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彭澤

  金縣，於成化四年改屬蘭州衛，楊道煥算是金縣的父母官。

  不過他並不打算前往金縣。

  因為金縣位於通往蘭州官道的西南方，去一趟等於繞遠路。

  而且，金縣的子民們最想的事，恐怕不是楊道煥去看望他們，而是打跑韃靼人。

  

  去年冬，金縣蒙受了不小的損失，牛羊被劫掠一大半，男女死了上萬。

  唉！

  楊道煥把大軍駐紮在浩尾河畔，這條後世歷史消失的河流，此時河水流淌。

  河流兩岸茫茫大地，天高雲淡。

  馬兒在河邊悠閒地吃草，馬夫在準備豆料，嘴裡念叨著，這畜生比驢吃得多，乾的活卻少得多。

  正勇負責警戒，民夫搭建帳篷，伙勇埋鍋造飯。

  中軍里，哨騎引著一個二十七歲的青年，來到楊道煥面前。

  青年上前，衝著王守仁作揖：「晚生彭澤，拜見兵憲大人。」

  楊道煥都在最前頭等著了，一聽這話，差點笑出聲。

  他知道彭澤為什麼搞錯，因為王守仁只比自己小三歲，一樣的披著頭髮。

  這讓王守仁尷尬極了，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少年，對彭澤道：「這位才是兵憲大人。」

  彭澤心裡咯噔一下，心說壞了，還以為衣衫樸素的是兵憲大人的侍從呢。

  連忙轉身再拜：「晚生眼拙，乞請大人恕罪。」

  隨後，他賠笑道：「全怪晚生犯了以貌取人的臭毛病，見那位衣衫光鮮，又瞅見您衣著樸素，該死該死。」

  他不是空著手來的，帶了幾頭羊，打算給長途行軍的楊道煥一行改善飲食，沒想到……慘了！

  「哈哈！」楊道煥笑道，「不知者無罪，濟物不必往心裡去。」

  「大人寬宏，令晚生欽佩。」彭澤又拜了拜，稍微放心些。

  楊道煥朝幾頭羊努努嘴：「這是你帶的？」

  「是。」

  「那我就不客氣了。」楊道煥招了招手，「弟兄們，把羊宰了，今晚吃頓好的。」

  一頭頭羊被歡呼雀躍的正勇拖走，拖到沒人看到的地方，宰了。

  放血剝皮、去除內臟，扔進清水裡泡一個時辰，直到把將血水浸泡出來。

  彭澤不僅帶來了羊，還帶來了做羊肉湯必備的佐料，花椒。

  望著大把的花椒，楊道煥臉上露出深意的笑容。

  他把花椒交給做飯的伙勇，招呼彭澤一塊坐了，道：「我這一路上看到的景象，頗為慘澹。」

  「唉！去年套虜入金縣燒殺劫掠，百姓死傷累累。肅藩本就是一個窮藩，藩王還未獲得王爵，沒有錢給羸弱的士兵，令他們出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唉！」

  彭澤又是一聲嘆息。

  他這話半真半假，關於百姓是真的，關於肅藩只一半真。

  肅藩是真窮！

  歲祿本來就是最低，僅有一千石。又長期被朝廷薅羊毛，恰逢王府遭災，以至於窮的叮噹響，連給肅簡王辦喪事的錢都拿不出來，令成化帝覽奏疏，不覺憮然。

  按規制，埋葬先王，再奏請朝廷襲爵。

  奏請襲爵期間，又出了一件事。本應襲爵的庶長子朱貢錝，看不慣先王留下的一個王府管事，把他活活餓死。

  王府官屬朝廷命官，朱貢錝這樣做，等於是對抗朝廷。

  成化十七年，成化帝下詔，停了朱貢錝的襲爵之權。

  朱貢錝即將到手的肅王爵位就這麼溜走，只能以郡王汾川王的身份料理王事，還被革了一半祿米。

  彭澤為什麼要順帶提這件事，奧妙就在他帶來的花椒。

  花椒在相對貧瘠的西北，屬於是奢侈品。

  誰家能有這麼多，不難想像。

  「濟物，你除迎接我，還有別的事嗎？」楊道煥問得直截了當。

  彭澤小心翼翼的看了楊道煥一眼：「大人，晚生本不想答應這一件事。無奈，已故恩師受王府大恩，汾川王派人找到晚生，晚生不好推脫。」

  楊道煥和韓藩的關係，人盡皆知。

  相比於那些拿錢不辦事的文官，朱貢錝更相信楊道煥。

  「這事，我可不好插手！」

  「這……大人，蘭州衛兵丁實際不足三千，難以禦敵。」

  「濟物，不是我不想駁你的面子，而是有自己的苦衷。」楊道煥搖搖頭，指著遠處的勇丁道，「我擁兵數萬，朝廷對我所請，自然是無不允准，可也埋下了恃功自傲的禍根。」

  「倒是你。」楊道煥看向彭澤道，「恐怕還不知道，肅藩雖然是最窮的藩，卻也幹了些不好的事。」

  「您指的是，肅藩侵吞熙春監、康樂苑等監苑。」

  原來他知道。

  西北自古就是良馬的出產地，明初朝廷在陝西境內設有陝西行太僕寺、甘肅行太僕寺、平涼苑馬寺、甘肅苑馬寺等專司馬政的機構。

  後來馬政廢弛，很多機構被裁撤，位於臨洮府的熙春監、康樂苑等監苑，因地近蘭州，被肅藩藉機占為己有。

  肅藩據為己有也理直氣壯，朝廷薅羊毛，把洪武皇帝配給他藩的護衛精銳吞併。

  肅藩這隻羊算是被薅禿了。

  既然你調走我的護衛，拱衛甘涼，那我就吞併牧場，彌補一下經濟損失。

  楊道煥點頭道：「你代我稟報肅藩，我和他做一筆交易。他肯把熙春監、康樂苑這些肥肉吐出來，我就代他上疏朝廷，懇求讓他襲爵肅王。」

  「這個沒問題。」彭澤笑道，「晚生只是個傳話的，至於汾川王怎麼決定，那是他的事。」

  彭澤打心底里也不贊同肅藩侵吞牧場。

  「這樣，為了事情能成功，帶上我手下的家丁。」楊道煥臉上露出狡獪的笑容，「好讓肅藩知道，我是有能力保護他家安全。」

  「這個辦法好！」彭澤豎起了大拇指。

  他剛才也看到了家丁，一個個精神抖擻，與西北邊軍大不相同。

  兩人聊了很多，話題中不再出現肅藩。

  不知不覺，過了一個時辰。

  清洗乾淨的羊肉和羊骨冷水下鍋，但不是下的埋鍋造飯的那口大黑鍋，而是需用馬拉著的戰地廚房的行軍鍋。

  鐵製車架上，一前一後兩口豎著的鍋，前面還有個長方形箱子。

  一根煙囪從大鍋的一側豎起來，頂端用鐵皮遮住，防止因為煙塵太大，導致被敵人發現。

  兩口鍋之間都有夾層，伙勇往夾層裡面注水。

  「這是？」彭澤目瞪口呆。

  「戰地廚房，設計三台，行軍途中使用，還處在試驗階段。」楊道煥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