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暗潮洶湧

  京師安定門。

  一支騎兵疾馳而來。

  風雪中，他們的臉都被掩蓋在，遮擋雪雨的斗篷之下，天地間滿是馬蹄踩踏雪地的吱呀聲，和他們馬鞭的迴響。

  疾馳的戰馬，從轡頭裡不斷地噴出白色的熱氣，馬蹄落在滿是白雪的地面，留下一道道馬蹄印。

  通往安定門的官道上，這隊騎兵正是日夜兼程的報捷使者。他們的背上扎著露布，隨風招展，嘩嘩作響。

  守城的士兵因霧大看不清，竟是如臨大敵，立刻驅趕人群，並且做好禦敵的準備。

  「都給我把弓箭放下，沒看到他們背後的露布嗎？他們是向朝廷報捷的軍士！」

  被驚動的安定門指揮千戶，急匆匆跑來，定睛一看，怒吼：「快給他們讓路，讓他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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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城頭一邊說，一邊擺手：「快，讓路！」

  對方越來越近，守門士兵也終於看清，濃霧中衝出一面寫著捷報的帛制旗子。

  露布，自南北朝起，就是用兵獲勝向上奏捷的文書。

  而且敢用露布，一般是大捷！

  士兵們趕忙將城門附近的百姓驅趕到道路兩旁，把路讓出來。

  「也不知道哪裡報捷？」

  「報捷！八成是糊弄當今皇上。」

  「哎，這玩意兒也敢弄假？」

  「要是真的，薊鎮那邊的虜賊怎麼沒退，流民都跑到城外，被錦衣衛攔住。」

  「唉，朝廷一個勁兒的攔人有什麼用，人家要是有口吃的，誰願意挨錦衣衛的打。」

  本來是用來鼓舞人心的露布，百姓卻並沒有因此振奮，反而一個個愁眉苦臉。

  不久前，鎮守薊鎮的總兵也宣稱大捷，斬首一級！

  氣得皇帝當即把總兵調走。

  可是，這次似乎不一樣。

  快要靠近城門時，報捷的軍士們齊聲高呼：

  「陝西大捷，我軍大破韃虜永謝布部，殺敵一千二百三十，俘虜一千一百八十，繳獲輜重無數。」

  軍中傳統，打了勝仗要誇大戰功，不僅可以鼓舞士氣，也可以安撫百姓，還能獲得額外賞賜。

  皆大歡喜。

  京師的百姓見多識廣，聽到這個，一開始也不覺得稀奇。

  不就是打了個勝仗，順便虛報一些人數，以壯聲勢。

  下一秒，他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一個個梳著馬尾辮的圓圓的首級，被步行的軍士用竹竿挑著，跟隨在騎兵後面，一晃一晃的。

  原來還有步兵跟隨，就因為大霧，竟然沒發現。

  如果是平常走在路上，看到這一幕，特別的滲人。

  此刻，京師百姓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個個擦亮眼睛，懷著找茬和好奇的心，看一看是不是殺良冒功。

  大明成年男子都戴網巾，久而久之頭上會有勒痕。高明的手藝人會通過土辦法，小心翼翼的抹掉勒痕。

  做這個事的，除了軍士，一般是隨軍女眷。

  在河州時，楊道煥看到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女子，談笑著清理一顆顆死人腦袋，嚇得一夜沒睡好覺。

  這一回，很明顯是真韃子！

  一個個圓圓的腦袋，土土的臉色，還有滿臉褶皺的長相，是正宗的韃子！

  「看來真是打了個大勝仗！」

  「太厲害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大展神威，怎麼就不把他調到薊鎮，咱們就有安穩日子過了。」

  「好像是朝廷派往西北的欽差，叫……叫楊道煥，好年輕。」

  「年輕怎麼啦，自古英雄出少年嘛！」

  欽差，皇帝特命往外地辦事的官員，這是一個統稱。

  一到冬天，薊鎮周邊就遭遇蒙古人南下，烽火始終不熄，造成了大量的流民。

  而百姓除了看到虛報，頭一回看到這麼多首級。

  報捷隊伍所到之處，那裡就化作歡呼的海洋。憋屈了太久，一下子爆發出來。

  人們目送著長長的報捷隊伍，直奔紫禁城。

  紫禁城，武英殿。

  成化皇帝朱見深右手提著毛筆，坐在桌案前，愁眉深鎖。

  他身體稍好一些，心裡記掛著萬貴妃，不知不覺間，手中的毛筆竟然沒有再動。

  兩個人都病著，御醫跪請朱見深以龍體為重，不要頻繁探望，沾染上病氣，國家就危險了。

  沒有這句話，朱見深也不會待在這裡，早就待在昭德宮。

  這時，一個美婦盈盈而來，瞅見皇帝的神色，便知道一二：「陛下。」

  「愛妃病情如何？」朱見深猛地回過神來，急忙問道。

  美婦神色一暗，淌眼抹淚。

  瞅見這動作，朱見深心中的山塌了，往後一仰，靠在龍椅上，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被抽乾。

  美婦一瞅，趕忙上前勸道：「陛下，要保重龍體。萬姐姐要是看到陛下這樣，她……她會很傷心的。」

  「我，我要去看她。」朱見深一起身，嚇壞了身邊的太監。

  大小太監一起跪在皇帝面前，身上瑟瑟發抖。

  美婦也大著膽子攔他：「陛下，萬姐姐的昭德宮已經封閉，御醫都不敢隨意出入。御醫說，就看萬姐姐撐不撐得過去。」

  這一番話，讓朱見深還是感到了害怕。

  愛妃一開始只說是額頭髮燒，後來臉上出現紅點，御醫們紛紛推測病症，極有可能是……天花！

  昭德宮即刻封閉，宮中人員都散出去避痘。

  朱見深出宮躲了半個月，才回到武英殿。

  其實，美婦也不敢靠近昭德宮，只在外面問了話，就匆匆離開。

  暖閣氣氛正低沉，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後，就見覃昌踏著小碎步，快速走進來，也不敢抬頭，弓著身子稟報：

  「皇爺，陝西大捷，楊道煥沒有辜負陛下的信任，成功擊退了韃靼太師亦不剌，斬首一千餘級，俘虜千餘人！」

  說著，覃昌從袖子裡拿出報捷奏疏，雙手遞了過去。

  「真的？」

  朱見深一把奪過奏疏，展開一看：「好啊！真正的大捷，居然追到了寧夏。打得漂亮，死的大多是番兵，繳獲三萬多頭牲畜，還有金銀財寶和箭囊，馬刀……哈哈……」

  一般獻捷都只會在奏疏寫斬首多少，自己追了多少里，解救了多少百姓。

  寫多了，容易露餡。

  而楊道煥的奏疏，出自楊廷和之手，內容十分詳實。

  包括了戰馬，盔甲，拉車的駱駝和牛，箭支、裝箭的箭囊，騎馬的馬鞍子，殺人的馬刀，抓人的套馬索等等。

  趁著皇帝高興，覃昌遞話過去：「此戰所獲首級，都已送到了兵部勘驗，相信很快就會確定。」

  「好。朕要祭祀太廟，向列祖列宗報捷！」朱見深興奮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