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養寇

  眾人以為兵憲大人想養寇自重，所以都不敢吭聲。

  這真是冤枉了他。

  他的本意，其實是想告訴他們一些道理，見都不接話茬，也就沒有開口。

  自大唐以後，歷代王朝（不包括清朝前中期）都有個毛病，極其不擅長處理民族事務。

  他們似乎都覺得靠挑撥邊疆小部落，就能起到鞏固國防作用，還拿隋朝的長孫晟舉例子。

  長孫晟多次出使突厥，提出「遠交近攻、離強合弱」策略，成功分化瓦解突厥。

  多麼牛掰啊！

  卻選擇性忽視了開皇三年，隋軍全面出擊，與突厥連番大戰。

  

  沒有隋軍三萬步騎的威懾力，十個長孫晟都不夠砍。

  就算如此，隋朝與突厥還打了二十六年，才終於取得勝利。

  明朝很多官員沾沾自喜，覺得自己拉攏了多少多少部落，替朝廷節省了多少多少銀子，還自詡治邊名臣。

  其實，他們能一直狐假虎威，完全是因為被一些理中客嘲諷的朱老四。

  外交的根本是軍事威懾力，你嚇唬不了人，就算再機智再雞賊都是挨打的命。

  火篩和大明有一定的共同利益，對吧，也不妨礙他劫掠明朝。

  他娘的，還薅牧場羊毛。

  楊道煥很懂，火篩就是想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如果靠自己行不通再來找明朝；還不行，就直接橫穿甘肅到青海。

  明廷連戰略防禦都幹得磕磕巴巴，更別提平叛的事。

  楊道煥也覺察到了誤會，便沒打算再說下去。

  不久，錫吉爾夫人帶著西岸的牧民回來，番民則都逃了。

  楊道煥也不打算追他們，只下令清點一下人數，理清楚管理者之後便就地休整兩日。

  二十二日，大軍開拔，回東科爾城。

  此戰，我軍陣亡將士五十三人，受傷一百零七人，獲得的首級多達一千四百級，其中不包括端多木扎布等大小五十名頭領。

  最重要的是射殺亦思馬因，徹底斷了後患。

  楊道煥一面行軍，一面派哨騎提前把凱旋的消息，告訴給坐鎮東科爾城的糧台諸官。

  劉大夏等人聽到這個好消息，已經是十一天後的事。

  進入十月，天氣漸漸轉冷，蒙古人也要來了。

  他們急切盼著楊道煥率軍回師，短暫休整過後，去應付蒙古人的入犯。

  可他們聽到哨騎完整匯報完，頓時很不高興。

  他們以陝西右參政、分守西寧道劉大夏為首，而後是陝西右參議焦芳、兵部車駕司郎中周季麟，翰林編修王鰲，兵部職方司主事朱繼祖、萬山和楊守隅等數十人。

  這些都是參與糧台的具體事務，已經和楊道煥深度綁定一起，自然而然就把楊道煥做的事，算成自己人做的事。

  無論職務高低、出身高低，都有個共同特點，頭鐵。

  頭鐵，不止是對外人，也對自己人。

  因為他們發現，楊道煥在養寇！

  那些參與叛亂的番族頭目，為什麼還能活下來七成，沒活下來的也沒有進一步處置，只是換了個頭目。

  仇恨已經形成了，如果不斬草除根，後患無窮。

  因此，他們摩拳擦掌，準備等楊道煥回來後，好好的說道說道。

  十月十三日，楊道煥率大軍回到東科爾城。

  「兵憲大人到！」

  兵備府帥堂里，親兵揭開側門的帘子，高呼一聲。

  堂內，數十名官員起身相迎。

  「下官等，拜見大人！」

  眾官的叩拜聲中，楊道煥緩緩從側門走入，微提著袍服裙擺，走上帥案，在座椅上坐下。

  一個多月穿甲的生活，讓他還有些不習慣輕輕的官袍。

  「諸位坐吧。」楊道煥笑道，「又不是正式點卯，諸位不用這麼大禮相迎！」

  回來的路上，楊一清親自迎接並告訴他，劉大夏等文官反對放過那些參與叛亂的番族頭目。

  有事早說清楚，楊道煥還想上報朝廷，於是選擇剛到府，就和他們見一面。

  人和人之間，需要靠溝通增加感情。只說不做和只做不說，都是不對的。

  何況，在座的這些人，以後都會是自己的助力。

  「我看出來了，大家有話想對我說，但容我先把話說完，各位再暢所欲言。」

  楊道煥一開口，眾人無不豎起耳朵。

  得知楊道煥回來了，他們已經事先通過氣，什麼事都可以談，絕對不能忘了誅殺參與叛亂的頭目，斬殺亦思馬因餘孽的事。

  現在他這麼一說，眾人心中有些詫異。

  是誰提前走漏風聲？

  他們把目光投向楊一清和楊廷和，兩個人都面色如常。

  「首先，新的囊謙王和白利土司走唐蕃古道來西寧的事，我已經在路上知道了，一定要安排好接待。」

  楊道煥看著堂內的眾官，緩緩地開口。

  囊謙和白利兩股勢力仍然很大，需要進一步拉攏，以穩定剛剛打通的古道。

  同時，楊道煥也希望通過他們，了解一下驛站的情況。

  「具體接待工作，就請焦大人代勞。」楊道煥笑道。

  「遵命。」焦芳拱了拱手。

  「再就是關於報捷，就請楊翰林代勞，將此次大捷上報朝廷，從優撫恤陣亡將士。」

  楊廷和起身領命。

  報捷的同時，還要涉及到殘部的招撫和安置。

  這個話題，堂內的眾官，馬上來勁了。

  劉大夏首當其衝，朗聲道：「兵憲，聽聞您打算請朝廷恩賜亦思馬因未成年兒子衛所軍官，並安置在海北？」

  「是有這麼一回事！」楊道煥點頭。

  「您還准許參與叛亂的番族頭人回歸故土，多達七成免罪。」

  「也對。」

  「剩下的也只誅殺首惡，沒有問罪番民！」

  「是的。」

  楊道煥全都不避諱，直接說是自己的主意。

  劉大夏面色一凜：「恕我直言，這做法無異於養寇。大人還在西寧或許無事，萬一有事離開，他們趁機為禍一方，又該如何處置？」

  「這話也很有道理。」

  楊道煥的回答，讓劉大夏等人萬萬沒想到。

  既然你都想得到，那說明你是存心的。

  焦芳沒有說話，因為楊道煥和他畢竟是盟友關係。

  周季麟就不客氣得多：「大人，你這樣做，莫非是想大半生鎮守在西寧！」

  「何出此言？」楊道煥笑著問。

  「你這樣做分明是……養寇自重！」周季麟猶豫了下，終於把心裡話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