在地上發呆,胡思亂想的。中間我還哭了幾次……第一天大概就是這樣。」
「那第二天呢?」蕭席楓繼續問道,「第二天又怎樣?」
「第二天……」張懷堯幽幽說道,「第二天是從中午開始的。我前一天晚上基本沒睡著,直到早晨實在熬不住了才合眼,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睡眠讓我的精神好了很多。我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我意識到掙扎是沒有用的,哭泣更沒有用。要想出去,我必須尋求外界的幫助。於是我開始趴在地上傾聽屋外的聲音,如果有人接近,我就可以大聲呼救。」
「有效果嗎?」
張懷堯搖了搖頭,他閉著眼睛說道:「一共有五次,我聽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但不管我怎麼呼喊,始終得不到外面的響應。後來我終於明白了,這間屋子的牆壁和門板都特別厚實,屋裡的喊聲根本傳不出去。」
「第二天就這樣過去了嗎?」
「是的。那天晚上我又沒怎麼睡著。」
「第三天呢?」
「我已經絕望了。」張懷堯說道,「我不再想辦法逃脫,因為一切都是白費力氣。大部分時間我都和蘿拉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蕭席楓注意到對方的聲音有些顫抖,便問:「你很冷嗎?」
張懷堯虛弱地說道:「又冷又餓……」
蕭席楓忽然意識到什麼:「屋子裡沒有食物嗎?」
張懷堯痛苦地搖了搖頭:「沒有食物,只有水。實在餓得受不了了,我就去喝水。」
蕭席楓保持著平穩的情緒,他把時間繼續往後推:「這天晚上你睡著沒有?」
「我睡著了。」張懷堯頓了頓,又特意強調說,「不過蘿拉好像沒睡著。」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醒來的時候,在第四天早上,我發現蘿拉就坐在我身邊,它好像一直在看著我。」
「這一天你又是怎麼度過的?」
「我什麼也沒做。我都沒有起身,因為我已經太虛弱了。我就躺在那裡,連喝水都懶得去。直到我再次睡著。」
「等你再次醒來的時候,應該是第五天了吧?」
「是的,第五天……」張懷堯的眼球在眼皮下方急速轉動了幾下,他突然說道,「我發現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什麼?」蕭席楓緊張起來,但這種情緒從他的語調中完全聽不出來。
張懷堯說道:「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又看到蘿拉坐在我的身邊,就像昨天一樣,它還是在盯著我看,眼睛一眨都不眨。」
「為什麼覺得可怕呢?你不是很喜歡蘿拉嗎?」蕭席楓試圖寬慰對方的情緒,「在那間屋子裡,它是你唯一的夥伴。」
「因為我突然間意識到,蘿拉……它……它也很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張懷堯的喉頭出現一個緊張的吞咽動作。
蕭席楓明白了:「你覺得蘿拉想要吃了你?」
張懷堯點點頭,他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
「然後呢?」
「然後我就趕緊坐了起來。」
「為什麼?你不是很虛弱的嗎?」
「我不能表現出我的虛弱,」張懷堯激動地說道,「這樣蘿拉會把我當成它的獵物。我必須坐起來,讓自己顯得很高大。」
「你一整天都這樣坐著嗎?」
「是的。我緊緊地握著那把匕首,和蘿拉對視了一整天。直到我實在堅持不住了,再次昏睡過去。」
蕭席楓總結道:「這已經是第五天了,你和蘿拉整整五天沒有吃任何東西。」
「是的。」張懷堯舔了舔嘴唇,喉頭再次出現吞咽的動作。
「那第六天又發生什麼呢?」
