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除夕夜

  除夕夜，天上下起了小雪。

  雪不算大，卻為熱鬧的年夜飯，增添了一抹別樣的意境。

  楊道煥在京中沒有親人。

  

  族人倒是有幾個，可惜已經不來往。

  他的性子就是這樣，你不理我，我就懶得理你。

  好在，帶進京的家丁都在，連丹桑都跑來，吃團圓飯。

  「這裡沒有外人，都是自家人。」

  楊道煥大喜，把手一揮，「告訴廚房，傳菜！」

  府上過年的飲食，早在月初就已經開始籌備。為了做好這麼多人的團圓飯，賴興還專門把沈秋白開館子時用的廚子請來，給大傢伙做團圓飯。

  隨著楊道煥一聲令下，身著新服的丫鬟和僕人魚貫而入，手裡捧著五顏六色的器皿。

  古時的房屋一間並不大，這麼多的人想坐一個屋子，顯然是不可能的事。

  楊道煥就把整個前院的房子都敞開，擺上桌椅。

  家丁們按照職務大小和功勞多寡，先後落座。離楊道煥最近的自然是左科，忙前忙後的賴興，也有一席之地。

  還有丹桑，雖然沒有參與偵察情報，卻是楊道煥放的長線。

  浸潤在大都的繁華，和奉錦衣衛辦差的榮耀，讓這些人都顯得富貴了一些。但西北特有的風采，卻刻入骨髓，一生去除不掉。

  落座之後，兩三碗酒下了肚，就開始變了模樣。

  不知道的還以為進了土匪窩子，彪悍的家丁們展露結實臂膀，扯開嗓子，和鄰桌划拳賭酒。

  動不動就是「他奶奶的」、「狗日的」，還有「老子愛你媽」之類的髒話，隨口就來，聽得對面府上豪奴一愣一愣的。

  這是粗俗的。

  還有文雅一點，展露自己身上的傷口，給他們吹牛，自己在哪裡哪裡逮住一夥流民之類的話。

  楊道煥謹慎了一年，能少喝絕不多喝一口，也敞開胸懷。端著酒碗，讓賴興跟著，挨桌敬酒。

  每認出一個家丁，就起鬨讓他喝上一大碗。

  現場的氣氛，烘托到了烈火烹油。

  等他回到座位，已經有點走不穩道，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爺，」左科湊了過來，「您還沒跟我喝酒。」

  「喝！」

  楊道煥臉色紅潤，目光愈發銳利，端起酒碗，只當是喝水一樣灌進肚子裡。

  哎嘿……酒，其實喝酒沒區別！

  灌完，把酒碗往桌上一扔，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摸著肚子，圓鼓鼓的。

  子時還沒過，怎麼就想睡覺。

  楊道煥晃了晃腦袋，眯著眼睛看向四方，都還在大喝特喝。

  左科也沒大沒小，湊過來吃主人桌上的菜，吃了兩口，問：「您去了西北，弟兄們怎麼辦？」

  「我只帶少量的回去，你留在京中，帶著他們。」楊道煥腦子異常清醒，還刻意壓低聲音道，「府上的事，交給賴興。」

  「爺。」賴興忙了半天，剛吃了一口菜，聽到這個消息，立刻驚呆了。

  楊道煥看向他：「我在那邊有陳黎貼身伺候。」

  「那，寫奏疏什麼的，商姑娘管著府里，沒空幫忙。」賴興還想跟著去西北。

  留在京中是一份美差。

  京中楊府的莊園，是沈姑娘做主買的。又遠離主人，可謂是天高皇帝遠，就算想管都管不著。

  「我已經想好了，奏疏得請朝廷做主，給一個翰林學士。」楊道煥說道，「你留在京中，就多一道保險。」

  左科認真的點點頭。

  狡兔三窟，這是必要的準備。

  賴興這才沒說什麼。

  瞧他委屈的樣子，楊道煥笑道：「你別難過，我在西北打仗，打得越漂亮，你們就越安全。」

  「祝爺馬到功成！」賴興端起酒碗。

  楊道煥這才去找自己的酒碗，左科也幫忙，怎麼也找不著。

  趴在地上，往桌子下面一瞧，碗扣在地上了。

  「哈哈……幸虧家裡窮用的是小桌，不然又賠了一個碗。」楊道煥一邊笑，一邊鑽桌子底下。

  砰！

  砰！

  囉響由遠及近，楊道煥都還沒反應過來，只想著把碗撈出來，再看看怎麼回事。

  可能是喝太多酒了，他都有幻視，手往前抓，明明能抓到，實際卻隔了老遠。

  哎，老子不信抓不住你。

  「皇帝賜菜，兵部職方司郎中楊道煥接旨。」一道尖聲尖氣的聲音響起，卻聽不到回應。

  漢子們都還在喝酒吹牛，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

  太監生氣了：「楊道煥！」

  「奶奶的，誰喊老子的名字。」楊道煥抓不住，索性整個人都撲了過去，連人帶碗鑽出桌子。

  然後，他看到沒有鬍子的太監和太監身後的錦衣衛。

  搖了搖頭，確定自己沒看花眼，這才趕緊下跪：「臣楊道煥，叩見天使。」

  太監滿臉怒容：「楊員外，你這府上好熱鬧，好無禮！」

  「嗯？」楊道煥左右看看，都他喵的還在喝酒。

  他倏然起身，在太監驚異的目光中，喝令：「都把碗放下，跪聽宣旨。」

  啪啪嗒嗒！

  一陣響聲過後，倏然，針落可聞。

  這個太監愣了一下，聞名不如見面，都說楊府水深，現在親眼看到果然如此。

  他咽了下唾沫，開始宣旨：「奉聖上口諭，兵部職方司郎中、整飭西寧兵備兼陝西按察使司副使楊道煥……賜燒鹿肉一品，清蒸鴨子一品。」

  「臣楊道煥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楊道煥叩首。

  其他人也跟著叩首。

  等食盒端過來，楊道煥又拜了拜，起身讓賴興取銀票。

  太監還假裝推辭。

  楊道煥直接幾句漂亮話一說，太監也就不推辭，代錦衣衛收下一張張銀票。

  等賜菜使者走後，楊道煥才開始琢磨這裡面的事。

  賜菜，那可是朝廷重臣的標配。

  這也算是皇家天恩浩蕩。

  「爺，該放炮了！」左科晃悠悠的起身。

  朝廷賜菜，說明子時已過。

  「快把炮仗都拿出來，一次放個響亮。」楊道煥大手一揮。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屋裡屋外，滿是笑容。

  現在是成化二十二年，距離憲宗的走只有一年，繼位的孝宗，主政大明十餘年，爭取在新君即位前給自己一個好的位置，是今年要做的事。

  想著想著，楊道煥開始心事重重，長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