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深藏不露

  從李府出來，坐上軟轎，動身回府。

  轎子裡，楊道煥心中冒出一段關於李孜省的記載，文字中透露出南人拋棄他的冷酷。

  孜省不勝搒掠，瘐死。

  翻譯一下，就是李孜省在獄中經不住拷打，病死了。

  那麼，他為什麼下獄呢？

  始用科道言，也就是說，孝宗是聽了百官的話。

  

  百官中，包括了不少的南人，其中還有李孜省一手提拔。

  但那又如何，李孜省已經是人人喊打，不踩上一腳，怎麼顯得我是忠臣。

  回味那段歷史，楊道煥越發喜歡楊一清，他從不干卸磨殺驢的齷齪事，張永幫了他大忙，他後來就上書保已經沒有用的張永，還給張永寫墓志銘。

  楊一清應該回陝西了吧？楊道煥心想。

  正想著，一連串腳步來到軟轎邊。

  「爺。」說話的是留守府上的家丁，「丘老送來請柬一封，請爺過目。」

  「拿來。」

  楊道煥挑開窗簾，接過外面遞來的請柬，打開一看，請他明日下午到府上賞梅。

  這麼快就聯繫上耿裕，速度夠快。

  下一秒，楊道煥就想不出來了。

  賞梅？賞的什麼梅！

  該不會是盆栽吧。

  楊道煥扶額，事情應該不那麼湊巧，文華殿後殿的梅花，應該不是丘濬進獻……吧。

  萬一是呢？那就有點麻煩。

  歷史上，孝宗出於各種原因不喜歡閣臣，繼位十年後，才勉強接見了閣臣。

  與之形成對比，孝宗頻繁接見劉大夏等一干六部大員。

  究其原因，除了皇權與閣部的天然矛盾，還有成化朝時期和弘治朝早期的閣臣都很廢。

  這讓孝宗形成刻板印象，認為劉健、李東陽、謝遷等一干閣臣都是誇誇其談之輩，不像劉大夏等人那樣歷練豐富，有利於治理。

  我不會無意中加深這種誤解吧？

  楊道煥拍了拍額頭，頭疼！

  轉念一想，算了，到時候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真的是丘濬私下建議的話，得防著他一點。

  「爺，小人有事稟報。」開口的是賴興。

  「說。」楊道煥合上請柬，思緒還停留在分析丘濬的事情上。

  「韋府的人來了，想見一見您。」

  「落轎。」

  楊道煥從轎子裡出來，看到一個小宦官朝他走了過來。

  小宦官躬身施禮：「楊爺。」

  楊道煥還禮：「小公公，韋爺派你來有什麼事？」

  「韋爺請您到府上一敘，請勿推辭。」小宦官說道。

  該來的，還是來了。

  「怎敢。」楊道煥躬身，拱手道：「請在前面帶路。」

  小宦官上了馬，在前面引路。

  楊道煥抬手阻止想說話的賴興，轉身回轎。

  他知道賴興想說什麼，既然一開始就建立了聯繫，就不要選擇中途跳船。

  如果說科舉文官集團和傳奉升官集團是一個複雜的集體，那麼作為皇權延伸的宦官集團，也是一個複雜的集體。

  不要試圖疏遠，而是應該學習對待文官集團一樣，接近他們，了解他們的訴求，從而掌握。

  進韋府並即將見到韋興的時候，他習慣地把衣帽整一下，走進韋府的正堂。

  韋興在暖閣。

  楊道煥連續過了兩道門檻，快步入暖閣，說了聲：「下官楊道煥參見韋爺！」

  韋興本來在閉目養神，對面有戲子在唱曲，他聽到腳步聲，又聽到楊道煥的聲音，立刻睜開眼睛：

  「員外來了，快過來。」

  說著，韋興拍了拍身側的土炕。

  「下官豈敢與韋爺比肩而坐。」不是楊道煥真的謙卑，而是禮數要做足。

  韋興擺手道：「你我相識有一年多，何必客氣，過來坐。」

  「謝韋爺。」

  楊道煥腳步很輕，落在韋興身旁，看著他。

  韋興迷著眼睛，一臉淡然，一時讓你完全無法把這樣一個神情恬然的老頭和狡詐貪婪的宦官頭子聯繫在一起。

  楊道煥甚至感覺到了他的兔死狐悲，說不出的淒涼。

  「唉！」韋興嘆了口氣，「咱家十三歲就進宮當太監，在暗無天日的宮中苦苦熬了幾十年，先後伺候了睿皇帝和當今皇上，宮中權勢與梁芳比肩。」

  突然玩起了回憶殺，莫非他心中已經有了預兆。

  自從來到京師，楊道煥就感覺每個人的一舉一動，都帶著某種難以明言的矛盾。

  楊道煥把這種情況歸納起來，認為是皇帝的身體狀況不大好，影響到了他們敏感的心。

  皇帝就是天，他們只是狗，一旦變了天，狗就要頂風冒雨，遭受摧折。

  「韋爺，言重了，聖上春秋正盛，不會有別的事發生。」楊道煥誠懇地說道，「下官今後還要仰仗韋爺的庇護，尤其是出征在外，京中的事全靠韋爺斡旋。」

  說著，楊道煥看看暖閣各個角落，小聲道：「到了西北，清點一下財物，孝敬韋爺的銀子，即刻派人送到韋爺老家。」

  討好這些宦官，光靠一張嘴，一邊涼快去吧，得花錢。

  楊道煥已經前後送了三回銀子，一萬到數千不等。

  和以往不同，韋興並沒有高興起來，聽楊道煥這麼說，臉上反而顯得更加悲涼。

  「以後，你不用送錢。」韋興輕聲說道。

  隨後，韋興轉頭看著楊道煥：「有一件事，咱家要拜託你。」

  韋興算不上楊道煥的政治盟友，甚至可以說，韋興始終態度非常的明確——拿錢辦事。

  只不過比拿錢還不辦事的人渣，君子那麼一點點。

  兩個人的親近，也只是禮貌的靠近，並非出於真心。

  韋興此舉，無疑給了楊道煥一個強烈的暗示。

  他想要幹嘛？我必須謹慎應對。

  「韋爺有事儘管吩咐，下官必會盡力而為。」楊道煥拱手道。

  「晃兒。」韋興輕喚一聲。

  韋晃便從暖閣的另一側房門進來，楊道煥有些日子沒見他，臉型沒什麼變化，身上多了幾分書卷氣。

  楊道煥趕忙起身：「韋兄，好久不見。」

  「楊兄。」韋晃拱了拱手，口氣依稀有些哽咽。

  「韋兄，你最近過得可好。此前我雖一直在京，卻事務繁忙，只派人給你送了一些西北的土特產。」

  楊道煥看他神情萎靡，接著鼓勵道：「振作起來，這世道沒有過不去的坎。」

  韋晃苦笑一下。