「第六天……」張懷堯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先是做了一個噩夢,我夢見有一條蛇在我的臉上爬來爬去。然後我被驚醒了,我睜開眼睛一看,立刻嚇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夢中的那條蛇竟然是蘿拉的舌頭,是它一直在我的臉上舔來舔去!」
「然後呢?」
「我揮起了手裡的匕首!」張懷堯的聲音陡然間尖銳起來,「刀刃扎進了蘿拉的肚子裡。蘿拉發出慘叫,它在我眼前張開了大嘴,一定是想要咬我!我繼續揮刀刺它,一刀又一刀!那些動作仿佛是自然形成的,我根本無法控制。蘿拉慢慢地倒下了,倒在我的懷裡。我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躲開它的身體。蘿拉趴在地上,奄奄一息。它的肚皮已經被我捅爛了,鮮血夾著內臟從傷口處湧出來。我看到它的子宮也被匕首劃破,幾隻不成形的小狗掉在了肚子外面,身上還掛著臍帶。蘿拉扭頭看著自己的孩子,它最後『嗚嗚』地叫了兩聲,然後就一動不動地死去了。」
催眠師本不該被催眠對象的情緒所干擾,但如此慘烈的描述還是令蕭席楓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他的聲音也因此變得低沉:「你殺死了蘿拉……」
「是它先要吃我的!是它先要吃我的!」張懷堯扯起嗓子尖叫著,急於為自己辯解。
蕭席楓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繼續往下詢問:「後來呢?」
「是它先要吃我的……」張懷堯還是重複著這句話,他的眼球垂向身體下方,像是被自己的某種說辭給說服了。
蕭席楓聽出了什麼,他猜測著問道:「你吃了蘿拉?」
張懷堯沒有回答。他的回憶跳躍了一下,刻意避開了某個障礙,然後他開始回答前面一個問題:「後來那個傢伙回來了,他看到了我。」「他看到了我」在這裡真正的含義其實是「他看到了我做的事」。
蕭席楓凝起精神:「他對你做了什麼?」
「他取笑我。」張懷堯咬著牙,露出恨恨的表情,「他說:看看吧,你這個高尚的、充滿愛心的傢伙,看看你對你的好朋友做了些什麼?」
「你呢?你怎麼回應他?」
「我揮著匕首衝過去,恨不能把他也捅死。可是我沒跑出兩步就被鐵鏈拽倒了。他看著我哈哈大笑,說:你就乖乖地待在這裡,繼續享用這頓美味的狗肉大餐吧。過幾天自然會有人來救你。說完他又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後來幾天,你都是依靠狗肉充飢,對嗎?」
張懷堯沒有回答,他緊咬著嘴唇,身體微微顫抖,他的精神世界正在發生一場極為矛盾的內戰。
蕭席楓走到張懷堯床頭,他俯身在對方耳邊輕輕說了句:「我們都知道,是它先要吃你的。」
張懷堯體內一根緊繃著的弦鬆了下來,他長噓了一口氣,喃喃說了聲:「是的。」
「你已經很累了,睡吧。」在得到蕭席楓的這句指令之後,張懷堯的呼吸慢慢變得勻和而厚實,他真的進入了夢鄉。
蕭席楓衝著旁觀的羅飛揮揮手,兩人一同退到了病房外。
「怎麼樣?」羅飛心中已經明白了八九分,但他還是想聆聽一下專業人士的分析。
蕭席楓道:「嫌犯設了個局,逼著他吃掉了自己的愛犬。」
「這事的後果嚴重嗎?」
「怎麼說呢?可大可小,」蕭席楓反問羅飛,「你們營救張懷堯的時候,現場情況沒有透露給記者吧?」
「當然沒有。」
「那就好。嫌犯在張懷堯心裡種下了心穴,所幸還沒有炸開。現在嫌犯已經死亡,我又給張懷堯搭好了心橋,只要沒有外力干擾,應該問題不大。」
羅飛明白「外力干擾」指的是什麼。他「嗯」了一聲說道:「我們會對媒體和網絡展開監控,決不讓這事傳出去。張懷堯很快就要出國留學,頂過這一陣就沒事了。」
蕭席楓欣然地點點頭,隨後他又感慨道:「這案子因我而起,現在終於了結。唉,我對塗連生也算是有了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