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交代

  聖旨已經送來了，楊道煥就算再有多少事沒有辦完，也不得不辦理好交接，收拾行囊回鄉。

  「兵憲，該說的該做的，我都已經做的差不多。剩下的事，就靠兵憲臨機專斷，我在京師等候你的好消息。」

  楊道煥說道。

  他頭一次稱呼別人兵憲，自己還有點不習慣。

  而且說這番話的時候，心裡充滿了不舍，在西北幾乎奮鬥了整整三年，即將遠離，且可能大半生回不來，心裡又平添不少感慨。

  「有侯爺打下的基礎，我雖說不能像侯爺一樣威震遠方，也能保證一方安寧。」

  楊一清笑著拱手道。

  他是打心眼裡感激楊道煥，給了他一個統兵一方，建功立業的好機會。

  而且臨走前，楊道煥還幫他解決了肅藩這樁大的麻煩，使他推行馬政和軍屯，再無阻力。

  

  所以楊一清說這段話的時候，心裡竟然有些歉意，畢竟是吃了楊道煥的現成。

  「話雖如此，不過我仍有幾句話交代。」

  楊道煥笑著說道：「這全是肺腑之言，還請兵憲別誤會，認為我是有別的心思。」

  「侯爺請講，我認真聽著。」楊一清拱手說道。

  「第一嘛，打仗說到底是後勤，朝廷撥付銀兩常有不足，所以不要輕易改變本地的情況。」

  楊道煥笑著說道。

  其實，就是在告訴楊一清，不要動秦兵的蛋糕，也不要動他在西寧的產業。

  如果是外人一聽，還會覺得這是楊道煥在提前敲鐘。

  楊一清心裡則很清楚，楊道煥是在說實話。如果動了楊道煥在東科爾城和西寧的產業，等於是斷了秦兵的軍餉來源。

  沒了穩定的軍餉，再善戰的軍隊，也會變成一盤散沙。

  「我記下了。」楊一清道。

  「第二，我不肯追擊的真正原因，其實不是人困馬乏，而是過了陝西，將士就不肯用命。所謂斯土斯民，正是這個道理。」

  「明白。秦人守秦土，他們會用命。侯爺威望素著，也能指揮他們去更遠的地方。而我卻辦不到，所以不能急於一時。」

  「兵憲，真是一點就透。我說的是真話，絕對沒有半分看輕兵憲的意思。」

  「侯爺說的是真話，我怎麼會往那方面想。」

  鄉土觀念，應該是根植於農業社會的一大特點。

  文官因地域而抱團，武臣因地域而作戰賣不賣命，歸根到底還是那四個字——斯土斯民。

  有了土地，才有守土的兵。

  明末威震一時的關寧軍，在失去靈魂主帥袁崇煥後，迅速退化到守土安民的邊軍。

  守寧錦和山永區域作戰悍勇，去薊鎮打後金軍，去山東打登萊叛軍就油滑得很。

  只不過，因為關寧軍水平高，一般人看不出來罷了。

  再也沒有趙率教領四千關寧精騎，與後金軍在薊鎮血戰的事。

  楊道煥一走，這支由他家丁組成的秦兵，也會迅速退化，雖然訓練依舊辛苦，恐怕很難再去雪域高原打仗。

  要是楊一清硬讓他們去，搞不好會鬧出不必要的矛盾，最後損失的是自己的人。

  「餘下的事，就不用我多說了。」

  楊道煥有些捨不得。

  「侯爺幾時走？」楊一清也有些捨不得。

  朝夕相處近一年時間，多少事協商著辦妥，突然要分開，心裡堵堵的。

  「只等內宅收拾完畢，送走了糧台的諸位，我便要走了。」楊道煥說道，「糧台和營務處的架子繼續留著，你可以用它們，確保西海周邊的安穩。」

  「侯爺不交代，我也會這樣做的。只是我沒有侯爺的膽量，有些事還要多多仰仗侯爺。」

  「這些都不需要交代。你我都是一條船上，不會因為分開而就此斷了聯繫。」

  楊道煥語重心長的說道。

  接了聖旨的當日，以周季麟、楊廷和、王鰲為首的在京官員和翰林院的翰林，就收拾行囊出發。

  王守仁也隨行。

  明朝自成化朝開始，正式施行廷推制度。

  六部尚書及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使、左右僉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通政使，放外地的總督和巡撫，都是三品及三品以上的堂上官，都由廷推產生。

  位高權重的堂上官，屬於有缺補缺，錯過就可能一輩子錯過。

  所以在京官員無不著急回去，趕緊在吏部刷個臉，等待廷推的時候獲得官位。

  比如周季麟，就有人向他透露，很可能外放他做甘肅巡撫。

  翰林官也得趕緊回去，他們免了九年的考期，直接晉升一級，需要回去掛名，進入銓選的選池。

  下一步要麼是晉升學士，繼續熬資歷；要麼運氣好，成為東宮的屬官。

  比如楊廷和，他被破格升為翰林院侍讀，下一步就有資格作為經筵講官，陪伴御前。

  王鰲也升到侍講學士，比楊廷和高一階。如果按照以前步驟，他還只能升為修撰。

  侍講學士是從五品，且來之不易。而修撰只是區區從六品，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第二批走的是監生和舉人，他們倒是不那麼急迫，就算是讓他們參加銓選，得到的官位都不會太高。

  第三批是還沒有功名的，他們要回家探望雙親，然後前往京師的國子監報到。

  把他們都送走了，楊道煥也要啟程回家。

  他帶著錢大成等部分從軍中退出來，重新組建的四百家丁。

  沈秋白選擇留下來。

  楊道煥對這位大舅哥，滿是歉意：「你和我們一起回去，參加完我和沈姑娘的婚禮，再回西北吧。」

  「我才不回去呢。」沈秋白笑著說道，「我在西北，過得那是土皇帝一樣的日子，回去了還要挨父親的教訓，聽他在耳邊呱噪。」

  說著，他拍了拍楊道煥的肩膀：「有你這樣的妹夫在，我心裡放心得很，不用湊那個虛熱鬧。」

  「你不湊我的虛熱鬧，我可要湊你的虛熱鬧。」

  楊道煥看沈秋白留意已決，也不再強求：「什麼時候成親，記得提前通知我，我一定來鬧。」

  「哈哈！」沈秋白哈哈大笑，「這不用我操心，父親八成已經給我選好了佳偶，我只管等著就是了。」

  「我也等著你的好消息。」

  楊道煥拱了拱手。

  他心裡清楚，再次見面不知道是哪一天，不由得深深地看了沈秋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